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就知道吃 偏他就喜歡得緊
丹鳳門城樓前百尺燈輪, 亮起來了。
緊接著,長街上萬千盞花燈,也次第亮起來了。
若寶樹開花, 靜夜流輝,由北及南, 瞬息綿延千米。
那星河劈頭蓋臉,直衝虞書撲來。
孰料,到了近前,又虛晃一招,倚著千門九陌,奔騰而下, 忽啦一下,席捲燕京一百零八坊。
轉眼間,星河倒卷,白夜如晝。
丹鳳門大街長只千米, 比起縱貫燕京城中軸的朱雀大街,還要寬上五丈。
今年皇家燈輪設在此地後,諸多有頭有臉的權貴們也聞風而至。
一時各色燈輪、燈樓、枝燈、影燈、走馬燈、珠子燈、羅帛燈、玉柵小球燈、奇巧玉柵屏風燈、棒球燈……競相爭輝,匯聚成一條浩浩蕩蕩、追星逐月的燈河。
很快, 又有許多女郎盛裝披帛,走出家門,夜遊祈福祛病。
人人提燈而來, 如千百條流淌的小溪, 自四面八方, 涓涓匯入其中。
恢宏壯闊的宮城前,千光普照,萬燭俱明, 整條長街猶如漂浮在無盡星河之上,璀璨之輝光徹寰宇,月色都為之一奪。
那矗立於丹鳳門前的燈輪,便是其中最大的花樹,高達十丈,燃燈三萬盞。
其上又裹以華麗錦綺,綴以數不清的珠玉金銀,風吹如鼓樂,其聲飄飄渺渺,宛若仙音,倏爾踏月而來,不絕於耳。
虞書看得痴了,靈魂好似出了竅,由著泓光帝牽著她往前走。
只知仰頭憨看,甚麼也顧不得了。
要不是有黑麵驍衛在側,早就被洶湧人潮擠兌到天上去了。
整個燕京,一城繁華熱鬧,盡匯於此。
太常寺和教坊排布的百戲歌舞,亦正是以丹鳳門為起點,聚在長街上,開路演。
眼看著人越來越多,街道越來越擠,薛立主動上前,與泓光帝一陣耳語。
泓光帝看了眼虞書,頷首同意。
驍衛們便轉了個方向,排開人群,擁著泓光帝與虞書二人離開長街,向東而去,進入一條幽靜小巷。
虞書這才回魂,訝然喚了聲:“朱郇……”
泓光帝不再避嫌,將她攬入懷中,“街上人太多,換個地方看。”
虞書扭頭一看,巷口那黑壓壓一片人頭,還在源源不斷往北流去。
不禁蹙眉道:“人這麼多,容易踩踏罷?有沒做限流?”
限流?
泓光帝沒聽過這詞,卻是秒懂,當即吩咐薛立:“去通知京兆府,加派人手,管住各個路口,控制人口流動,謹防事故發生。驍衛先去幾個,管住各坊主路口。”
薛立抱拳領命,自去點人。
泓光帝攬著虞書腰,往巷子深處走。
虞書掀起面具,嗅了嗅空氣中飄散的甜香,戀戀不捨,“我的粉果……”
泓光帝忍不住笑開,“朕讓人去給夫人買,到時坐在屋子裡吃。”
虞書面色怏怏,“自己買,吃著更香。”
盡顧著看熱鬧,都沒來得及吃上口地道街頭小吃。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繼續堅持。
金吾不禁夜,像人擠人,把人擠成空中飛人,夾帶數十步,這事往年可不少見。
大小踩踏事故,亦年年有發生。
如此高危地帶,孕婦確實該遠離。
泓光帝也不去與虞書辯甚麼,怕勾得人心裡更不快,只一味和顏悅色哄她:“待人少些了,朕再與夫人出去逛逛。”
虞書吃了他這畫餅,展顏一笑,“好。”
管控街道的鼓令響起時,二人已入了一座臨街私宅。
與丹鳳門長街僅隔了道坊牆。
宅內張燈結綵,燈火通明。
泓光帝攬著虞書,穿庭入戶,分花拂柳,直入後花園。
虞書擦了擦額頭薄汗,“還有多久到?”
她腿都走酸了。
泓光帝乾脆一把將人抱起,“快了,夫人看那閣樓,再轉一道迴廊,前面便是。”
這處才佈置好的新宅,足有三進。
門屋就有三間五架,正廳五間九架,按此形制,非三品大員不得住。
前後院還各有一個小花園,花木繁盛,亭臺樓閣皆有,面積不比隱園小。
那閣樓便在前後院之交,是個三層小木樓,頂樓有一面正對長街。
虞書居高臨下,將下方熱鬧盡收眼底。
不巧,街道兩旁,便是小食攤,多不勝數,熱氣蒸騰,充滿煙火氣。
仔細嗅嗅,似乎還能聞到點餘香。
那百戲歌舞,亦花樣繁多,盡皆安置在長街中央,各處開闊之地。
候著虞書過足眼癮,泓光帝朝她招手,“夫人且先淨手,用點果子小食。”
說話間,宮人們提著兩個半人高食盒,上樓來了。
先是上了四碟果乾,四碟蜜餞,緊接著又來了四味小點,四碟肉脯,幾乎鋪滿半個高足食案。
食案中心,卻是一個巨大的琉璃盤。
上面擺滿麵塑彩偶,堪稱是”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①的絕妙再現。
虞書看傻了眼,“這有多少人?”
