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彌月之喜 如何出來個太子殿下?
泓光帝來不及歡喜, 就呆在當場,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手腕鮮血淋漓,血流不止。
那是墊舌布不慎脫落, 怕虞書神志混亂之下,咬到舌頭, 他情急心切,搶塞到她嘴裡,被咬傷的。
很快,蓮磚上落下一灘血漬。
卻遠不及分娩矮床下方,那大灘大灘暈開的血水驚人。
蕭娘子推開礙事的陛下,運針如飛。
一穩婆抱著襁褓過來, 滿面歡喜,“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是個……”
泓光帝猛然扭頭。
眼中殺氣, 猶如實質。
穩婆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倒退兩步,一個站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
再睜眼時, 襁褓已在泓光帝懷中。
那失態的穩婆,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懷中小兒放聲啼哭,泓光帝卻似聽不見, 動也不動, 只顧盯著床上昏迷之人看, 壓根不敢錯眼。
滿屋只剩下蕭娘子有條不紊,命令之聲,“換產褥, 為娘娘清理下/體,取六合散來,撬開娘娘嘴,灌下去,再熬一副生化湯備用!”
有穩婆拿著那換下的產褥,自泓光帝身邊經過,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比他在戰場上聞到的血腥氣還濃烈。
泓光帝木然得轉了轉眼珠子,視線落在那溼透的褥子上。
入眼便是大團大團暗黑不祥的血漬,血水浸透了軟布墊,還在不停往下滴落。
泓光帝一下駭得忘了呼吸。
幾乎是面無人色,嘴唇都直髮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再看蕭娘子使喚徒弟,用那酒精細細擦過兩隻手臂,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旋即就那麼探入,去剝那猶自滯留在產婦體內的胎盤。
虞書面色慘白,身子劇烈抽搐了下,依然人事不知,處於深度昏厥狀態。
泓光帝的心,忽地涼透了。
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若是……
若是……
他忽然不敢看那躺在榻上之人。
不會的,夫人不會拋下他的。
扯平甚麼的,不可能!
扯不平的。
他和夫人,這輩子,都扯不平的。
泓光帝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連懷中小兒被白露抱出去,給屏風後候著的兩位李大夫做檢查,都渾然不知。
只一雙漆黑漆黑的眼珠子,不錯眼的盯著蕭娘子看。
直到蕭娘子面露欣喜,趴在地上察看的蕭小娘子驚喜得叫出聲,“血止住了!”
泓光帝恍如大夢初醒。
目光落在虞書臉上,見她眼睫輕顫,彷彿下一秒,就會睜開眼來,杏眸清亮的,笑吟吟地喚他朱郇。
然而,那只是他的幻覺。
“怎的還不醒?”泓光帝喃喃,聽見自己聲音,彷彿漂浮在半空中。
“陛下勿憂,娘娘胞宮縮復已趨正常。”
蕭娘子的聲音,似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明明每個字都懂了,合起來他卻怎麼也理解不了。
就見蕭娘子在虞書身上連下了好幾針,又在她耳邊輕喚娘娘。
虞書眼睫顫了顫,眼皮直顫抖,過了好一會,才勉勵睜開一條縫,虛弱又疑惑地應了聲:“嗯?”
泓光帝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握住她手,顫聲道:“夫人?虞書?”
虞書喃喃應了聲,喚了聲,“朱郇?”
聲音哆哆嗦嗦,微不可聞。
泓光帝卻只覺眼前大亮。
幾乎是哽咽著應了聲,呵著氣,輕輕軟軟,道:“朕在,夫人勿怕。”
蕭娘子亦在她耳邊笑言:“娘娘已生下小殿下,小殿下健康活潑,哭聲可響亮了。”
虞書霍得睜開眼,“當真?”
蕭娘子笑得格外溫柔,“兒豈敢騙娘娘?”
虞書面上露出一個虛弱的淺笑,又緩緩闔上了眼。
泓光帝緊張不已,“怎麼回事?”
蕭娘子道:“娘娘力竭,且讓她睡。”
又吩咐徒弟:“過半柱香後,再喚醒一次,不能讓娘娘陷入昏睡狀態。”
這一日的早朝,自是沒成的。
大臣們空等一回,心中大多隻有喜悅。
天佑大燕!
吾皇總算後繼有人了!
