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朕亦如是 那時，遇見的是你，真好
泓光帝卻不肯居功, “是夫人巧思，食肆亦做得好。”
虞書謙虛了回去，“都是前人巧思。”
這“前人“, 可謂是一語雙關。
時下亦有醬肉和腤雞。
這種用含鹽和香辛料的湯水燉煮出來的肉，算是大燕人的“滷味”。
也可以說是滷菜雛形。
後世滷菜必需的香料, 似花椒（大燕人叫秦椒）、桂皮、陳皮、甘草、姜、蔥、蒜之屬，大燕還算常見。
八角，也就是大茴香，有些難得。
草果（大燕叫草豆蔻）、小茴香（時稱懷香）、白芷、砂仁、高良薑，多做藥用，雖少且貴。
但去藥鋪, 總能買到，貨源是無憂的。
香菜，時人喚作芫荽，已是有了, 卻少有人知，香菜籽亦可作香料用。
川滷靈魂三劍客，辣椒、香葉、丁香，頗不易得。
辣椒, 就她手裡有，少得她捨不得吃。
香葉，原產自地中海, 現在還沒影兒。
丁香, 有定魂香之名, 貴得驚人。
白露給她端的漱口水，倒是常拿丁香和豆蔻之屬搭配著用。
在大燕，還有一個頂級用法, 那就是腸胃不好的大臣，在面君奏對時，會口含一二枚，清新口氣，避免御前失儀。
故而，面對現實，笑春山的新品，只能選擇北方風格的醬滷。
風荷最後是用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四味主料，平衡香氣，輔以石蜜和甘草調味，再用棗汁上色，成品相當不錯。
頗得北方醬滷“君子之交淡如水”真味。
入口鮮香，口感溫和，滋味醇厚，吃完還帶有回甘。
虞書覺得，她若是個嘴炮王者，那風荷就是個實操大神，天賦點滿的技術大牛，動手能力超絕。
真是好絕一寶貝！
她這回帶出來自吃的，卻是川滷。
泓光帝亦下筷如飛。
虞書瞅著切好塊的去骨雞腿，小聲嘟囔，“吃雞就得帶骨，才有味。”
泓光帝停箸，悄聲問她，“莫不是夫人也只能躲起來，偷偷吃？”
虞書苦著臉點頭。
白露不許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啃爪翅，覺得那吃相過於不體面。
完全就是掩耳盜鈴。
她便是躲屋裡吃，那吃完的骨頭，不得拿出去扔掉？
底下人見了，能不知道她幹了甚麼？
桃花樹下，泓光帝與虞書，兩人對視一眼，頓生天涯淪落人之感。
都是被體面拘住的“貴人”呀。
想來，寒食一過，燕京城裡，偷偷摸摸的隊伍，會更加胖大。
除去偷偷吃豬肉的，如今又要多一個，偷偷吃爪翅。
這麼一想，虞書又嘿嘿樂了起來。
眼前的風景，看著都又美了三分，桃花樹下端坐的男人，眉眼又俊了五分。
虞書抱著男人腰身，在他脖頸間蹭了又蹭，杏眸清亮，滿是歡喜。
春日陽光洋洋灑灑，穿過汪洋桃花海，紛紛而下。
泓光帝輕撫虞書後背，心中暢意極了。
大燕十分明媚春光，七分皆在朕懷。
兩人這一歇，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晌午將至。
泓光帝拍拍虞書，“夫人，該起身了。”
虞書趴在他懷裡，唔了一聲，半眯了眼，含糊道：“陛下，不要吵……”
話沒說完，眼睛又閉上了。
泓光帝哪還捨得喚醒她，乾脆打橫抱了起，直接把人送上馬車。
行路不久，虞書便醒了，挑了車簾，往外一看，春明門已近在眼前。
城門同樣又高又寬，還深。
比之坊門，規格升了不止一等，能同時供兩輛馬車通行。
上面城樓也很高大，面闊縱深，碧瓦漆柱，飛簷疊拱，威嚴赫赫。
版築城牆堅實且厚重，縱橫長達數百米，其下三道門，中門緊閉，左出右進，秩序井然。
虞書呀了一聲，“這裡我來過。”
還遇到過一支送葬隊伍呢。
那人如今怕是墳頭都長草了罷？
迫得她不得不繞道延興門的太后，都入土為安了呢。
泓光帝默了一瞬。
薛立早已查清真相，他已熟知夫人這具身體的所有過往。
回京那日，虞書遇到的送葬隊伍，葬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衣冠。
罪魁禍首之一，始作俑者長樂公主，已被他隨意找了個由頭，送入皇陵。
這輩子都不可能出來了。
另一個謀害她的兇手，還是等阿寶生下來後，留待她親自處置罷。
他無所謂夫人從何而來，端看夫人自己在意與否。
眼下，還是不要拿這種事去煩她。
泓光帝垂眼，掩去眸中厲色。
虞書兀自趴在視窗，興致勃勃，看道上行旅往來。
“夫人去青龍寺，可是有甚麼要事？”
泓光帝摸摸虞書頭，聲音格外溫和。
虞書隨口答道：“就是去星躔樓，點兩盞無盡燈。”
泓光帝手一頓，“夫人不是不信佛，怎的會想去供燈？”
虞書轉過身來，重又偎入泓光帝懷中，幽幽嘆了口氣，“我想阿孃阿耶了。”