“素蒸音聲部,慣例是七十面人,朕讓尚食局面作湊夠了一百之數。夫人看膩後,散給底下人也無妨,一日兩日,且壞不了。”
泓光帝挨著虞書,窗前共坐一張倚床。
虞書驚訝道:“這也是看盤?”
眼前的飛天仙子,高髻廣袖,披帛委地,栩栩如生。
虞書好奇得伸手摸了摸,觸感有點硬,“不能吃?”
所謂看盤,大燕貴人們用來擺著好看、撐場面的供品。
通常用蠟、酥油、麵糰製作而成,於貴人而言,自是“只看不吃”。
不知這宮中出品,會不會不一樣。
泓光帝忍俊不禁。
果然是夫人。
便是一時看迷了眼,也忘不了吃。
偏他就喜歡得緊。
“冷了不好吃,夫人吃點別的,鹿肉乾吃不吃?金乳酥也不錯,純以牛乳蒸制而成,入口滑嫩,香甜得很。”
說完,拿起一塊金黃的乳酥糕,投餵起懷中的饞嘴兒。
虞書張嘴咬了一口,感覺像是吃乳豆腐,但彈性更足,且奶香味濃郁。
吃了兩塊,驍衛跑腿回來了,又呼啦啦上了一撥街頭小食。
其中便有虞書心心念唸的粉果。
味道,只能說還行,綿柔軟滑,帶有一種糯米特有的清香。
全是實心的,甚麼餡兒都沒有。
就算是用糖水煮的,虞書還是覺得寡淡,吃了兩個就放下了。
剩下的也不多,就六個,泓光帝樂得接過來吃了。
糯米亦是不好克化之物,如這般略嚐個味兒,倒是正好。
順手又給她推薦油搥子。
這油搥子同樣是糯米粉做的,卻是水煮之後再油炸的。
個頭比煮開的粉果小多了,只比龍眼略大一點。
偏生那粉面被揉得軟爛,裡面還加了不少棗泥,酥軟甜脆,妙不可言。
虞書一連吃了好幾個,還不願住嘴。
泓光帝忙不疊攔住她,“不可再吃了,再吃就要積食了。”
虞書摸摸肚子,又看了看滿桌美食,嘆息道:“這次第……怎一個,忍字了得?”
泓光帝莞爾,探手取來一片同心生結脯,喂到她嘴邊,“夫人先歇歇,且拿這牛肉乾磨磨牙,看看百戲。”
能把生鮮牛肉切成細絲,再編成同心結,再烘製成肉乾。
這刀功,這巧思,“尚食局做的?”
御膳房甚麼的,大燕還沒這個叫法,宮中管膳食的,就是尚食局。
泓光帝頷首,“這牛肉來自郊莊,一生來體弱的小牛犢,嫩得很,夫人定會喜歡。”
虞書拿著那同心結,翻來覆去看。
手可真巧,跟真的一樣。
耳聽得泓光帝又道:“似這種,可遇不可求,朕一年到頭,也就能吃上個一兩回。”
耕牛寶貴,依大燕律,不可輕殺。
關內能吃的,大多還是病牛、老牛。
關外的牛麼,倒是能隨便吃。
但他犯不著為點口腹之慾,費那力氣。
萬一底下人陽奉陰違,還要花心思去管束,多划不來。
泓光帝乾脆就少吃,或不吃了。
虞書看了泓光帝一眼,目露同情。
皇帝陛下做了好多年,還不能實現牛肉自由,這感覺……有些悲慘。
泓光帝屈指,輕彈了下虞書額頭,“夫人想甚麼呢?”
虞書回神,連連搖頭。
不,她甚麼都沒想。
把牛肉乾往嘴巴里一塞,嚼了嚼,咦了一聲,“這肉乾……真好吃。”
不愧是小牛犢子。
肉就是嫩,就是香,幹而不柴,還很耐嚼,吃完餘香滿口,還有回甘。
泓光帝星眸含笑,點了點她鼓鼓的腮幫子,順手幫她正了正腦袋,“夫人看戲罷,李大娘子的劍舞,乃大燕一絕,不可錯過。”
虞書便趴在視窗,邊啃肉乾,邊看戲。
此時的丹鳳門長街,已是鼓樂喧喧,熙熙攘攘,遊人走卒遍地了。
閣樓這面正對了個十字街口。
街口中心,搭了個高臺。
其上柱木林立,繩索縱橫,燃燈高懸;其下燎炬照庭,燈火煌煌,宛若白晝。
周圍擠滿了人。
虞書自三樓看過去,場地開闊,又無遮擋,看甚麼都一覽無餘。
再沒比這更好的觀看位置了。
臺上先後表演了兩場驚險刺激的吞刀、吐火兩個小幻術戲法。
這是大燕百戲開場慣例。
表演很精彩,虞書也沒覺得上當受騙。
接下來的履火蹈刃,場面更加刺激。
那可是俗話說的“上刀山,下火海”。
饒是虞書知曉箇中訣竅,也看得心臟砰砰亂跳,雙手緊抓著泓光帝胳膊,幾乎忘了呼吸。
泓光帝亦是看得津津有味。
卻不是看戲,是看虞書。
……吾家夫人,真好看!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唐白居易《長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