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只要夫人 生產
翻來覆去, 折騰大半宿,蹭得泓光帝又去淋了一回冷水浴,虞書總算安然入眠。
翌日, 泓光帝頂著眼底青黑,去上早朝, 虞書還在呼呼大睡。
張圭去內書房稟事時,不小心窺到聖顏,忍不住在心底嘀咕。
陛下這夜裡是幹甚麼了?也沒聽說他幸甚麼美人呀。
一味獨寵虞娘娘一人,後宮淒涼得很。
聽聞,連冊書和寶印都預備好了,只待龍嗣誕下, 便正式要行冊封儀式呢。
禮部都屈服在陛下威壓下,不敢不從,太僕寺一行人已經忙瘋了。
時間太緊,不趕工不行。
……人也沒見有多美, 怎就迷得陛下魂都被勾去了似的?
張圭不解,目露困惑。
泓光帝瞥他一眼,吩咐道:“再去找些死罪女囚來,試過麻沸散之效, 可酌情減刑一等,或滿足對方心願。”
大燕流傳的麻沸散,所用藥材多多少少帶點毒, 用得不好, 是會死人的。
出現這種情況, 就只能用心願來抵了。
張圭應諾,全無牴觸。
管那麻沸散用在誰身上,若是能因此出個好方子, 以後受傷將士便多一條生路,未嘗不是一件善事。
含涼殿,虞書睡到辰時方起。
精神卻是不大好。
每日裡都是清淡飲食,感覺好沒盼頭。
路過宴息間,看到了那還沒撤下的“天師斬五毒”看盤。
沒忍住,又停留觀摩了一番。
這人世間,這般可愛。
虞書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細嚼慢嚥,用過一碗鮮蝦餛飩,吃了一盤子排氣潤腸的蒜蓉葵菜,蕭娘子到了。
蕭娘子問她:“娘娘近來可有好生練習調息法?不止可以預防秘澀,日後分娩時會用到,切不可懈怠。”
虞書點頭如搗蒜。
防治便秘效果雖看不出如何,但緩解全身緊張倒是挺管用的。
要是有治失眠的良方就好了。
一個陛下不夠用呀。
蕭娘子笑道:“今日再教娘娘一套呼吸法子,娘娘務必勤加練習,可以讓娘娘和阿寶都能呼吸得更舒暢。”
這呼吸法,也是為分娩做準備。
教學完畢,又去檢查了一遍產房。
預產在五月底六月初,已經很近了。
產房是早已備好的,就在含涼殿配殿,日日燻藥清潔,無敢鬆懈。
今日是以艾葉煙燻取代蒼朮煙燻,雄黃酒灑牆角地面,以驅蟲鼠,並用佩蘭、菖蒲煮蘭湯,擦洗桌椅床榻。
生產時要用的織物,白露愣是攢出了好幾大箱子,諸如產褥、巾子、襁褓、尿布等等,也要一一細查。
用在產婦和小兒身上的,不僅要經太陽暴曬,並反覆浣洗翻曬,保持清潔衛生的同時,也要保證柔軟舒適。
這一番流程下來,一個上午就沒了。
虞書挽留蕭娘子用飯,被蕭娘子婉拒。
臨走前,蕭娘子又告知了她一個好訊息:“娘娘交於我的蒸餾酒精,用來清潔手部、清洗器械、清理創口和外敷,確有奇效,產後發熱和小兒七日風顯著少了許多。”
虞書欣喜不已,“當真?”
東山皇莊有個釀酒作坊,她便與陶朱提了一嘴蒸餾酒精。
以大燕工匠能力,只要點破其中關鍵,諸如分段取酒、更換密封性更好的銅製錫制蒸餾器、加套缸冷凝,蒸餾出濃度為40%到60%的酒精,是完全沒問題的。
只是這種濃度,抑菌效果有限,只夠清潔面板和器械。
沒想到陶朱那般能幹,竟弄出了濃度高達75%、足以支撐醫用的酒精。
蕭娘子樂道:“兒豈敢騙娘娘?”
虞書卻嘆息一聲,“可惜耗費頗巨,又不好儲存,恐不是人人用得起。”
蕭娘子默然一瞬,很快又露出微笑,溫柔道:“未來日子長著呢,總會越來越好的。”
心底卻是嘆息不已,以娘娘體質,若是用酒精,其痛怕是不下於凌遲。
實在是令人痛惜。
正說著,泓光帝過來了。
蕭娘子很有眼色,順勢告退。
泓光帝卻叫住她,又細問了一番虞書身體狀況,末了又叮囑道:“慈醫局但有所需,蕭掌產皆可具折,上稟於朕。”
為方便宮中行走,蕭娘子另領有尚寢局掌產一職,也是領俸祿的高階女官了。
送走蕭娘子,虞書開心地對泓光帝說道:“陶朱他們弄出來的蒸餾酒精,蕭娘子說很有用。要是能再改進改進工藝,穩定量產,用途一定能更廣。”
泓光帝比虞書知道得還早還多還詳細,欣然攬著她腰,回以讚賞:“夫人此舉,功德無量,日後必有福報。”
絲毫不提其中種種詭異之處。
虞書卻主動親了他一口,抱著他手臂,笑盈盈道:“陪我去用午食罷。”
泓光帝星眸含笑,嘴角也翹得老高,“夫人有令,敢不從命?”
