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結局 清風明月,不苦相思
這人瘋了嗎?!
虞書無法理解。
越是著急, 越是眩暈得厲害。
本想硬撐著起來,胸中一個勁噁心作嘔,白露上前扶她, 被吐了一身酸水。
安泰趕緊往前朝遞訊息。宮人們忙不疊去請李奉御。
泓光帝心慌極了,立刻以送阿寶回去為由, 往寢宮趕。
不出意料,一去不回。
又一次被拋下,眾大臣反應良好。
聽聞自生產後,那位身體一直不大好。
這時候,還是不要逆著陛下來。
會被記恨的。
無論如何,既已誕下太子, 那皇后之位,便是非那位莫屬了。爭也無用。
泓光帝到時,李奉御也正好趕到,很快開了方子抓藥。
一碗安神藥喂下去沒多久, 虞書便睡著了,都來不及說上一句話。
實在是腦子昏得厲害,沒法開口。
她這樣子,泓光帝哪敢離開。
夜過半, 虞書醒了,睜眼就是泓光帝放大的俊臉。
才微微一動,男人就醒了, “夫人?”
虞書蹙眉, “阿寶呢?”
泓光帝愛憐地摸摸她臉, 輕聲回她:“在隔壁,有白露看著,夫人且放心。”
虞書別過頭, 幽幽道:“我如何能放心?”
我閨女才滿月,就成了“太子殿下“。
自己這個當孃的,還被矇在鼓裡。
泓光帝主動粘了過去,與她貼耳道:“朕只是想把最好的給阿寶。”
虞書問道:“皇位,是最好的嗎?”
泓光帝不答反問:“朕若不是朕,夫人能看見朕?”
皇位不是最好的,權力才是。
虞書只好轉過身來,瞅著泓光帝,嘆息一聲,“陛下本來還有臉的。”
泓光帝忍不住笑了。
虞書續道:“皇位雖好,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阿寶藏著的女兒身份,在這男子主政的大燕,天生便是軟肋。
名不正,則言不順。
她被安排著要走的,註定是一條充滿艱難險阻的道路。
這叫當親孃的,於心何忍?
泓光帝攬虞書入懷,也嘆息了一回,“生在皇家,不為刀俎,便為魚肉。”
虞書無話可說。
何止是皇家,這世道就是如此。
虞書把頭埋在泓光帝胸口,憂心難止。
她怕的,不止是這世道。
她更怕的是,阿寶將來遭遇的背刺,來自她最親近的人。
屆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虞書輕聲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擔心,阿寶承不起……”
泓光帝輕撫她後背,“夫人不信朕?”
虞書不語。
泓光帝沉默許久,忽道:“朕這輩子,很可能就阿寶一個孩子。”
可能?
虞書悚然一驚,仰頭看向泓光帝。
她想起了自己常嗅到的藥香。
近來雖然淡了許多,但若貼近了細聞,還是隱隱約約能聞到。
難不成他那病,竟是會影響到子嗣的?
泓光帝又道:“朕亦絕不會過繼宗室子。”
初入京時聽到的八卦訊息,登時浮現在虞書腦海。
“即便先帝那般無視朕,甚至欲將朕過繼出去,朕也不願認他人作父。”
泓光帝說出了肺腑之言:
“朕好不容易得了這皇位、這天下,不給朕與夫人的阿寶,還能給誰?”
可惜,依然未能說服虞書。
泓光帝尚未過而立之年,以後的事,還未為可知。
誰敢賭那萬一?
兩輩子,她也就這一個孩子。
她的體質,本就不適合要孩子。這次生產又重傷到子宮,以後想懷孕都難。
虞書默默抱緊泓光帝,埋頭不語。
兩輩子,她也就這般愛一個人。
這個人是一位帝王。
……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泓光帝抬手,支起她下巴,溫柔與她擦眼淚,心疼道:“夫人勿要哭,月子裡哭不得,會落下病根。”
虞書眼淚落得更兇了。
她也不想哭。
可是眼淚有它自己的想法。
就如她的心一樣。
就如此刻……她想信他,心卻無法信他。
……她該如何去愛這樣一個男人呢?
泓光帝急了,邊手忙腳亂與她拭淚,邊賭咒發誓,“夫人勿哭勿惱!朕保證,以後與阿寶有關之事,朕必定與夫人有商有量,再不擅作主張。”
虞書愕然止淚。
泓光帝又忙不疊道:“夫人若是不信朕,便一直伴在朕身邊。”
虞書杏眼圓睜。
皇帝陛下這腦回路,難以理解。
正震驚著呢,腰間忽地一緊,人已入了泓光帝深懷。
“夫人勿要離開朕。朕說換算話,不會拘著夫人。只請夫人,不要總去到朕去不了的地方,不要忘記回到朕身邊。”
虞書呼吸一滯,心跳巨震。
耳側的心跳同樣劇烈。
頭腦忽地就一片空白。
正昏昏沉沉間,頭頂忽又傳來一句淺淺的呢喃,“朕不能沒有夫人……”
“……夫人勿要離開朕。”
聲音破碎,略帶哽咽。
等虞書回過神來,雙手已緊緊環抱著男人腰身,口中不知不覺,應了聲:“好。”
唉,她這蠱,中得略深。
無藥可救。
似乎只有時光可解了。
轉眼間,三年就過去了。
又是一年春。
小殿下嘚嘚駕著小羊車,到了崇政殿前,又慢吞吞自己爬下車。
隨後邁開小短腿,噔噔噔,爬臺階。
還固執得不讓白露扶。
才爬到一半,就累了。
小殿下沒猶豫,就地坐下歇息。
白露默默帶著群宮人,守在下方。
泓光帝正與大臣議事,聽得鄧倫耳報,提腳便走。
才出主殿大門,就看見漢白玉闌干下,一個小人兒,團著豆丁大的身子,蹲坐在那水磨青色大陛石上。
身下是一條蜿蜒數丈的巨大盤龍,騰雲吐珠,崢嶸露角。
小人兒看到他,眼睛大亮,立刻放棄摸弄龍角,扭著個小身子,奶聲奶氣,叫了聲“父父”。
張開雙手,要抱抱。
皇帝陛下覷了眼跟出來的老臣子,乾咳了兩聲,到底是不忍心責備她。
“怎的不好生陪著母后?到處亂跑做甚?”
