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心崩牙 沒安好心
熱飲子遞到嘴邊, 虞書低頭就喝。
入口才發現,那是薑湯。
虞書蹙眉,朝泓光帝瞪眼。
她可以接受生薑入菜, 不能接受它入嘴,味太沖。
泓光帝卻道:“夫人近來夜咳, 是咽燥之故,飲子里加了人參、甘草、大棗,溫潤補肺,且再喝點,晚間好安眠。”
說著,又將杯盞送到她嘴邊。
虞書頓了頓, 乾脆接過來,仰頭一氣喝完,方氣哼哼道:“不許再偷襲!”
劈手奪過他手中肉脯,狠狠咬了一口。
嚼了幾口, 目露驚奇,“這又是甚麼?”
泓光帝重又將虞書攏入懷中,大袖一遮,與她淺笑耳語, “自是'懷袖羞見'。”
“鹿脯啊……果然好物。”虞書瞬間意會。
這“果然好物”,乃是一本前朝史話上,泓光帝的硃筆旁批。
那史話裡評說前朝末帝, “私令取肥肉脯鮓, 置竹筒中, 以蠟閉口,衣幞裹而納之”,以此佐證, 其性情乖張,喜好享受,一看就不是位好君主。
虞書咬著鹿肉乾,含含糊糊,問泓光帝:“陛下……也會偷偷吃?”
泓光帝含笑點頭,“朝會時,底下那些大臣能一氣辯上兩三個時辰,朕耐不得飢,只好學學前朝親戚子,以解腹中憂。”
虞書歎服。
是了,前朝末帝還是他家親戚來著。
這位可真是全無忌諱。
忽然,街口戲臺樂聲大作。
一群姿容俊秀的童子,著緗色衣裳,旋盤而上,每個人手上少則支了三五個,多則支了七八個碟子,邊轉碟子,邊跳舞,聚如一簇火,散若滿天星,絢爛至極。
這,這不就是雜技,轉碟子嗎?
大燕這時就有了?
哇,這幫小孩子,真厲害!
虞書又把泓光帝給忘了。
一看就看了滿場,終於等到傳說中的李大娘子壓軸登場。
大燕竟有這般奇女子,雙手持劍,衣紅袍袴褶,扮男兒之姿,作《劍器》之舞,也能這般氣勢磅礴,氣吞山河。
正所謂,“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①
大燕一絕,實至名歸。
要不是泓光帝親自動手,怕是不能把虞書從視窗挪開。
臨睡了,虞書都戀戀不忘。
感覺眼前還是一片刀光劍影,讓人豪情滿懷,恨不能長嘯九州,俯仰洪荒。
泓光帝不得不伸手按住她:“夫人何故翻來覆去,可是擇床不得眠?”
看百戲看得太晚,泓光帝一提議留宿,虞書困得呵欠連連,點頭應好。
三更已過,人潮未散,回去還得擠上一遭,還是別折騰了。
誰知今夜過得太精彩,大腦一直處於興奮狀態,躺下後竟睡不著。
泓光帝湊過來,在虞書臉上親了一口,低笑道:“夫人既喜歡,住下也無妨。今夜才是第一天,教坊還有許多撒手技沒出,夫人可在閣樓上看個盡興。”
虞書不答,伸手在他背後腰間亂摸。
泓光帝按住她手,“夫人做甚?”
虞書幽幽道:“我就想看看,狐貍尾巴,長甚麼樣。”
泓光帝啞然失笑。
對上虞書那炯炯的杏眼,乾脆抬手捂住,又順勢吻住她訝然微張的唇。
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悄然摸進衣底,嘴裡含混不清,喚了一聲,“夫人……”
虞書口中的“朱九”還沒出口,就被迫不及待的朱九本人吞吃入腹。
內室裡彌散的伽南香忽而濃烈起來。
銀紅紗帳下的七寶寢床,亦不堪重負,發出咯吱咯吱的清響。
間或夾雜著難以抑制的女子泣音,在只有玉漏滴滴嗒嗒的深夜裡,一圈一圈漾開,又被重重疊疊的錦帳繡帷堵了回去。
待得雲收雨霽,茵褥重鋪,虞書頂著張紅暈未消的臉,沉入香甜夢鄉。
泓光帝卻無法入睡。
原來男女之事,可愉悅至此。
大手摩挲著柔軟起伏的肚皮,想著那裡面正在一天天長大的孩子,泓光帝心中,又是滿足,又是歡喜。
又是期盼,又是憂慮。
四個多月了。
再過五個月,孩子就要出生。
再不應蕭娘子之請,把舉子倉和慈幼局鋪排出來,恐會來不及。
偏這陣子,事情都湊到一處。
泓光帝抱著虞書,腦子裡盤算不停。
八月間加開制科之事已敲定,《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等科詔》,也順利搶在上元節前頒下。
如此,就算那老婦明日死了,也誤不了國家大事。
待夫人進宮,更不必受她掣肘。
只是,生產之事,始終是個隱憂。
京兆府地界,舉子倉這事,需得交待給張圭張羅。
辦得好了,亦能利國益民。
此乃兩便之事,那張圭必會不遺餘力,配合蕭娘子行事。
