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 精神病女富婆(14)
他知道。
他甚麼都知道。
從她進入安寧精神病院的第一天, 到她“幸運”逃離的每一個細節,甚至她以為只有自己記得的、關於“蘇菲”這個身份的每一個謹慎的偽裝……原來都落在這個男人的注視之下。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痛, 聲音嘶啞, “你到底想幹甚麼?”
紀臨已經退回了安全距離, 重新坐回她對面的椅子上, 姿態恢復了幾分之前的從容,甚至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我想幹甚麼?”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 唇角極輕微地勾起一個弧度,卻沒有任何笑意,“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想幫你。”
“幫我?”盛雪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絕倫的笑話, 胸腔裡翻湧著冰冷的怒火和荒謬感, “紀先生,以這種方式‘幫’我?監視我, 操控我的逃亡, 然後現在坐在我家隔壁,像個幽靈一樣看著我演戲?這叫幫?”
“不然呢?”紀臨抬眼看她,目光平靜無波,卻又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冷酷, “憑你當時的精神狀態和處境,如果沒有那些‘巧合’,你覺得你有幾分把握能逃出來?就算僥倖逃出來, 你能躲過熊慶儒和林妍的追查?”
盛雪拳頭緊握, 這些,確實是她最大的隱患。
“你……”她攥緊了拳頭,眼神冰冷看著對方,“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我們……我們以前幾乎不認識。”
這是事實。沈念, 或者說原主沈唸的記憶裡,關於紀臨的部分少得可憐。只知道他是比自己高兩屆的學長,醫學院的風雲人物,成績頂尖,家世優渥,長相出眾,但性格孤高冷淡,極少與人交際。他們不同學院,在校期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畢業後更是天各一方,沈念嫁入熊家,他出國深造,後來聽說回國接管了家族參股的安寧療養院(後來改建為精神病院)。當然,這是屬於沈念記憶裡的資訊,更多的2364之前提過紀臨的身份和能力遠遠不止這些,在她出事前,他們的人生軌跡幾乎是平行的。
這樣一個近乎陌生人的人,憑甚麼耗費如此大的心力,冒如此大的風險“幫助”她?
紀臨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紅酒,輕輕晃動著,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線條優越的側臉上,鏡片反射出微弱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緒。
過了許久,久到蘇晚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恍惚的意味。
“不認識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讓盛雪莫名感到一陣心悸,“沈念,津大文學院2019級,入學時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穿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扎著馬尾,眼睛很亮,笑起來左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梨渦。喜歡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看書,下午的陽光會照在你的側臉上。不喜歡食堂的蔥,每次都會偷偷挑出來。大二那年參加過校園十佳歌手比賽,唱了一首《遇見》,拿了第二名,下臺的時候差點被話筒線絆倒。”
他平靜地敘述著,語氣沒甚麼起伏,卻精準地報出了時間和細節。
盛雪的呼吸滯住了。這些……都是原主記憶中零散的、甚至她自己都可能模糊了的片段。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她差點被話筒線絆倒這種小事都記得?
“你……”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紀臨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晃動的酒液上,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我比你高兩屆,你在新生典禮上發言的時候,我坐在臺下。”他頓了頓,“後來……偶爾會在圖書館看到你。你很專注,很少注意到別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盛雪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幾乎不認識”,這是……長期而隱秘的關注。
“所以呢?”她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冷硬,“就因為這種……學生時代似是而非的關注,紀先生就願意為我做到這一步?甚至不惜違規,幫我從精神病院逃出來?這說不通。”
紀臨終於將目光從酒杯上移開,重新看向她。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辨,有偏執,有審視,還有一種讓盛雪極度不適的、彷彿看待所有物的暗沉光芒。
這熟悉的目光瞬間又讓盛雪呼吸一滯。
太像了!
她立馬垂下眼眸,掩飾內心的慌亂。
“如果我說,”他緩緩開口,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不止是關注呢?”
盛雪心頭猛地一跳。
“大學時,”紀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穿透力,“我暗戀過你。很長一段時間。”暗戀。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配上他此刻深沉難測的眼神和之前那些近乎恐怖的行徑,沒有半分美好可言,只讓人脊背生寒。
盛雪幾乎是立刻在心裡否定了這個說法。太荒唐了。就算原主沈念當年確實漂亮優秀,引人注目,但以紀臨的條件和性格,甚麼樣的女人得不到?何至於對一個幾乎沒說過話的學妹念念不忘到這種地步?甚至在她嫁人生子、落魄瘋癲之後,還佈下如此大的局?