泓光帝彎下腰,拉了小豆丁一把,問話時,故意繃著臉,表情嚴肅。
小殿下唉了一聲,“娘娘,覺覺呢。”
泓光帝禁不住老臉一紅,連咳兩聲。
……那個,大概,可能,是他的鍋。
見父父不似往常那樣,與自己親近,小殿下頓時也改了態度,機靈地賣起乖來,“父父,陪父父,玩。”
話說得有些顛三倒四,但當爹的一聽就懂,輕拍了下她小腦袋,“阿寶哪裡是想陪父皇,是想父皇陪阿寶玩罷?”
老臣摸須微笑,適時出聲,誇獎道:“殿下敏慧,小小年紀,就知孝順君父了。”
見有外人,阿寶不再鬧著要抱。
只是把小身子緊緊貼著泓光帝,一隻小手悄悄抓著他衣裳下襬。
然後睜著雙圓溜溜、烏亮亮的大眼睛,大大方方,仰頭盯著那大臣看。
半點不掩飾自己天真的好奇心。
邊看,邊努力把圓滾滾的小身子,像父父那樣,挺得筆直。
奈何人小,頂天的氣勢沒挺出來,倒是先把鼓鼓的小肚子腆出來了。
看著好似一根直溜溜的冒尖小胖筍。
泓光帝再也止不住憐愛之心,主動牽起她小手,並抬手,讓了讓老臣子。
待對方推辭後,才率先邁步入殿。
只是配合著身邊的小人兒,步子小了許多,速度也慢了許多。
入了內殿,泓光帝將阿寶抱在膝頭,揣在懷裡,繼續與老臣子議事。
“若能將那海水曬鹽之法,在河北河南兩道展開,那把持鹽行的江南世家,便如疥蘚之患,不足為慮。”
那老臣子聞言,欣然請命,“老臣願往兩道之地,為陛下解此心腹之憂。”
待那老臣子離開,阿寶扯了扯泓光帝袖子,仰頭問他:“父父,是不是,姨姨?”
泓光帝大笑,將她舉上肩頭,“阿寶真聰明,父皇說的,就是阿寶逢春姨姨在北海發現的海水製鹽法。”
天佑吾家阿寶!
江南世家,已不足為懼。
阿寶登時咯咯笑起來,抱著父親腦袋,肥屁股一彈一彈的,蹦噠著嚷嚷起來:“父父,找娘娘,娘娘!”
泓光帝捉著小人兒兩隻肉嘟嘟的小爪,依言轉身往後殿走。
邊走,邊問她,“阿寶陪著父父時,還看出了甚麼沒有?”
阿寶歪了歪小腦袋,“阿翁,喜歡,父父?喜歡,我?”
泓光帝越發開心,“阿寶真聰明,但是也不能只跟著感覺走。”
阿寶哦了一聲。
泓光帝又道:“阿寶覺得有趣的話,可以想想,那個阿翁,為甚麼喜歡父父,又為甚麼喜歡阿寶?”
阿寶沒有猶豫,“父父,父皇。”
泓光帝大樂,“沒錯,喜歡父父,是因為父父是皇帝;喜歡阿寶,是因為阿寶是父父的阿寶。”
阿寶又咯咯笑起來,趴在父父頭上,手舞足蹈,高興壞了。
泓光帝正欲繼續深入,再做一番教學引導,頭頂小兒忽地彈起來,快樂得大叫:“娘娘!娘娘!”
兩隻藕節似的小短手,舞得如風輪。
泓光帝抬頭看去,紫宸殿前那須彌座上,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由加快了腳步。
“夫人在等朕?入內去罷,晚間風涼。”
說著,一手抓著阿寶小短腿,一手牽著虞書,拉著她往回走。
虞書莞爾一笑,回握住泓光帝手,又輕揪了把阿寶的嬰兒肥,“又去找父父玩了?玩得開心嗎?”
阿寶露出一口白白小米牙,“開心!”
大燕至尊至貴的一家三口,就這樣,親密無間,入了那金碧輝煌的宮殿。
身後是漫天晚霞,美得不似人間。
明日,又是可以日行千里的一天。
如此良辰美景,只要君心似我心,又何妨伴君朝朝到暮暮?
虞書看著泓光帝,眨了眨眼。
兩人相視一笑。
晚照明媚如畫,將三人影子拉得老長,風中灑滿阿寶清脆的笑聲。
此去經年,清風明月,不苦相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