伴隨著蕭娘子的治療，恢復良好的，不止是她的口疾，還有她的記憶。
原來，她真是夢中那對夫妻的孩子。
想想自己這一身細皮嫩肉的，從小就有的痴兒名聲……
她這世的生身父母，定然非常、非常、非常不容易。
也定然，非常、非常、非常愛她。
只要一想到，自己是被人深愛著的，她那顆空落落的心，忽然就滿了。
……也有了無盡勇氣。
泓光帝默默抱緊虞書。
虞家二郎夫婦鶼鰈情深，那份舔犢之情，亦赤忱感人至極。
奈何……不長命。
虞書抬手，輕輕撫摸泓光帝臉，眼神溫柔，“那時，遇見的是你，真好。”
她愛上的人，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帝王。
那又如何？
愛情，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處心積慮，而是兩個人心照不宣的合謀。
虞書直起腰，低頭在男人微抿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抱著他，淺淺喚了聲“朱郇“，又喃喃重複了一遍，“遇見你真好。”
明明那一吻恍若蜻蜓點水，一沾即離，泓光帝卻只覺頭皮發麻。
被沾上的那處，酥酥麻麻，連帶那柔軟而溫暖的觸感，亦久久不散。
好半晌，泓光帝都一動不敢動。
彷彿石化一般。
良久，才緊了緊雙手，只想將懷中人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更緊一點。
最終，卻只是鬆鬆圈著虞書，扶著她後腰，撐著她，免她勞累。
路過的春風，將窗邊的茜紗吹得飄起，也將虞書的臉頰吹得微涼。
泓光帝只覺得溫暖極了，闔了雙眼，喃喃道：“夫人，朕亦如是。”
那時窮途末路，遇見的是夫人，真好。
高大的車輪骨碌骨碌，滾過官道，緩緩往延興門而去。
道旁堆疊的墳塋，很快被遠遠拋開。
說來，在此處遇到送葬隊伍，原也算不上甚麼稀奇事。
時人慣於送葬東郊，此乃古俗。
因為這一片地勢高，又聚水，甚麼龍首渠、滻水河、曲江都在這一處，向來是眾人眼中的風水寶地，故而墳冢頗多。
貴族、官吏、平民皆有之。
皇室和高官多靠近春明門，平民百姓靠近延興門，涇渭分明。
泓光帝一意推行的慈醫局和舉子倉，第一個試點，就設在延興門附近的升道坊。
這裡住的大都是窮人。
又因為離城門不遠，還能照顧到鄉下農戶和棚戶區貧民。
張圭選址此處，極是用心。
尤其難得的是，他竟能挑出兩個現成空宅，安排慈幼局和舉子倉比鄰而居。
舉子倉有定：凡有生子的貧戶，勿論男女，每月給糧兩鬥，持續半年。
半年之後，每月給糧三鬥。
再半年乃止。
生母哺乳者，另有“哺育糧“，每月可得糧二斗，凡一年乃止。
此令一出，慈幼局門庭若市。
蕭娘子招攬來好些穩婆醫生幫手，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虞書便讓她隔個三五日上門一次。
強身健體的孕婦版五禽戲，她已經學會了，不用再教；日常推拿，交由蕭娘子孃家大侄女兼徒弟來做：再有李老大夫從旁照應，萬無一失。
產檢摸胎，還是需得蕭娘子親來。
同性到底要方便許多。
再說了，李老大夫是有矇騙前科的。
蕭娘子就不一樣了。
在虞書面前，一直是快人快語，有話直說，甚麼都不瞞她。
虞書心裡，自是更加信任蕭娘子。
然而，虞書那口疾是好了，痛覺異常卻是沒甚麼改善。
泓光帝急了，大把大把往外撒銀子，對慈醫局和舉子倉支援，可謂不遺餘力。
甚至打著慈醫局名義，公開下令，徵召天下名醫入京。
不少朝臣私以為，陛下在掛羊頭賣狗肉，試圖搶救自己的不育之症。
一時倒沒人往“陛下要當阿耶”那處想。
亦可見當初，泓光帝放任謠言自汙，有多麼成功。
虞書倒還好，情緒日益穩定。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就是堅持每日鍛鍊，強健身體。
保持飲食有度，該吃吃該喝喝，不該吃不該喝的，一個不動。
務必小心控制好自己的體重，並補充足夠的營養——
既要讓胎兒健康發育，又要保證胎兒不致過大，還得給自己留點底子，闖鬼門關時，可不能太虛。
其他的，交給賊老天罷。
延興門離春明門差不多五里路，馬車緩行過去，半柱香時間就到了。
一路行來，虞書看見好些個相伴入城的孕婦，進城後，便在家人陪伴下，直奔升道坊而去。
看著那些人眼裡閃著的光，她的臉上亦不覺露出笑意。
春天，真是個充滿希望的好時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