諸多線頭,在泓光帝腦中齊頭並進,最後只匯成了一個念頭。
這念頭,在雞鳴時分,他又一次被虞書的痛哼聲驚醒後,愈發堅定且急迫。
……夫人,是必要與朕長長久久的。
虞書渾然不知,睡得十分深沉。
待得天亮,泓光帝要起身時,卻被摟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泓光帝輕拍起虞書後背,哄她道:“夫人既不捨朕,何不與朕同去?朕不禁夫人出入宮中,來去自便。”
虞書睡意一下全沒了,好一會兒,才哼哼道:“……又想騙人。”
因著臉還貼在對方懷裡,聲音嗡嗡的,聽著悶聲悶氣,不怎麼高興。
泓光帝攬著虞書腰,把人往懷裡深處攏了又攏,嘆息道,“朕是捨不得夫人,想日日見到夫人。”
虞書默然不語。
泓光帝又解釋了一句,“太后病重,大限就在這幾日,朕怕是,又要有段時日不得閒,出不得宮城……”
虞書埋頭,在男人暖熱胸口蹭了又蹭。
泓光帝語氣越發和緩,“朕亦想時時伴在夫人身邊,看著朕與夫人的骨肉長大。”
說話間,手往下落了落,摸了摸她日益隆起的肚子。
虞書愈發無話可說。
似乎她再拒絕,太也不近人情。
只是心頭抗拒,感覺彆扭得緊。
“夫人若想朕了,便坐馬車入宮,去看看朕可好?帶上朕送的玉佩,夫人哪裡都去得,必無人敢阻攔。”
泓光帝俯首低語。
眼角眉梢,俱是柔情。
虞書抬頭,怔怔看著泓光帝。
這人真是……
泓光帝微斂星眸,一邊輕撫著虞書臉吻她,一邊輕聲喚她,“夫人?”
一連喚了好幾聲。
竟然還會撒嬌……
虞書幾乎要抵擋不住,“朱郇……”
泓光帝輕笑著嗯了一聲。
虞書閉著眼,接著道:“你好……”
泓光帝捉住她手,放到唇邊,欲親不親,眼角微挑,又輕輕嗯了一聲。
只尾音又往上揚了三分,幾乎要上天。
“你好……狡猾!”
虞書氣惱得一口咬在泓光帝肩頭。
這人是怎麼做到步步後退的同時,又對她步步緊逼的?
“夫人小心崩了牙。“聲音充滿關切,眉梢眼角,卻都是笑。
虞書咬著泓光帝肩頭肉磨了磨牙,氣咻咻道:“小女子何德何能……”
泓光帝星眸燦亮,“夫人能一氣說七個字了?蕭娘子果然妙手!”
虞書使勁推了他一把。
蕭娘子妙手不假,這人氣人功夫更妙!
氣死她了!
虞書恨恨道:“不去!說不去就不去!”
泓光帝卻是心花怒放。
夫人動搖了。
且動搖得十分厲害。
只要再加把勁……
想是這麼想,泓光帝面上卻不大敢顯,怕人惱羞成怒,嘴硬變心鐵。
也不敢乘勝追擊,只把人圈在懷裡,軟語溫存,“夫人莫惱,朕一言九鼎,絕不食言,必不會勉強夫人,夫人且安心。“
虞書雙手撐著泓光帝胸膛,抵著對方額頭輕輕撞了又撞,又是憤憤,又是委屈,咕噥道:“……你就沒安好心!”
正月十五有大朝會,又有諸多番邦使節候見,泓光帝再是不捨,也不敢久留。
只是走得十分匆忙,連足衣都落了一隻在榻下。
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太極殿祭祀,之後又馬不停蹄,受了百官朝賀。
按照慣例,免不了又走一遭賜宴群臣,觥籌交錯。
隨後,還得和來賀番邦使節寒暄一陣,在太極殿前大廣場上,共賞那“魚龍曼延,激水作霧,光天化日之下,大魚化巨龍”的幻術奇景。
直到日落之後,才稍稍得閒。
泓光帝立刻召來張圭。
“朕欲在京畿之地,率先試行舉子倉,開辦慈醫局,賑貧濟弱,愛卿意下如何?”
張圭果然沒有推辭,欣然領命。
只提出一點,“陛下,若戶部那邊以國庫不豐為由拒絕,臣怕是有千隻巧手,亦難為無麵湯餅。”
泓光帝沉聲道:“此事朕意已決,如何試行,玉臣可與李醫丞及其妻共議,朕之私庫,可暫作支援。”
張圭立刻應了,“臣必不負陛下所望!”
偷偷遮了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花皇帝陛下的錢,救天下百姓於貧弱,哪個正經臣子會不開心?
張圭簡直開心死了。
建舉子倉和慈醫局好啊,總比建宮殿、造園林、收奢物、養女人好。
泓光帝正要示意張圭退下,鄧倫提著食盒進來了。
“陛下且歇歇,用些粉果罷。”
泓光帝頓了頓,瞥了張圭一眼,問道:“可是夫人那邊送來的?”
作者有話說:①“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出自唐代詩人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