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割以永治 吾家夫人,真奇女子也
於是, “天子門生”,一試聞名天下知。
把一幫寒門子弟感動得涕淚齊下,不是高呼“報君黃金臺上意, 提攜玉龍為君死”①,就是“帶長劍兮挾秦弓, 首身離兮心不懲“②。
還拜甚麼世族師座,誰能高過陛下去?
這一手籠絡人心,可謂是立竿見影。
在這“春風得意馬蹄疾”的仲春時節,泓光帝得意非常。
唯一能讓他不快的,只有光宅坊那位。
夫人竟然寧願與小豬崽子為伍,也不願入宮來看朕一眼。
泓光帝實在無法理解。
那小豬崽髒兮兮蠢乎乎, 哪裡比得上朕之富有四海,英明神武?
陛下心中有氣,卻是敢怒不敢言。
夫人這般欣賞劁豬,會不會認為男人最好也是“割以永治”, “騸了六根清淨”?
那話,虞書說得輕描淡寫,泓光帝看了密信,有點害怕。
在現場的高升等護衛, 聽著小豬崽們慘叫,那是真瑟瑟發抖,下意識就夾緊雙腿, 心有慼慼焉。
泓光帝亦忽然想起一事。
前不久, 夫人在他藏書上, 為一野史所書某帝“後宮佳麗無數”,批註過一句,“鐵杵磨成針, 功到自然成”。
吾家夫人,真奇女子也。
奇女子虞書,近來確實忙。
卻不只是忙著觀摩劁豬仔。
春天到了,她有意尋摸人手,在東山皇莊再開個養豬場。
東市那兩個鋪子,生意出乎意料的好,連帶皇莊兩個作坊都一擴再擴。
被吸引來的外地客商,多如過江之鯽。
虞書發現,自己也是趕上了好時候。
人類飲食的每次進步,背後都離不開生產力的進步。
炒菜能興起,是源自冶鐵技術進步。
沒有好鐵鍋,哪能出煎炒燜炸,十八般武藝,七十二般變化。
自然,沒有好油,炒菜也盛行不起來。
自華夏大一統以來,引自域外的各種油料作物,在民間得以廣泛種植,又推動了榨油技術躍進式大發展。
如此日積月累,在大燕來了個大爆發。
大燕朝的油料作物,那是相當豐富。
甚麼芝麻、苴麻、蔓菁、紅藍花、紫蘇、大豆、蕓薹……
其中最常見的當屬芝麻油,又叫香油,幾乎無人不喜。
可惜畝產低,出油率又一般,只有貴人吃得起。
平民百姓多吃苴麻油、蘇子油。
按可種植的油料作物,各地略有區別。
再就是動物油,比如農戶自家餵養的雞啊豬啊,所出雞油豬油,也能補充油脂。
至於大豆榨油的技術,此時已經有了,但還未普及。
因為出油率很低,才一到兩成。
虞書覺得,倒是可以安排匠人深研。
蕓薹,也就是油菜,那是古來有之的食材,其菜籽用於榨油,卻是近來才開始。
大燕人食用油產量,較前朝而言,可以說是大幅飆升。
究其原因,與牲畜拉磨和水力拉磨的誕生及廣泛應用,脫不開干係。
豆腐一品,能在百姓間流傳開,那些遍地開花的大小碾坊磨坊,功不可沒。
麵粉做的麵食亦是如此。
再巧,巧不過一個恰逢其會。
虞書慶幸不已。
她能作弊,直接拿後世兩千多年飲食積累來用,也虧得大燕物力支撐得住。
這養豬場,也純粹是勢在必行。
米麵乾貨作坊,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穀子麥子,而碾坊脫殼的穀糠麥麩,豆腐作坊剩餘的豆渣,都是很好的飼料,可以與豬草菜葉雜拌在一起,煮來餵豬。
為此,虞書特意找了個識字老內侍做管事,打算出個騸豬飼養小冊子,好教莊戶和附近村民一起學著養。
考慮到劁豬技術不穩定,小豬崽容易夭折,大多數農家承受不起這損失,虞書甚至琢磨著,可以由她來提供騸豬崽。
反正,小豬崽若是活不成,也能做成烤乳豬來賣,虧不了。
月齡體格大是大了點,味道區別不大。
就連飼料,也能一併提供,養出來的豬,有多少她收多少。
臘肉臘腸,燻肉鹹肉,這些乾貨製出來,依託郎舍,天南地北都賣得。
唯一所慮著,大概是去勢之舉,“傷天害理”,“有違天和”。
對於白露這一憂慮,虞書淡淡回了一句,“攻特猶在劁豬前。”
白露頓時啞然。
所謂“攻特”,便是騸馬。
儒生必讀經典《周禮》,夏官一章明文記載,“夏祭先牧,頒馬,攻特。”
如是三千年下來,軍中戰馬,除去種馬,幾乎沒有不騸。
怎的沒人叫喊“傷天害理”?
我萬眾平民百姓,想增加點額外收入,吃口好吃的肉,怎的就“有違天和”了?
