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拿人來抵 怎好讓夫人吃虧
寒食禁火沒錯, 但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吃不得冷食的孩子老人、產婦孕婦, 自當網開一面，不在此列。
在家偷偷開火, 不冒出煙來，那也是民不舉，官不究。
便是街坊鄰居，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沒看見。
泓光帝有此一問，倒也不稀奇。
虞書手一頓, 將碗底剩下幾根麵條挑起，“可要嚐嚐？”
泓光帝也不嫌棄，湊過去一口吃了，再不猶豫, “給朕來一碗。”
虞書拉住他，“去車上吃罷。”
泓光帝莞爾，“夫人怎的又這般急？”
“勿要辜負好春光。”虞書邊說，邊推著泓光帝腰, 急急往外走。
雙馬安車一早備好，就停在懸魚門外。
車架還沒出大門呢，泓光帝瞄著榻邊食盒, 催促：“夫人, 朕餓了。”
那股奇特辣香, 猶在他舌尖做胡旋舞呢，有趣得緊。
虞書憋著笑，開啟食盒。
最上層, 一隻敞口大碗，盛著涼麵，並兩副勺筷。
第二層卻是個九宮槅子，內建四小碟，四小壺，以及一隻帶蓋小盅。
虞書將小碟裡的黃瓜絲、雞絲、油酥豆子，一股腦倒進大碗。
隨後取出那細嘴小瓷壺，淋上一圈複合醬油，以及少許香油、香醋，又舀了一勺子蔥花堆上去。
最後才掀開中間那隻巴掌大小圓盅，舀出一勺紅彤彤、香氣撲鼻的油辣子。
泓光帝瞧得興致盎然。
虞書忽地頓住，扭頭問他，“可能吃辣？”
泓光帝抿唇，感覺喉嚨處仍有些火辣辣的，開口卻道：“和夫人吃一樣即可。”
虞書瞥他一眼。
目光落在泓光帝那紅潤得秀色可餐的唇上，停頓了一瞬。
她果斷抖下去些許紅油，用筷子把面拌勻，這才將麵碗遞過去，“先吃吃看。”
說完就要起身，坐到對面去。
泓光帝哪肯放人，“朕左手亦可，夫人幫朕端好碗來。”
虞書無語極了，雙手捧著碗，問他：“陛下怎好意思？”
哪有這麼使喚孕婦的？
泓光帝騰出右手，摸了摸虞書肚子，“朕想和阿寶多親近親近。”
虞書閉上了嘴。
可不敢再往下接話。
一準能扯到她不肯入宮看他上頭去。
一根根細圓麵條，帶著柔和的暖黃色，飛快消失在泓光帝嘴裡。
很快，麵碗被清空。
“這索餅，有麥香，有咬勁，雖不及槐葉冷淘自帶草木香氣，清新雅緻，卻自有一番人間煙火氣，吃來心頭甚是快意。”
泓光帝端著盞用鹽漬青梅煎煮的冷漿，慢條斯理啜飲著，表情愜意。
虞書心想，這人不做皇帝，去做美食評論家，也差不到哪去。
不等她接話，泓光帝便問道：“那索餅是加了甚麼，口感怎的這般清爽有韌勁？”
“草木灰化的梘水，可防腐壞，防粘連。”
古人沒有食用堿，有梘水呀。
加了梘水，揉出來的麵條，就是堿面。
虞書將食盒收拾好，泓光帝提起來，放到榻下，順手將食幾也推到角落。
“這法子好，夫人又是從哪裡捉摸出來的？”泓光帝接著問。
“《禮記》有載，堇、荁、枌、榆，兔、薧、滫、瀡以滑之。”
虞書慢吞吞掉了一段書袋子。
她如今說話，已和正常人無異，只是仍不喜多言。
滫和瀡，就是用草木灰浸泡、淘洗穀物，使其柔軟滑爽。
戰國時就有人發現了這訣竅，又怎能不算是古來有之呢。
虞書直起身，踢了踢發麻的腿腳，又換了個姿勢，躺回泓光帝懷裡。
泓光帝右手扶住她腰，左手將茶盞遞到她嘴邊，“再喝點？”
虞書低頭喝了一口，又伸手去按腰。
泓光帝把茶盞放到几案上，“可是腰間又開始痠疼了？”
虞書唔了一聲，轉而望向窗外，“我想下去走走。”
車架出光宅坊，便一路直走，連穿三個人煙稀少的裡坊，直到上了城牆根下順城街，才掉頭南下。
眼下正好出通化門，到了城外。
官道過去一點，便是好大一片棚戶區，盡是臨時搭建的低矮草棚，凌亂得很。
裡面住的，多是流民，沒錢沒地，也沒一技之長，只能苦哈哈賣力氣。
泓光帝哪敢讓虞書靠近這種地方，邊側著掌根，幫她揉捏起腎俞xue，邊勸說：
“這段路人多，灰塵大，再過去一段，臨近春明門，有個桃花林子，花開得正好，朕陪夫人下去走走。”
虞書沒在堅持，指揮起泓光帝，“再下去一點，腰陽關那裡，也按按。”
感謝蕭娘子，那小冊子真頂用。
又行了一盞茶時間，一片如同雲蒸霞蔚的桃花林，果然出現在眼前。
泓光帝攜了虞書下車，漫步桃花煙雨。
白露安泰各自帶人忙個不停。
很快，在一顆花開得最盛的桃樹下，拉開帷帳，擺下食案與胡床。
