Chapter 31
母親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螢幕上，兩個人似乎連位置都沒有改變。“您想為世人留下些甚麼呢？”母親問道。
斯賓塞沉默了片刻，說道：“我的研究，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給世界帶來了災難。”
“除了‘厄爾庇斯’，所謂的希望女神？”母親說道，“至少神話是這麼說的。”
厄爾庇斯！格蕾絲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他們提到了厄爾庇斯！
“絕望的希望。”斯賓塞說道。
“甚麼意思？”母親問。
斯賓塞嘆了口氣，他帶著一種幾乎不自知的倨傲和紆尊降貴解釋說道：“人類無法預知自己的死期何時降臨，所以他們需要希望。可我走錯了路，只能揹負罪孽茍活著。幸福絕不能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說到這兒，他用手杖使勁敲了敲地板，“我想今天咱們就聊到這兒吧。”
格蕾絲茫然地看著畫面。
母親似乎也心生疑惑，她問道：“您為甚麼會答應接受我的採訪呢？”
但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抱著一個包裹著的嬰兒快步走了進來。斯賓塞竟然笑了起來，伸手接過孩子。
格蕾絲屏住了呼吸。
“那是……”母親開口，“那是您的實驗物件嗎？”
“當然不是。”斯賓塞的回答讓格蕾絲幾乎感到一絲眩暈，但那卻是如釋重負的眩暈，“她在這世上無依無靠。我收留了她，權作贖罪。”
然而那些克隆體……格蕾絲伸手扶住控制檯，繼續看下去。
“那她……”母親遲疑地問。
“非常正常，”斯賓塞回答，“只是一個普通孩子，需要一個家。她……是我的希望。”他再次笑了起來，“多可愛的孩子。你要不要過來抱抱她？”
“哦！”母親遲疑了片刻，站起來，“好吧。”
格蕾絲看著畫面上的母親從斯賓塞手中接過孩子，聽到母親笑著說：“確實好可愛。”然後母親問道：“她叫甚麼？”
“格蕾絲。”斯賓塞回答。
母親喃喃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還有甚麼想要對我說的嗎？”
“該說的都說了。”斯賓塞回答，“我只希望這些能成為那些逝者的安魂曲。”
顯示屏再次黑了下去。格蕾絲呆呆地看著黑屏，一時間茫然無措。
斯賓塞對媽媽說的這些話，是真心的嗎？
格蕾絲不算特別瞭解斯賓塞此人，但從這些年陸續被披露出的保護傘醜聞，以及身邊其他人的言談中，她多少也能感覺出來這位保護傘公司的創始人之一恐怕不只是有上帝情結那麼簡單。
也許……走到生命盡頭，讓他悔過了？
格蕾絲不確定地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操控臺上奮筆疾書的同伴，很快就打消了去問問芬的意見這個想法。
最好不要打擾她。
對了！格蕾絲驀地想起自己的初衷，連忙上前在操作檯上找了一下，調出了監控畫面。
里昂就在通往中央精煉系統的那條走廊上！格蕾絲在看到他扶牆吐血的時候嚇得直接跳了起來，“芬！芬，里昂吐血了！”她轉頭衝到芬的身邊，“芬！”
“嗯。”芬仍舊盯著電腦螢幕，像是沒聽見格蕾絲說了甚麼一樣。
“里昂他……”格蕾絲開口，然後咬緊嘴唇抓住芬的肩膀晃了晃，“芬，疫苗怎麼樣了？”
芬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所以就是這種化合物，這是人工合成的適配體，專門針對T病毒進行靶向結合。這就是他們毫無知覺就中招的緣故。不是T病毒突然被啟用了，而是結合後的這段短鏈分子……”
“芬！”格蕾絲用了更大力氣去晃芬的肩膀。
“甚麼？”芬終於像從夢中驚醒一樣轉頭望向格蕾絲，貓頭鷹一樣眨著眼睛，“怎麼了？”
格蕾絲說：“里昂吐血了。”
芬原本就沒甚麼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了，“是嗎？那、那怎麼辦呢？”她回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伸手抓住頭髮，“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哪種對策能更快完成建立？清除適配體？破壞短鏈分子？還是乾脆消滅殘留的T病毒？”
“……”格蕾絲沒聽懂，但她看得出來，芬其實眼下也沒有辦法。格蕾絲當即下定了決心，對芬說：“我去幫里昂，你在這裡繼續工作，好嗎？芬，等你完成之後就去那個平臺找我們。那邊有監控，你可以看到平臺上發生的事情。如果、如果……”
她沒有說完，但芬已經無言地點了點頭，重新轉向電腦。
這一次，芬沒有再去想那個已經快要歸零的倒數計時。她是工程師，眼下有個問題需要解決。
所以解決它。
格蕾絲則獨自走向不遠處的自動門，上一次她走過這道門的時候感到整個世界都在周圍崩塌，而那不過是短短几十分鐘前的事情。
現在，一切卻都已經不一樣了。人生命中的全部，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嗎？格蕾絲以前不信，但她現在不得不相信。
一路上，格蕾絲跑得飛快。最後一段走廊格外寬闊，她的腳步聲就像鼓點一樣迴盪在這裡。
里昂就在盡頭處的臺階上，靠坐在那道門上，垂著頭。