這根本不是暗戀,這更像是一種……偏執的 obsession(執念)。
但她沒有戳穿。戳穿毫無意義,反而可能激怒這個明顯不正常的男人。她現在需要弄清楚他的真實目的,以及,他所謂的“幫助”,究竟能到哪一步,又需要她付出甚麼代價。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甚至嘗試調動起屬於“蘇菲”的那種柔弱和不知所措,聲音微微發顫:“紀先生……你別開玩笑了。我們……我們那時候根本沒甚麼交集。而且,我現在……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沈唸了。”
“你當然不是。”紀臨打斷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因為微整容和系統調整而顯得更精緻年輕的臉龐,最後落在她那雙依舊明亮、卻沉澱了太多痛苦和決絕的眼睛上,“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變不了。”
他話鋒一轉,不再糾纏於那個令人不適的“暗戀”話題,語氣重新變得平靜而具有壓迫感:“言歸正傳。沈念,我知道你想做甚麼。報復熊慶儒和林妍,奪回沈家的財產。但僅僅這樣,夠嗎?”
盛雪的心猛地一沉,他這話是甚麼意思?他還知道些甚麼?
“你甚麼意思?”她聲音乾澀。
“你的女兒,悅悅。”紀臨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沈念心髒最痛的地方,這是屬於沈念身體深處情緒。
“六歲,在幼兒園門口被綁架。三天後,警方在城南廢棄化工廠找到她的時候……”
“別說了!”盛雪失控地低吼出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此刻的她完全無法控制這具身體的激動情緒。因為那段記憶是沈念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每一次觸碰都是鮮血淋漓。悅悅蒼白冰冷的小臉,殘破的衣衫,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無數個夜晚將沈念從噩夢中驚醒。
盛雪沒有刻意控制,任由身體情緒迸發。
“看來,女兒悅悅的死亡就是原主的執念了。”一直不問世事大快朵頤的2364開口提醒。
盛雪當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這是第一次原主身體迸發出情緒,她必須幫原主解決掉這段執念,找出幕後兇手。
紀臨停頓了一下,看著她崩潰的樣子,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但他並沒有停止,反而用更冷靜,甚至近乎殘忍的語氣繼續道:
“案子一直沒破。警方最初的懷疑物件是沈家生意上的對手,或者是你父親得罪過的人。但後來,線索莫名中斷,調查不了了之。你當時幾乎崩潰,不顧一切地追查,卻總是遇到各種阻力。熊慶儒勸你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甚至……”他頓了頓,“甚至很快讓你再次懷孕,試圖用新的孩子‘彌補’你的痛苦。”
盛雪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是,熊慶儒當時表現得多麼“體貼”,多麼“為沈念著想”。他說失去悅悅的痛苦需要新的希望來沖淡,他說他們需要一個孩子來穩固婚姻,來讓沈念有活下去的支柱。沈念當時沉浸在喪女之痛和對自己的無限愧疚中,心神恍惚,在他的軟磨硬泡和刻意誘導下,竟然真的懷上了。
可那個孩子……那個因為沈念情緒極度不穩、因為熊慶儒暗中做手腳而意外流產的孩子……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熊慶儒將她定義為“精神失常”、“有暴力傾向和自殺傾向”、最終將她送進精神病院的絕佳藉口!
“夠了……別說了……”她聲音破碎,帶著泣音。沈唸的情緒還在影響著她。
“你真的相信,當年悅悅的綁架案,只是一起單純的、針對沈家的惡性事件?真的相信,以熊慶儒後來表現出的狠毒和算計,他當時會真心實意地安慰你,幫你追查兇手?”紀臨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耳朵,“還是說,你潛意識裡不敢去深想,那個你曾經信任、愛過的丈夫,可能和你女兒慘死的真相,有著某種更直接、更可怕的聯絡?”
“轟——”
盛雪猛地抬頭看向他,他竟然連這個都聯想到了,還是說他查到了甚麼蛛絲馬跡?
