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白當鰥夫 夫人沒打算給朕一個名分?
虞書默然。
泓光帝也不再說話, 卻一直扣著她腰,緊緊捉著她手不放。
走了一段路,虞書忽地停住。
泓光帝猶疑地喚了一聲:“夫人?”
虞書扯了扯嘴角, “……腿抽筋了。”
泓光帝半蹲下身來,“朕看看。”
虞書已站不住, 撐在泓光帝肩膀上,冷汗直冒,低頭看他給自己揉小腿。
繚綾深衣下襬落在地上,沾滿草渣。
正愣怔間,忽被打橫抱起。
泓光帝抱著虞書,上了步輦。
杏花海里, 八名高大內侍,抬著朱漆金飾的帝王步輦,緩緩前行。
“朕後宮中有名有份女子,都賜了厚賞, 打發家去了。“泓光帝忽道。
虞書訝然抬頭。
泓光帝貼了貼她側臉,柔聲問道:“朕三宮六院皆空,再無別的女子,夫人何時應朕, 做朕的皇后?”
虞書心中巨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泓光帝抬手, 理了理她微亂的鬢角, “夫人想說甚麼, 朕聽著。”
虞書黛眉微蹙,表情糾結,大袖下十根手指攪在一起, 吞吞吐吐,道:“……你,就不怕,白當一回……鰥夫?”
萬一,真遇上那萬一呢……
生孩子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很有可能,她活不了那麼久,那他豈不是要“三婚”?
泓光帝氣得臉色發青,捂住她嘴,怒道:“夫人怎可胡言!”
虞書眨了眨眼。
她當然是想活的。
但這事吧,不是她想就能成的。
泓光帝氣到手抖,聲音都微顫,緊緊抱著她,繃著俊臉,斥道:“夫人不要亂說話,朕不許!”
虞書沒想到這人反應這般大。
面上不免有些尷尬,揪著他衣襟,小聲嘟囔,“是你讓我有話直說……”
她只是說了句大實話而已。
泓光帝似是氣昏了頭,張口就道:“夫人難道從沒打算給朕一個名分?”
虞書目瞪口呆。
該說不說,這倒打一耙的功夫,不愧是皇帝陛下!
愣是堵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想泓光帝轉頭,又是一記直球:“朕想和夫人長長久久,願給夫人足夠時間適應,夫人也該當對朕多點信心。“
話說到這份上,虞書不得不誠實以對,略有些心虛地垂下眼,喃喃說了一句,“我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若她愛的男人,是個普通男人,她必不會如此瞻前顧後。
偏生她愛上的這位,職業是皇帝。
怕就怕自己足夠努力,卻能力不逮,最終事與願違。
最後落得情難了,意難平。
說到底,她就是怕了,怕自己……輸不起,放不下。
她,捨不得。
泓光帝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可算等到夫人口風鬆動了。
“朕會陪著夫人,夫人勿怕。”泓光帝低頭,親了親虞書發頂心。
虞書扭頭看向前方,不再說話。
春風過,花落如雨。
韶光總易逝,誰知來年事?
見虞書仍悶悶不樂,泓光帝又換了個話題,“明日有新科探花使遊園?夫人可願往紫雲樓一觀?”
心中卻暗暗琢磨起,如何誑騙,不,是勸說夫人去京外,避暑待產。
虞書果斷搖頭。
紫雲樓慣來是杏園探花宴舉辦地,她去湊那熱鬧做甚?
怕不是又想騙她入彀。
泓光帝遺憾道:“朕晚些時候要回宮傳新火,夫人可自便,有事吩咐鄧倫。他是伺候朕多年的老人,辦事向來可靠。”
在步輦邊隨行的鄧倫,立刻躬身應道:“陛下謬讚,奴婢愧不敢當。夫人儘管差遣奴婢,奴婢定會盡心盡力,不負所托。”
虞書只好客氣道:“有勞鄧總管費心……鄧總管勿要多禮。”
說完,又看向身邊男人。
泓光帝頷首道:“起罷,勿要怠慢夫人。”
鄧倫恭敬應諾,這才直起腰來。
虞書略提起了點精神,問泓光帝,“傳新火,是要親自鑽火嗎?”
清明,在寒食第三日。
按習俗,泓光帝需於傍晚日落之前,重賜人間新火。
所謂“日暮漢宮傳新火,輕煙散入五侯家”是也。
這一日,皇帝陛下要鑽取新火,下賜近臣宗親貴族。
泓光帝以拳掩嘴,乾咳兩聲,“倒不必朕親自動手,自有司燧代勞。”
虞書微笑,“鑽木取火……是個技術活。”
泓光帝屈指彈了下她額頭,“頑皮,竟敢取笑朕。”
到底是不敢誤了正事,把虞書送回寢宮,便騎著玉獅子,匆匆回去了。
誰曾想,虞書睡到半夜,身邊突然又多了個人。
泓光帝破禁,又從宮中趕過來了。
虞書還有些迷糊呢,嗅到熟悉的藥香,安下心來,抱著人道:“這麼晚了,怎的又過來了?”
