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夫人厲害 她失眠,他失火
端午, 在大燕又叫“五日“、“端五”,也是一個官民共享、朝野同慶的大節。
官員按律,可休假一日。
當然, 也有例外。
這一日,曲江畔的芙蓉苑, “廣殿肅而清氣生,列樹深而長風至”①。
泓光帝召儒臣雅僚,大張筵席,其間又是好一通贈扇、送衣、賜食、賞藥。
君臣盡歡罷,又移步江畔水殿,共賞“棹影斡波飛萬劍, 鼓聲劈浪鳴千雷”②。
曲江池上,柳堤花岸,萬人招引之處,一大早便匯聚了三十六艘彩舟, 共計三千餘人蓄勢待發。
此刻,仙橋前,紅旗正在水中招展,等待奪標的極速勇士。
水殿前, 二十艘競渡的飛鳧之上,各載五十緋衣軍士,並一舞旗軍校, 分做兩列, 在殿前東西相對。
其後各有十隻虎頭船, 帶頭巾的青短衣舞棹,錦衣人執小旗,綴在飛鳧之尾翼。
虎頭船後, 則是兩隻彩畫間金的飛魚船,載雜彩戲衫者,亦有五十餘,或拿雜色小旗,或執緋傘,左右招舞,或拿著鑼皷鐃鐸,大放玉音,以壯威勢。
落在最後的是鰍魚船一隻,乃是一人獨撐的獨木小舟。
這二位干將,雖不參與兩軍對壘爭標,但會在奪標結束後,獻上謝幕表演。
隨著鼓聲三響,眾輕舟飛鳧,爭先恐後,如離弦之箭,急驅而上,直奔仙橋紅旗而去,岸上觀者如堵,彩聲雷動。
泓光帝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氣,“夫人若是見了,定然歡喜。”
夫人看似清冷,實則最喜熱鬧不過。
鄧倫安慰道:“只是錯過今日,明年便可攜小殿下一起來看,豈不更加歡喜?”
泓光帝不由笑起來,“大監所言甚是。”
見陛下心情好轉,鄧倫便趕緊趁機問了一句:“陛下,避暑未成行,那出京巡營之事……”又欲待如何?
正經的大燕皇帝,每年出京避暑,並非只知貪圖享樂,也身負有北上巡視靈州豐州等地軍營,安撫邊塞軍心之責。
泓光帝沉思半晌,“無妨,秋狩時辦場大演武,收其精銳拔眾者,入守東宮,並予諸將功勳厚賞,何愁人心不定?”
入守東宮?
鄧倫心下暗驚,陛下怎的就這般肯定,虞娘娘此次懷的是男胎?
泓光帝卻是早已打定主意,決不離京,留虞書一人,在宮中待產。
他那一身刻骨之毒,經年不去,可不是單憑王氏老婦一人,或者說王氏一族,能作出來的。
思及此,泓光帝目光又是一沉,對鄧倫道:“將蓬萊宮人再細細篩查一遍,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鄧倫肅容,恭然應諾。
與此同時,太液池上,楊花啼鶯處,亦是百艇競發,你追我趕,不甘落後。
兩岸俱是觀賽宮人侍衛,配五彩長絲,懸避邪香囊,山呼拜舞,歡聲雷動。
虞書高坐望仙台頂樓,居高臨下,看得興致勃勃。
樓上樓下的宮人們也紛紛停止鬥草、射團,紛紛湧到闌干前,為自己看好的隊伍,鼓勁吶喊。
虞書看得興起,正欲取那“彩縷碧筠粽”,剝個“香粳白玉團”③吃,被白露攔下了。
“夫人吃這角黍罷,是用河東道蒲州產的白黍做的,又黏又糯,味道甘甜,比糯米更溫和,易消化,還能緩解疲勞。”
虞書悻悻收手,被發現了。
她訕笑著,摸了摸泓光帝一早偷偷纏在手腕上的長命縷,胡亂找了個話題,“這會兒,陛下應是在和群臣分吃九子粽吧?”