格蕾絲喊了一聲：“里昂！”她飛奔上臺階，奇蹟般沒有像從前一樣因為全速奔跑而摔個五體投地。“里昂！”格蕾絲在里昂身旁跪下，抓著里昂的肩膀搖晃起來，“醒醒，里昂，嘿，醒醒！”
里昂下巴上沾滿了血，他的手套上，還有衣服上、附近的地板上全都是血。
格蕾絲無措地抓著里昂的膝蓋用力搓著，冰涼的手掌幾乎感覺不到他的體溫，“里昂？”
“嗯？”里昂居然發出了聲音，他努力把眼睛睜開，昏昏沉沉地說，“嘿，是你啊。”
“嘿，嘿是我。”格蕾絲笑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隨時可能哭出來。
里昂動了動，然後撐著地板想要站起來。但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每一次喘息似乎都用盡了全力。
格蕾絲使勁抱住他的腰，幫里昂站起來，她從未感到一個成年男人的份量如此驚人——里昂幾乎已經沒有任何能夠支撐身體的力量了。
“我們一起完成這個任務，嗯？”他沉甸甸壓在格蕾絲肩膀上，淺藍色的眼睛卻因為痛楚而更加清醒、更加堅定。
“好。”格蕾絲回答。
里昂伸手按下了門上的啟動按鈕，於是門輕響著緩緩向兩側開啟。
中央精煉系統平臺上，澤諾仍在那裡，指間夾著煙，神態自若，彷彿一直在悠閒地等待他們。
格蕾絲鼓起勇氣抬起頭直視對方，也是第一次，她看清了澤諾臉頰上的黑色瘢痕。是病毒給了這個人強大到里昂也無法對抗的力量嗎？格蕾絲心想，他追逐的就是這種力量嗎？
里昂在一旁低聲說道：“我會為你爭取些時間，格蕾絲，不惜一切代價。你知道怎麼做，對吧？”
“我……”格蕾絲腦海中不由閃過那個輪椅上的老人，他說的那些似乎別有深意的話，她說，“不，等等，我、我有個主意。”
里昂沉思般看著格蕾絲，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說：“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兩人於是一步步走向前方的平臺，跌跌撞撞、相互扶持。
“所以，叛逆的女兒終於回來了。”澤諾看著他們，他的唇邊有一絲冷笑，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知道密碼。”格蕾絲對他說道。
“那就遵從你的命運，”澤諾冷冷說道，“一切都將既往不咎。”
里昂再次劇烈咳嗽起來，格蕾絲撐不住他的重量，一下滑脫了手。澤諾仍在逼近，格蕾絲看著跪倒在地上無法再站起來的里昂，轉頭望向澤諾，“除、除、除非你不殺里昂。”
澤諾冷笑起來，“好。”他轉身走向平臺中央的總控電腦，隨手扔掉菸屁股。
格蕾絲跟了上去，走到那臺小小的電腦前，再次望向那個問題：造物主渴望甚麼。
“她是我的希望。”腦海中那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絕望的希望。”
記錄管理室裡，芬看著電腦上自己完成的配方，幾乎集中不起來注意力檢查核對。
就是這個了，來不及去找實驗室，唯一的希望就是這裡的控制檯能夠控制外面的精煉系統直接合成疫苗。
這個三十年前的系統恰巧能有芬需要的原料而且還能及時完成分揀、配送、合成的可能性究竟是多少，芬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這是自己惟一能做的。
她跌跌撞撞朝控制檯跑過去，之前吃的葡萄糖片所提供的能量幾乎消耗殆盡。
“快、快。”芬用冰涼、顫抖的手指在鍵盤上操作起來，進入控制系統幸運地不需要輸入密碼，大概是這裡的安全許可權足夠高，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進來的緣故。
芬沒有時間感嘆自己的好運，她以最快的速度摸索著這個陌生的系統，尋找藥物合成模組……配方、配方……瀏覽預設配方需要密碼，但自定義配方不需要，太好了！
她掃了一眼紙上鬼畫符一樣的程式開始“噼噼啪啪”快速輸入，結果剛開了個頭，輸入框就自動聯想出了匹配的方案。
“……甚麼？”芬原本下意識地想要叉掉這玩意兒，但看了一眼又愣住了，遲疑了一秒鐘，然後哆哆嗦嗦點進這個代號E的配方表中快速瀏覽。
這是……這是厄爾庇斯的配方。怎麼、怎麼會和她剛列出來的方案一模一樣？
難道、難道厄爾庇斯竟然不是病毒……而是解藥？
“格蕾絲！”芬大叫了一聲，明知道對方不可能隔著幾堵牆聽到，但還是忍不住喊出聲來。她轉頭就朝格蕾絲離開的那道門衝了過去，一路連滾帶爬，跑出了一個低血糖症狀的人能跑出的最快速度。
要是有人看到她一路猛衝的樣子，說不定會誤以為她是舔食者。
芬能感到歇斯底里的笑意衝上來又被自己強行壓下去。厄爾庇斯竟然是解藥，而非病毒。里昂和格蕾絲是去摧毀“厄爾庇斯”的，但如果他們真的這樣做了，就是親手斷送了里昂最後一絲活命的機會。
快，再跑快點！
芬跑得太猛以至於差點撞上通往中央精煉系統的那道門，她拼命按著門上的按鈕，然後從緩緩開啟的門縫裡硬生生擠了進去，邊跑邊喊：“格蕾絲！等等！千萬別……”
然後她才看清平臺上的情形，腳下一絆，當即摔得眼冒金星。
但芬知道自己沒看錯，那個穿白西裝的應該是澤諾，他手裡正拿著一個試管樣的東西。格蕾絲在幾步遠的地方站著，手裡也拿著一個試管。
里昂就倒在澤諾面前。
“呵，”澤諾的目光短暫地掃過沒頭沒腦衝進來的芬，“還真是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