誰知這大燕頭一號繼承人,連洗三都未能大辦。
眾大臣竟未能一窺其容。
泓光帝還連罷五日朝會,前三日更是連摺子都不批還。
緣由麼,不用說,還是在虞娘娘身上。
因著虞書出血過多,惡露不絕,無法起身,洗三隻能在產房簡單一辦。
但該有的儀式,那是一個沒少。
產房門口,懸了箭垛、紅線和銅錢。
箭垛象勇武,能驅邪避祟,護產婦小兒平安;紅線辟邪,系福運,系長命;銅錢有帝王年號,可壓勝,寓富貴。
另設香案,陳香湯與鮮果,供奉“九子母神”,保佑母子平安。
抱兒、入湯,皆由蕭娘子親來。
虞書被泓光帝攏在懷裡,撐著精神,聽蕭娘子唸唸有詞:
“三日洗兒,聰慧聰明。千回湯裡潑,萬遍水頭生。長命富貴,金玉滿盈。體無病患,永保康寧。”①
心中寬慰不已。
吾家阿寶,不求富貴無極,惟願平安喜樂,無病無憂,無災無禍,一生順遂。
又強撐著看完“落臍炙囟”,也就是剪臍帶,用艾灸嬰兒囟門,終是體力不支,又睡了過去。
好在最後一步“藏衣”,按時俗,產婦迴避,無需她參與。
卻是泓光帝親自剷土挖坑,將洗淨後盛放在罐裡的胎盤,埋進欽天監算好的吉位。
邊埋邊念:“今日藏衣,長保吉慶。
無災無障,福壽延命。”②
此舉,一為埋根,二為栓福,三為藏壽。
泓光帝一絲不茍,嚴格按照程序走,半點不敢輕忽。
等到虞書身體好轉,月子已過去大半。
天正是熱的時候,“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③,讓人難以忍受。
虞書住在含涼殿裡,也是“輕紈覺衣重,密樹苦陰薄”④。
再輕薄的綢衫子,穿在身上都覺熱。
更慘的是,她不能出門,連床都不能下,每天還要喝許多苦兮兮的藥。
熱也不能用冰盆,最多用水灑灑外面的地,內室多放兩盆涼一些的井水。
好在阿寶長開了,不再是初生時醜兮兮的模樣,小小一團,玉雪可愛,正是好玩的時候。
虞書只是看她,都能看上一整天,一點不覺得膩。
為避暑熱,白露只給小傢伙穿了一條透氣又吸汗的越羅輕紗抹胸,裹住肥嘟嘟的腰腹,露出肉嘟嘟的四段小藕節。
實在是可愛極了。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乖乖睡覺,但只要醒來,感覺到虞書的氣息,聽到虞書的聲音,就會嘴角微翹。
這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可愛的小天使!
虞書百看不厭,愛得不行。
連泓光帝都忍不住酸道:“夫人眼裡如今就沒朕了?”
虞書抬眸,看了泓光帝一眼,慢吞吞道:“你不也是?”
每次進門,就直奔阿寶來。
泓光帝攬住虞書,在她額頭親了一口,“朕哪次不是先看夫人?”
虞書歎服。
月子裡,她不僅不能吹過堂風,還不能洗澡,不能洗頭。
每天只能用布巾子沾水,略加擦拭。
她都感覺自己像被醃透又翻透的鹹菜條,渾身都醃入了味,皇帝陛下是怎麼下得了嘴的?
他還敢拿手摸她頭髮!
她都不敢想!
那得餿成啥樣了。
卻聽泓光帝柔聲軟語道:“且再忍忍,夫人氣虛血虧,產月得休足雙月。“
虞書只覺眼前一黑,此生無望。
竟然要是雙月子!
就這樣,虞書還沒出月子,阿寶的“彌月之喜”先到了。
泓光帝在前朝大宴賓客。
洗兒會卻是被安排在虞書寢殿,只內庭受信寵的宮人觀禮。
少府監奉令打造了一個直徑一丈的銀盆,泓光帝親自抱著阿寶,與她洗身。
末了,又令人將銀盆抬到前朝去,接受賓客賀儀祝福。
那架勢,虞書都沒眼看。
泓光帝抱著粉妝玉砌的阿寶,卻是笑得躊躇滿志,“可讓朕等到收禮的機會了。”
誰也別想攔著朕!
虞書說不出話來。
泓光帝彎腰,在她臉上親了口,“夫人別不信,這一個盆,都不夠裝。”
虞書嗔道:“要不宮門口擺上一溜,讓路過的人都隨喜一把?”
泓光帝道:“夫人怎的不早說?”
眼下也來不及造了呀。
虞書瞠目結舌。
兩人說著說著,就沒完沒了,鄧倫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提醒。
前朝文武百官,可都等著見小殿下呢。
都快望眼欲穿啦!
泓光帝這才意氣風發,腳下生風的,抱著阿寶,走內道,往前殿去了。
臨入殿,鄧倫看著陛下,欲言又止。
這一露面,可就無法回頭了。
泓光帝瞥他一眼,“管好底下宮人,誰敢在娘娘面前漏口風,殺無赦,並連坐。”
夫人身子尚未大好,體弱得很,可未必受得住這等刺激。
誰曾想,有個大嗓門的馬屁精,忽地帶人山呼海喝,道是:“恭祝太子殿下,歡悅無極,長命維祺;壽考且寧,福延萬世!”
喊聲震天,曠古爍今。
泓光帝心中登時咯噔一下,面上勉強維持住表情,含笑以對。
聲音果傳到後殿,虞書驚得打翻茶盞。
如何出來個太子殿下?
吾家阿寶,可是個女孩兒!
皇帝陛下到底在做甚麼?
怎麼會這樣?
他想拿阿寶如何?!
心中一急,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忽地發起眩暈來,倒在了榻上。
殿中歡聲一頓,驚呼四起。
作者有話說:①該段出自敦煌寫本《孟姜女變文》,為唐代民間實際使用的洗三祝辭。
②該段出自敦煌寫本《雜抄》(又稱《珠玉抄》),是唐末五代時期記錄,藏衣(埋胎盤)時念誦的咒愿。
③“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出自唐白居易《觀刈麥》。
④“輕紈覺衣重,密樹苦陰薄”:出自唐王維《苦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