“夫人所料不差。”
白露溫柔一笑,把九子粽推得更遠,遠到虞書伸手不及之處。
虞書只能望粽興嘆。
倒也不是非吃不可,就是莫名饞得慌。
越是不許吃,就越想吃。
這角黍和九子粽,都是後世端午節必吃的粽子。
口味繁多,甜、鹹、葷、素皆有,蘸果醬吃的也有,吃法多得不輸後世。
大燕以前,都叫角黍,用的是黍米,主要是偏黏糯的大黃米。
曲轅犁普及後,大燕又出現了種秫稻,也叫糯稻,就是後世的糯米,粘性更大,更軟糯,大家就開始用它來包角黍了。
又因其多是用九子葉包裹,故而呼之為九子粽,圖個多子多孫的吉利。
若是用五彩絲線系之,又可以稱作“百索粽”,有祈福辟邪之意。
大燕人搞封建迷信,都是很有章程的。
時人還有進五時圖,插五時花之俗。
於是,元宵節那熱熱鬧鬧的素音五十部看盤,到了這“五日”,便被“天師斬五毒”的插食盤架所取代。
所謂五毒,便是蛇、蝠、蜍、蠍和蜥蜴,這五類在夏日頻繁出沒的毒蟲。
五時花,則是石榴花。
五月,正是榴花吐豔之時。
那銅盤架則高一尺有餘,盤底鋪了許多菱葉、艾草、葵花、五色蒲絲、百草霜等剋制五毒之物。
寸許高的木雕天師,就穿著綵衣,拿著劍,騎著獅、虎、馬,在青玉銅片堆疊的假山間,在漫山遍野的石榴花樹間,追著珠翠玉石所制的五毒之屬,打打殺殺,格外鮮活。
虞書每每看到那看盤,就覺得大燕百姓好可愛。
就好像上一刻還在大叫,“毒蟲毒蟲,你別過來,我才不怕你,我不光要把你做成珠翠夏衫,穿戴在身上,還會請天師來斬你”。
下一刻看到石榴花開,又喜笑顏開,“這花開得好美,吾家要百子千孫,世世代代,興旺可期啦。”
真是又率真又彆扭,可愛得緊。
就這麼把一個不吉利的“惡日”,過成了個歡樂多多的吉日。
可惜,虞書只能堅持半場。
到底是孕晚期過半,將將進入足月期。
不待泓光帝聖駕回鑾,虞書就因為疲倦不支,回含涼殿歇息。
一路穿過不知多少大金瓶,裡面插滿葵花、石榴花、梔子花等時花,還有艾草、菱葉、菖蒲葉,幾乎把殿閣環繞了個遍。
那花團錦簇,箇中真意,還是在四個字:驅毒去邪。
好在殿中通風極好,花香淺淡,虞書聞著尚覺不錯。
日落時分,盛會落幕。泓光帝總算自曲江脫身,走朱雀直道,回到皇城。
然而,晚間還有一場夜宴,還未開始。
幸而鄧倫早有預料,將宴會地點安排在東內的含光殿。
泓光帝趁著更衣空當,匆匆溜回寢宮。
正好撞見虞書拿著把小兒玩的角弓,射粉團,屢射不中。
連泓光帝走到她身後,都無知無覺。
“可要朕幫忙?”泓光帝按住虞書手臂,低笑出聲。
虞書仰頭一看,杏眸大亮,樂道:“好呀,我要中間那個。”
這射團,射的其實是“粉團”,一種專門做來娛樂的粽子。
又小又滑,只比彈丸略大,盛於光滑的銅盤中,想要射中,極其不易。
原本便是宮中發明,後來傳入民間,就成了大燕百姓端午最愛玩的遊戲之一。
泓光帝圈住虞書,左手助她握持好角弓,右手裹住她手控弦。
腕間紅繩吊著青玉韘,與虞書手腕上的五色長命縷交錯間,小箭疾射而出。
銀光一閃,沒入粉團。
虞書驚喜道:“我這麼厲害?!“
泓光帝攬住她腰,“是是是,夫人厲害,玩過這場便罷了,仔細晚上手臂疼,睡不著覺,又來鬧朕。“
邊說,邊將角弓遞給宮人,勾著虞書,往殿後走去。
虞書臉一紅,暗暗掐了泓光帝腰一把,“嫌我吵,去別處睡去,又沒人攔著你,也沒人捆著你。“
泓光帝笑道:“那夫人還是捆著朕罷。朕去了別處,也睡不著。再者,也沒有別處。”
朕只有夫人這一個歸處。
虞書忽地皺了皺鼻子,“喝酒了?”
泓光帝忙抬起袖子聞了聞,“佳節當前,朕卻不過,只喝了兩杯菖蒲酒。夫人可是覺得不適?”
說著,離虞書遠了些,隻手還戀戀不捨地牽著她。
虞書搖了搖頭,道:“無妨。”
皇帝陛下身上的味道,一直很好聞。
泓光帝只略坐了坐,飲了半盞茶,就匆匆回前朝赴宴。
夜間歸來,愣是洗了三遍,裡外換新,才悄然摸上虞書床榻。
才掀開煙羅軟帳,虞書杏眸圓睜,眼神無語地看著他。
泓光帝手一頓,“夫人又睡不著?”
虞書點頭,表情略委屈。
泓光帝在她身後躺下,一股涼意瞬間彌散,虞書當即貼了上來。
泓光帝摸摸她肚子,“阿寶又鬧夫人了?怎的好似又小了些?”
因為胎兒已入了盆,虞書的肚子反而比之前小了一圈。
胎兒一日大過一日,腹腔內空間一日窄過一日,內臟和膀胱受到的壓迫越甚,甚麼胸悶、氣短、腰痛、腿疼……繽紛而至,夜間入睡可不就成為老大難?
虞書緊緊抱著泓光帝,都不想說話。
太難受了。
還有多久才能卸貨呀?
她快要受不了了。
虞書不好受,泓光帝也不好受。
因為難受,同床共枕之時,虞書便格外喜歡粘著他。
她失眠,他失火。
卻再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默默憋著,時不時去洗個冷水浴。
沒想到,虞書貪他身上涼意,纏他纏得越發緊,反又惹得他頻頻失火。
也是難受得緊。
泓光帝輕拍著虞書後背,心想,倒不如全讓朕一人受了。
一份苦,何必非得兩人吃?
偏這苦裡,藏著讓人無法放手的蜜。
作者有話說:①“廣殿肅而清氣生,列樹深而長風至”:出自唐玄宗《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詩序》。
②“棹影斡波飛萬劍,鼓聲劈浪鳴千雷”:出自唐張建封《競渡歌》。
③“彩縷碧筠粽,香粳白玉團”:出自唐元稹的《表夏十首》其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