又提溜出一串食盒，開啟來，卻是笑春山昨日賣瘋的新品，涼滷。
準備的飲子則是寒食漿。
也就是米漿與杏仁粉同煮後，撒了桂花碎的杏仁酪。
口感很是細膩，且潤喉效果極好。
配上麻辣鹹香的涼滷，更是絕美。
泓光帝照例與虞書並排而坐，拿起筷子，先夾了片豬頭肉吃，“倒是軟糯，怎的和食肆賣的不一樣？”
虞書心裡樂得不行。
英俊神武的皇帝陛下，和油光錚亮的香辣滷豬頭肉……
落差實在太大，怎麼看怎麼可樂。
虞書努力忍笑，回道：“另加了胡椒，還有丁香，大胖種的辣茄。”
胡椒和丁香，時下是天價難求，價比黃金，不是真正大戶人家吃不起。
辣椒更是她一家獨有。
大胖，就是胖和尚。
還俗後取了個名叫牛大龐，大胖是花名，底下人得敬稱一聲牛管事，如今可是大燕種辣椒第一人。
華夏飲食史上，辣椒的發現，絕對是最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玩意賊下飯呀。
可以說是化腐朽為神奇的味蕾炸彈。
單位產量還高，一棵苗子能掛好多果。
這個，虞書是深有體會。
才做完手術養身體時，她在陽臺上種了幾顆玩，結果是怎麼吃都吃不完。
“這辣茄，吃了渾身發熱，若是用在北邊，軍營那邊……”
到底是當皇帝的，感覺敏銳極了。
泓光帝說著，又夾了一筷子裹滿紅油的豬耳條，慢慢吃了，細細品著。
越品，眼神越亮，越發光彩動人。
虞書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眼睛。
泓光帝一把捉住她手，低低喚了一聲，“夫人？”
虞書也不用他多說，爽快道：“有好生留種，上月重造了溫棚，正育苗呢，待天氣再暖些便移植。”
辣椒喜溫，得等到月底才好移到地頭。
大燕此時可是間冰期。
燕京都能種竹子，氣候暖和著呢，比她前世那會兒還要暖。
不得不說，皇帝陛下運氣不錯。
大燕朝不僅僅是處於間冰期，還是殊為難得的雨熱同期。
縱有小災小難，大體上還是能保持風調雨順，豐收不斷。
所以，作為雜糧的豆子，才能賣出一斗數錢的低價。
這也是阿寶的福氣呀。
老天賞飯吃。
雨熱同期，盛世可期。
“若有所需，儘管拿去。”虞書眨眨眼，動了動手指，偷偷勾了勾男人手心，“給我留口吃的，能解解饞就行。”
泓光帝反手捏捏虞書肉肉的掌根，樂道：“朕不白拿夫人的好物，夫人便宜些，賣與朕即可。”
一副在商言商的樣子。
虞書笑眼盈盈，客氣回他：“自家人便宜，夫人也不會白佔，給個工錢就好。”
泓光帝傾身與她耳語：“這不好罷？朕怎好讓夫人吃虧？”
虞書反手抱住男人腰身，回以曖昧私語，“箇中差價……拿人來抵？”
泓光帝把手繞到前方，摩挲著虞書腰腹，低聲道：“夫人想要朕如何抵？”
一個抵字，說得百轉千回，餘韻悠長。
虞書哪裡拼得過，耳根子一下爆紅，眼神開始亂飛，羞惱得掐他，“朱郇！”
泓光帝哈哈大笑。
單手圈著虞書腰，往上一提，把人攬到大腿上，抱了個滿懷。
口中含糊喚了一句夫人，低頭欲吻。
虞書忙不疊拿帕子捂住他嘴，面上嫌棄得不行，“都是油。”
說著，雙手捧住泓光帝的俊臉，仔細幫他擦去嘴角油漬。
泓光帝星眸含笑，專注地看著虞書。
“好了沒？”
暖熱的呼吸忽而撲來，虞書驚覺，自己好像靠得太近，也擦得太久了。
擦得那雙朱唇宛如塗了胭脂般豔紅。
泓光帝眉梢微揚，正欲動作，忽地被一口淺淺桂花香堵了個正著。
正欲張嘴，又被掩住了。
虞書笑得眉眼彎彎，“不許親。”
泓光帝被作弄得心中柔情滿溢，瞅著虞書的墨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夫人喂朕？”他一把捉住虞書小手，揣進懷裡，低笑出聲。
虞書便夾了一筷子素菜，投餵愛吃肉的皇帝陛下。
嘴上故意遮掩道：“嚐嚐這藕，還有筍乾，味道可好了。”
可惜，白露沒有聽她的，把雞爪雞翅鴨掌鴨翅給裝上。
她好想看陛下啃骨頭。
泓光帝來者不拒，還讚了一句，“比笑春山賣的味道好。”
虞書訝然，“陛下派人去買過？”
“恰逢太傅入宮，朕不得不分了些出去。”泓光帝面上遺憾一閃而過，很快又笑開，“好在太傅如今年紀大了，牙口不好，不能與朕搶肉吃。”
些許素滷，倒也算不得割愛。
虞書忍不住笑，“難怪昨日賣瘋了，灶上鐵鍋從早到晚，差點燒穿。”
竟是皇帝陛下親自帶貨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