六月桃李悄然熟透,太液池荷花開遍時,虞書忽然發動了。
收到訊息時,泓光帝正在含元殿。
為著江南鹽事,朝會從早上開到下午。
當著滿朝文武百官,話都來不及說一句,起身就走。
鄧倫也禁不住慌張起來,匆匆喊了聲退朝,也跟著跑了。
留下一殿臣子你看我,我看你,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唯有張圭老神在在。
這情況,一看就是虞娘娘那有動靜。
大燕,也該迎來屬於它的繼承人了。
泓光帝疾步如飛,從前朝直入寢宮,中途差點被門檻絆倒。
孰料一進門,虞書正坐在榻上吃藕粉。
泓光帝長舒一口氣。
還好,趕上了。
目光從虞書蒼白的臉上,落到她拿勺子的手上,卻是在微微顫抖。
顯是在忍疼。
泓光帝上前接過荷花盞,“朕來喂夫人。”
虞書瞅著他額頭,露出一抹淺笑,“先擦擦汗罷,都要流到眼睛裡去了。”
說話的聲音,又輕又虛,微微發抖。
鄧倫正要上前,泓光帝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道:“這時候,就別管朕了。夫人可還好?可還受得住?”
虞書努力扯了扯嘴角,“還好。”
進入臨產期,胎兒頭部沉降到骨盆後,類似的假性宮縮已持續了近三週。
這種前驅陣痛,每天都會有三四次,初時有如利刃刮骨,熬過去,習慣之後,倒也尚能忍受。
反而是泓光帝無法忍受,喂完藕粉,就追著蕭娘子問,“夫人還要這樣疼多久?還有多久才能結束分娩?”
蕭娘子倒是一臉淡定,“娘娘乃是初產,胞漿才破,產門才開,到全開,順利的話,也得兩個時辰。”
泓光帝瞅著虞書冷汗如雨下,嘴唇被咬得發白,“怎的不用止痛針?”
蕭娘子:“眼下還不到時候。”
之後還會更痛,現在用了,後面就少了樣鎮痛手段。
泓光帝又問:“怎的不去產房?”
蕭娘子道:“待更衣後便去。得趁著娘娘還能進食時,多攢些力氣。”
然而,待到虞書更衣完畢,人已疼得幾乎癱瘓,無法走路,是被一個又高又壯的醫婆抱進產房的。
泓光帝急得六神無主,下意識追過去。
被李老大夫攔下,“陛下,產房汙穢……”
泓光帝怒道:“朕經過的汙穢還少嗎?!”
邊上李空青忙道:“陛下要進去也可,和臣等一樣,沐浴更衣,用藥酒徹底清潔頭臉手,免得汙了產房。”
泓光帝沒有遲疑,“李醫丞,你來,伺候朕更衣。”
入了產房,李空青和李老大夫兩人,止步屏風之外。
殿外還有一群御醫待命。
唯有泓光帝,直入產房裡間。
彼時,虞書已疼得死去活來,額頭豆大汗珠直冒,渾身直哆嗦,卻還是咬著牙,沒有喊叫出聲。
得省著點力氣,打後面的真硬仗。
泓光帝忙不疊過去抱住她,“夫人,夫人,朕在這裡,朕陪著夫人。“
兩人便好似一對苦命鴛鴦,苦苦熬著。
從日落熬到天黑,熬到滿屋燭火大亮。
虞書忽地死死拽泓光帝手,嘶呵著氣,斷斷續續道:“我……我,若……若是,不成,不成了……”
不待泓光帝出言,便扒下他捂在她嘴上的手,惡狠狠道:“……便是剖,也要把阿寶,剖出來!”
指甲尖硬生生掐入泓光帝手背,劃出老大老長一條血痕。
泓光帝面色難看至極,臉頰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不止。
幾乎咬碎滿口牙,又急又怒,道:“夫人勿要在此刻說不吉利話!”
話說得太急,一不小心,咬到肉,帶鐵鏽味的血腥氣瞬間充滿口腔。
虞書慘白著臉,嘴唇上血色全無,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就,就當,我們,扯,扯平了。”
語聲斷斷續續,語氣說不出的澀然。
泓光帝愕然一瞬,很快明白過來虞書所言為何。
他曾為了孩子,放棄過她一回。
如今,她也要為了孩子,放棄他一回。
如此,便算扯平了。
泓光帝心中苦澀極了,眼角不覺泛起淺淺一層淚光。
夫人是知道怎麼戳他心窩子的。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泓光帝再也忍不住,衝蕭娘子道:“用麻沸散!用麻沸散!“
朕要保夫人!
朕只想要夫人!
若上天要讓朕無子,那便無子罷。
把夫人留下與朕就好。
虞書已然說不出話來,拽住他手,淚流滿面,拼命搖頭。
用盡最後的力氣,感覺有甚麼從身體裡滑落,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一聲嘹亮的嬰啼響徹。
不知不覺,東方既白。
太陽出來,天亮了。
滿室歡慶間,一穩婆驚呼:“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