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從無敗績 朕亦突不得圍
泓光帝莞爾:“怎好偏了夫人吃食?”
他早就習慣清淡飲食, 吃著虞書病號餐,竟覺著還不錯。
當下卻只是變著花樣,哄著虞書多吃。
直到虞書再三表示飽了, 泓光帝才一口氣將剩餘盤底掃空。
待得晚間,泓光帝又上榻來陪睡。
隨意閒聊了會, 虞書到底沒忍住,問泓光帝:“其他人呢?”
泓光帝攬著她,反問了一句:“夫人可是有話說?”
虞書抱著他認錯,“我不該失了防範之心。”
泓光帝沉默不語。
虞書捧住他臉,親了一口,軟軟道:“讓你擔心, 是我不是。”
泓光帝眸中含笑,面上不顯,低聲回她,“夫人何防有話直說?朕甚麼時候罔顧夫人意願過?”
虞書看著他, 眼神無語。
前事不提,只說現在。
她怎麼會在宮中的?
泓光帝乾咳一聲,主動道:“夫人可是要問高升等人處置?”
不等虞書開口,又含怒表態:“護主不力, 翫忽職守,該罰!”
虞書介面道:“不若讓他們去東莊,將功折罪, 牛管事那辣椒地, 正缺人手。”
人無完人, 是人便免不了犯錯,總得給人改正的機會。吃一塹,長一智嘛。
這些人麼, 好不好用暫不說,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無論這忠心是對著她,還是對著陛下。
放在東山那辣椒繁育基地,正合適。
泓光帝摸了摸虞書肚子,嘆息道:“夫人心善……但上位者,處事不可太過心軟。”
到底還是允了虞書所求。
末了,又叮囑她道:“夫人勿要多思,安心養胎,萬事有朕。”
即便有虞書求情,護衛她出行的一干人等,依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高升等隨行護衛,包括兩個扮作貼身大丫鬟的武婢,各受五十軍杖,罰俸三月。
連薛立都未能倖免。
漏了“馬廚娘”,還讓這真兇舞到虞書面前,泓光帝震怒不已,哪可能輕拿輕放,輕易含混過去。
才到手的從三品龍驍衛衛將軍,又被奪去,貶回正四品下中郎將。
好在泓光帝並沒提拔人接任他職位,仍允准他代領龍驍衛。
只是面上十分不好看。
思及罪魁禍首,薛立眼神陰鷙。
眼見泓光帝似乎忘了,他沒能忍住,“陛下,皇陵那處……”
泓光帝盯著他看了會,直把人盯得汗溼夾背,方道:“翻個年,讓她病逝罷。”
王氏才死多久,得注意下影響。
倒是那趙斏……
泓光帝沉吟半晌,吩咐薛立:“你親自去趟虞家,讓那虞家大郎孤孀上京來,去張圭處,狀告那趙家老婦謀害人命。”
薛立恭然應諾,又謹慎地問了一句:“未知陛下可有示下?”
泓光帝冷然道:“依律令裁定便是,無需公開審理。”
薛立應聲退下,不忿稍減。
大燕律,殺人者,抵死。
趙斏那小子,完了。
他那老孃,殺人未遂,落在張圭手裡,秉公判處,最輕也是個流放。
至於爵位,絕對無了。
幾個小丫鬟自亂陣腳,亦受了五十笞刑,另罰俸半年。
原是要罰做苦役,沒為下等官奴,虞書做主,也讓她們去了東山皇莊,戴罪立功。
倒是白露,為保護虞書,背脊磕在臺階上,受傷頗重。
泓光帝認為她失職嚴重,雖有功,卻不能抵過,免去體罰後,仍罰去半年俸祿。
安泰沒有隨行,同樣也因失職之罪,罰了半年俸祿,記過留用。
只有逢春,再次救了虞書一命。
小姑娘為避開虞書肚子,護住她腦袋,手臂和背部都磕出了淤青。
泓光帝沒有責備她,還賜下不少賞賜。
逢春卻是心有餘悸,自責不已:“要是我早點認出那老巫就好了!”
夫人就不用遭這番罪了。
虞書安慰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不怪你,別放心上。”
逢春唉聲嘆氣,“可惜她做得好麵食。”
夫人出逃那時,她從庖廚順手牽走的饅頭,還是那老巫做的呢。
可惜了。
虞書把玩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鳳首玉印,看著逢春,欲言又止。
逢春立刻靠近前來,低聲道:“夫人可是有甚麼吩咐?”
虞書問她:“在宮中呆得可還習慣?”
小姑娘略皺眉,“陛下給了我賞賜,大家對我挺好的,就是……”
她扭著手指,極力尋找合適的形容,“那笑臉下,好像都帶了副面具,好難分清,是善是惡。”
虞書道:“那你可願出宮去?”
逢春大驚失色,“夫人不要我了嗎?我可以少吃點的,一天不用三頓,兩頓,不,一頓就好!”