泓光帝先偷了一個香吻,才笑回道:“朕雖不能賜夫人新火,願以身代之。”
虞書無語。
泓光帝卻忽然道:“朕難得有閒,半刻也不想與夫人分開。”
對夫人,似乎還是直言效果更佳。
虞書果然受不住,攬著他脖子,回了他一個輕吻。
泓光帝頗有些意動,喉結滾了滾,忍住了,把人往懷中深處攏了攏,道:“睡罷,朕陪著夫人阿寶一起睡。”
翌日,便是大燕人望眼欲穿的上巳節。
一夜之間,曲江忽然長滿了人,好似全燕京城人都傾巢出動了。
時人有水濱修禊,拔除不祥的習俗。
所謂修禊,是去水邊祭祀,並用泡了香草的水沐浴淨身。
意在以春氣除卻冬日的積垢。
拔除不祥之說,便是由此而來。
這是一種上古便有的風俗。
流行至今,大家都知羞了,誰也不會真光著身子在水邊沐浴,不過是掬一捧清水,象徵性洗滌下手足。
重頭戲,還得是戲水嬉遊,踏青飲宴,賞春取樂。
這一日,皇家宮廷也會敞開大門,連嬪妃宮女都可獲准到郊外歡度節日。
曲江,這個燕京城郊最大、最美、最具風情的大型淡水湖泊,便是大燕最受歡迎的修禊場所。
故而,天亮不久,水濱便到處都是衣著鮮亮的青年男女。
盪鞦韆的,放風箏的,對歌行樂的……空氣裡都充滿了快活的味道。
綠草茵茵的原野上,各色彩幕、繡帷、錦帳,連綿不斷,一眼看不到盡頭,一直鋪到了天邊去。
清晨,泓光帝率百官赴水濱,於渭亭行完修禊儀式,又回到了芙蓉苑。
隨後行至江畔紫雲樓,賜酒食,宴請群臣,以及新科進士,他新認的天子門生。
按照習俗,新科進士們要公推出兩位最俊俏的探花郎,騎上英俊的高頭大馬,遍遊燕京名園,去採摘燕京最漂亮的花兒。
這也是上巳節一大盛事,燕京城百姓都能趁機大飽眼福。
曲江之上,太常寺和教坊都派出了好幾只花舫,歌舞百戲巡遊助興。
樂工們擊磐、撞鐘、彈箏、鼓瑟……伶人們跳劍、舞輪、升竿、擲繩……一時觀者如堵,彩聲震天。
虞書也在花舫上,卻是泓光帝御用花舫,雙層彩繪,高達三丈有餘。
周身遍施硃紅、靛藍、燦金,絲綢華蓋做頂,紗羅流蘇為幕,鮮花作環繞身,自曲江上游招搖而下。
沿途有眾多貴族花舫,競相誇耀華彩,倒也算不上特別惹眼。
今日不到午後,泓光帝不能得閒,虞書只能獨自出遊。
隨行的,除了白露安泰,還有李老大夫和蕭六娘子。
後者正是蕭娘子侄女兼徒弟,不然,泓光帝也不能放心虞書出行。
虞書也有邀請蕭娘子。
然而,不光大人愛過上巳節,小孩子也愛呀,慈醫局忙得很,蕭娘子走不開。
花舫出了禁苑水域,歌舞昇平的富貴氣象便漸漸收斂,人間煙火氣逐漸濃烈。
水面上忽而漂浮起許多雞蛋和紅棗,岸上不斷有人伸手去撈。
亭閣之上,白露剝了個雞蛋,遞給虞書,“夫人吃顆雞子。”
嗅到熟悉的薺菜香氣,虞書目光中帶了一絲追憶。
用薺菜煮雞蛋吃,這習俗,前世也有。
大燕人更會玩。
不僅會用薺菜煮雞蛋,還會把煮熟的雞蛋和曬乾的紅棗扔進水裡,順流而下,誰撿到都能吃。
和時下貴人們愛玩的曲水流觴,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這臨水浮卵,有求子之意,曲水流觴浮的是水酒,玩的卻是風雅。
當然,也有些風雅,不分貴賤,人人都識得,人人都可得。
比如,簪花之樂。
放眼望去,岸上行人,無論男女老少,貧富貴賤,頭上就沒有不簪花的。
有自家種的,有特地和小販買的,再不濟,也能在路邊摘朵漂亮野花戴。
“那些人,簪的是……薺菜花?”
白露追著虞書視線看過去,目光落在河邊一群說說笑笑的荊釵布衣婦人們身上。
“夫人沒看錯,就是薺菜花,這時節摘了插在髮際,可免一歲頭暈之病。”
虞書疑惑,“只聽說薺菜明目……”
說到一半,已是明瞭,不由失笑。
白露也笑了,“縱然不怎麼對症,再不濟也能邀個好口彩,薺菜,吉菜,聚財,無論哪個,聽著都很吉利。”
“薺菜做餡包餃子,味道也很好呢。”虞書點頭,忍不住砸吧砸吧嘴。
泓光帝就在這時上來了,“夫人想吃薺菜角子?晚間讓人去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