想到這,盛雪心中打定主意。
“不……不可能……”她搖著頭,語無倫次,任由沈唸的情緒影響著她,這個紀臨太古怪,熟悉的陰影一隻籠罩著她,既然她現在是沈念,那就扮演好沈念好了!
不知道是在否定紀臨的猜測,還是在否定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盛雪繼續開口“那是他的女兒……他那時候……他那時候明明也很痛苦……”
盛雪當然想到了這一層,熊慶儒是否參與了自己親身女兒的綁架,或者……就是他一手策劃?
但她現在是沈念,精神混亂的沈念,不太聰明的沈念,曾經愛過熊慶儒的沈念,哪怕猜到了這一層,也是不敢置信的。
“痛苦?”紀臨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冰冷的嘲諷,“沈念,你見過真正的熊慶儒痛苦是甚麼樣子嗎?在你父親突然‘意外’去世,沈家群龍無首的時候;在他迅速接管耀輝集團,大刀闊斧‘改革’,將你父親舊部清理乾淨的時候;在他將沈家資產一步步轉移、掏空,而你這個合法妻子卻‘因病’對此一無所知的時候——你覺得,他痛苦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盛雪心上,似乎要將原主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砸得粉碎。
是啊,熊慶儒怎麼會痛苦?他只會興奮,只會貪婪地吞噬著沈家的一切!悅悅的死,對她來說是滅頂之災,對熊慶儒而言……說不定是掃清障礙、加速掌控沈家的“契機”?
“所以,僅僅讓熊慶儒身敗名裂,奪回財產,夠嗎?你女兒的血債,那個無辜小生命的慘死,真正的兇手可能還在逍遙法外,甚至可能就是你現在虛與委蛇的物件。你甘心嗎?”
“你想怎麼幫我查?”她問,眼眸低垂,聲音嘶啞,卻不再顫抖。
“我在國外修過犯罪心理學,回國後也因為家族關係,接觸過一些警方和私人調查的渠道。”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專業而冷靜,彷彿剛才那個洩露瘋狂和偏執的人不是他,“當年悅悅的案子,卷宗我有辦法弄到。有些細節,或許警方因為各種原因忽略了,或者……被人為掩蓋了。重新梳理,結合熊慶儒後來的行為軌跡和人際關係,也許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看著她:“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的配合。尤其是,你需要更接近熊慶儒,獲取他的信任,甚至……找到他可能儲存的、與當年事件有關的蛛絲馬跡。”
盛雪低頭沉默。
紀臨有他的人脈和渠道,可比自己漫無目的去追查方便太多,不用白不用,但她也知道紀臨不可信,他的動機成謎,她熟悉的凝視讓她心顫。
盛雪無法拒絕這個誘惑。查明悅悅慘死的真相,將真兇繩之以法,這比報復熊慶儒和林妍,甚至比奪回家產,更重要!
多一個人,多一份助力,哪怕這助力帶著劇毒。紀臨至少目前看來,目標似乎和她有部分重合——對付熊慶儒。至於他最終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她必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冰冷,“你可以查。需要我配合的,在不妨礙我主要計劃的前提下,我可以考慮。”
紀臨似乎並不意外她的選擇,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明智的決定。”
“但是,”盛雪緊緊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紀臨,我不管你到底是因為甚麼‘暗戀’也好,別的目的也罷,別試圖操控我,也別妨礙我的計劃。我們只是……暫時的合作者。如果你做出任何危害我,或者打亂我復仇節奏的事情,”她頓了頓,語氣森然,“我保證,就算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你好過。”
這是警告,也是她的試探。
她想看看,紀臨最終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紀臨與她對視,鏡片後的眼睛裡光影明滅,最終,他輕輕頷首。
“如你所願。”他舉起酒杯,向她示意,“合作愉快,沈念。”
沈念沒有碰自己手邊的水杯。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我累了,先回去了。謝謝你的晚餐。”語氣疏離而客套。
紀臨沒有挽留,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門關上的輕響傳來,公寓裡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和空氣中未散的食物香氣。
紀臨獨自坐在燈光下,慢慢飲盡了杯中剩餘的紅酒。
眼神幽暗深沉,裡面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情愫。
“瑤瑤……”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寂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和絕對的掌控欲,“你想做甚麼我都陪你玩,只要你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