虞書噗嗤笑出聲,摸摸她腦袋,“我想讓你出宮幫我辦事。”
逢春警覺地看了看左右,雖則內室無人,卻把聲音壓得更低,“夫人想讓我做甚麼?上刀山,下火海,逢春無有不從!”
小姑娘百戲看太多了。
虞書樂得不行,將玉章放入逢春手心,柔聲叮囑道:
“這是我的私印,你拿好,回去正式拜程司計為老師,好生學習,待學成之日,便是為我效勞之日。”
程司計是個堅韌有才之人,她已打算聘她做小學堂主理人,兼管皇帝陛下送她的那些產業賬務。
逢春認她為老師,學她本事,以後奉養她終老,未嘗不是一條好出路。
逢春緊緊攥著印章,眼睛忽地含滿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
虞書微笑著拍拍她肩膀,“又不是不許你來見我,有這印章在,你想見我,自是隨時能見。”
小姑娘頓時破涕為笑。
虞書又拿出三個封好的錦囊出來,將繡有金英翠萼迎春花的那隻交給她,“等到程司計說你可以出師之日,你便可以拆了這錦囊,依令斟酌行事。”
逢春疑惑,“為甚麼夫人不直接吩咐我?”
虞書不答,將另外兩隻錦囊也一併交給她,“拿去給白露,讓她養好傷後,再去庫房,取兩壇最好的郎官清,和這個一起,分別埋在竹外一枝軒的竹林裡。”
逢春接過後,表情越發困惑,“夫人?”
虞書淺笑道:“只是我送給阿寶十五歲和十八歲的禮物罷了。”
逢春長舒了一口氣,“夫人嚇煞我了!夫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小姑娘面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夫人這般仁善心美,必定長命百歲,長樂無憂!
當晚,那三隻分別繡著迎春花、忍冬和臘梅的錦囊,便到了泓光帝手中。
只是猶豫許久,他還是沒有拆開。
末了,還是吩咐道:“送回去罷,別讓人發現了。”
才逢意外,夫人心有不安,實屬正常。
此番能賺得虞書入宮,泓光帝驚魂一場,也算得償所願。
只是遲遲沒等到對方問責之語,心中後怕之餘,也難免有些發虛。
這日夜間,入得寢殿,見虞書還未入睡,猶坐在窗前,閒敲棋子,笑看燈花爆,不由道了聲,“夫人好雅興。”
泓光帝走上前,在虞書身後落座,“夫人會下棋?棋藝如何?”
虞書抬頭,挺胸,驕傲道:“從無敗績!”
泓光帝哦了一聲,拈過最後一枚黑子,“夫人竟這般厲害?”
虞書回道:“那是,我從不和別人下,如何會輸?”
要輸,也只會輸給自己。
泓光帝這時已看清棋盤局勢,表情錯愕,再聽得虞書狡辯,不由大笑,“夫人說的是。”
不和人下,不下場,可不就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虞書嗔了他一眼,抬手去抹棋盤。
泓光帝忙不疊捉住她手,“且慢,讓朕先看看,夫人和自己下,下出了個甚麼來?”
虞書忽地紅了臉,“放開我,別看了,沒甚麼好看的。”
泓光帝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棋盤上,白子黑子俱是烏壓壓一片,乍看全無體統。
細看,卻是黑白分明,在那正中心,貼出了個大大的“郇”字。
泓光帝道:“夫人這棋……”
虞書睇他一眼,睫羽輕顫,杏眸喧軟,口中幽幽道:“我已身在棋局,脫不得身,只能棄子認輸。”
泓光帝點點棋盤,星眸含笑,載笑載言,“朕亦在夫人盤上,突不得圍。”
夫人與朕,豈不是棋逢對手,天作之合?
入睡前,終於還是找了個機會,與虞書賠罪,“夫人勿怪,朕實在是怕了……若不能時時見到夫人,朕寢食難安。”
虞書伸手摸摸泓光帝泛著涼意的臉,安慰他道:“我沒事,不要擔心。”
“夫人若是住不習慣……”虞書眼也不眨地看著泓光帝,卻聽他續道:“朕讓人把你慣用物什悉數搬來。”
虞書噗嗤笑了,“若我還是住不慣呢?”
“那就請夫人去到哪裡,別忘了把朕一併帶走。”泓光帝星眸含笑,頂著張光風霽月的俊臉,說著無賴子的渾話。
虞書邊往泓光帝懷中貼,邊用手揪他的腰,道:“我可沒有六匹馬,哪帶得走陛下。”
說的卻是“天子駕六”之事。
泓光帝登時笑出聲來,“夫人無需多禮,天子守禮,但不拘禮。“
皇帝陛下至高無上,無可無不可。
說人話就是,皇帝陛下能扮做平民,那是恤下,賢良之舉;平民卻扮不得皇帝,那是僭越,殺頭之罪。
虞書莞爾。
這無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