真是不當人子。
這不單是純屬讀書人的矯情,還是那些不食豬肉者的矯情。
不知而為之者,是謂蠢。
知而為之者,是謂毒。
逢春深以為然。
她覺得,大燕人但凡吃過一口笑春山的紅燒肉,就沒有不贊成夫人所言的。
是了,放生池畔那新開的食肆,名字正是“笑春山”。
好多貴人遮遮掩掩,派下人去買,然後躲在家裡,偷偷摸摸吃。
東市這片富人多,貴人也多,少有能抵得住豬肉誘惑的。
笑春山名字雖風雅,走的卻是薄利多銷的平價路線。
炒菜多嘛,出鍋速度快得很。
食客多為東市的市吏、武侯鋪的街使巡使、走貨的商人小販、看店的掌櫃賬房。
乃至漕渠碼頭上扛活的幫工雜役,偶爾也會過來打打牙祭。
素米線五文錢能得一海碗,那湯還是帶葷腥的骨頭湯。
豆腐十來文,滿滿一盤子,甚至能吃上點肉末星子。
只豬肉要貴些,一盤三五十文,賣出了羊肉價,但那味道著實好,樣式也新鮮,別處都沒得吃。
京中有手藝的工匠,日薪在十五文到三十文之間。雜役和力工日薪低些,在十文到二十文之間。
就這個收入水平而言,一碗米線五文錢,倒也不是完全吃不起。
外頭小攤上,那一碗湯餅,也是在三五文之間。
大米又素來比小麥價高,五文錢一碗,還是從前沒吃過的鮮物,算不得貴。
雖不比湯餅飽腹,但燕京百姓好奇心旺盛,很樂意為這鮮味買單。
那些一日能拿到五六十個銅錢的大工,咬咬牙,一碗大肉也不是吃不起。
時下吃手藝活兒的工匠,那是妥妥的城市“中產”。
笑春山那豬肉,不光味道好極,油水也足得很呢。
若是半葷帶素的,甚至只要二十來文,也是一大盤子,味道沒得挑剔。
就是肉有點少,吃起來不夠帶勁。
虞書還是不大滿意。
她想把成本和價格再打下來一點,把它做成真正的平民美食。
一旦銷量拉上去,那也是穩賺不賠的。
關鍵還是在生產力啊。
大燕人想吃上口便宜又好吃的肉,補充足夠的蛋白質,真的很不容易。
虞書也是開了鋪子,才深有體會。
就一塊普普通通的豆腐,後世爛大街的玩意,箇中成本諸如原料、人工、場地、工具、燃料、稅費等等,累計下來,一斤成本就接近兩文了。
還真沒法便宜到人人吃得起。
沒辦法,主糧產量低,為了保證供給,大豆沒地兒種,也沒人力種。
這產量起不來,規模效應無從談起,價格自然就下不來。
養豬成本居高不下,也是一個道理。
豬要養得好,它也費糧呀。
大燕的豬,轉換比例,差不多五比一,也就是五百斤糧出一百斤肉。
那價錢,能低到哪裡去?
可不得要二三十文一斤,再低,就沒人願意養了。
實在是以當下生產力水平,大燕老百姓想獲得優質蛋白質,它就不是容易事。
虞書忍不住尋思,還是得把一年兩熟、乃至三熟的占城稻提前找出來,把單位畝產拉起來。
如此,才能騰挪出更多的地和糧出來。
這念頭一出來,可把她自己嚇一大跳。
人怎麼能為了一碟子醋,要生生弄一盤子餃子出來?
想得忒多了些。
還是先把豬養起來罷。
二月還沒過去呢,出身東山皇莊的笑春山掌櫃,就大膽建言,建議虞書在西市再開一家。
燕京城甚麼都缺,就是不缺有錢人。
西市匯聚了五湖四海的好物,屬於大燕的國際貿易中心,受眾更廣泛,笑春山這個平價路線,還能吃得更開。
限制這位掌櫃發揮的,是虞書御用大廚,風荷娘子。
她培訓徒弟的速度,跟不上。
虞書有意放她出去做總廚長,與她分紅,做個自由且有錢有後臺的良民。
風荷不願,表示只想呆在夫人身邊多見識點。為此,甘願當個深宅裡的總教頭和技術顧問。
這痴兒,顯然是奔著掏空她來的。
虞書也就暫且隨她,只分紅照給,不讓人白著力。
三月三的上巳節來臨之前,寒食節和清明節先到了。
大燕寒食節,乃是冬至後一百零五天,又叫百五節。
期間禁火三日,不能燒火做飯,只許吃冷食,直到清明節才能重新開火。今年清明便在上巳節前一天。
因此,寒食、清明、上巳,三個節日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五天小長假。
所謂“慎終追遠”,泓光帝少不得再上太廟,祭祀先祖,並遣宗親與重臣,親往先代帝王陵前行大祀。
還要“紹祭前聖”,提前派使臣去各地,祭祀歷代“功德昭著”之聖君明主。同時敕令地方,祭祀賢臣,教化忠孝賢良。
這是皇帝陛下每年必做節令業務。
泓光帝熟得很,除去親祭,其他動動嘴就行,都是有例可循的。
也就是說,這個小長假,他很有閒。
正寒食日,泓光帝行過祭祀,發完賞賜,就迤迤然出了宮。
不過一盞茶工夫,人就出現在虞書高足食案對面。
彼時,虞書正熱淚盈眶,大口大口,吃著紅油雞絲涼麵呢。
可算在大燕吃上地道辣椒油了!
胖和尚那幾株辣椒苗,至今已收穫了兩斤幹辣椒,味道極好。
泓光帝見了,略皺眉頭,“夫人怎的吃起冷食了?”
作者有話說:①“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出自唐李賀《雁門太守行》。
②“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出自戰國屈原《九歌·國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