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蔫壞蔫壞 願做小娘子腹中蟲
這才幾日, 虞書那肚子，吹泡泡似的，又鼓了一圈, 高腰裙裳亦遮掩不住。
下臺階的腳步，倒是頗為輕快。
泓光帝看得害怕, 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接住她，“當心些，慢點走，朕自有腳，何須夫人來迎？”
虞書攏了攏狐裘, 陷在翻毛大帽兜裡的小臉露出一抹訕笑，“又不費甚麼事。”
泓光帝這才注意到她的行裝，語氣一頓，“朕來得不巧, 再遲點，怕是又趕不上夫人的趟了。”
聲音裡忽地多了一絲幽怨。
顯是對上次空跑仍耿耿於懷。
虞書猶停在石階上，幾與泓光帝齊平。
抬手摸了摸陛下那瓷白的俊臉，觸手冰涼, “騎馬來的？先歇歇，喝口熱茶？”
說著，牽了他手往回走, “吃壺柑不？有蜜/壺柑飲子, 可好喝了。”
心虛之下, 難免有些多話。
泓光帝睇她一眼，沒有拒絕。
飲子端上來，果香撲鼻, 入口清爽，泓光帝頷首，讚了句，“味道不錯。”
虞書趴在他肩頭，聞著眼饞，湊過去喝了一口，道：“加了壺柑皮，風味更好。”
去歲臘月，泓光帝送了兩筐山南東道的雲夢壺柑來。
當時沒吃完，虞書便讓風荷剝下果肉，加石蜜熬化，冷卻後再混入蜂蜜拌勻，做成果膏，既可蘸食，也可衝飲。
大燕人習慣把加糖熬煮之法，稱之為蜜漬；以蜂蜜浸漬之法，叫做蜜煎。
蜜/壺柑果膏，屬於二者混用。
其實就是蜂蜜柚子果醬，以熱水衝之，便是蜂蜜柚子茶。
似這種介於藥湯和養生茶之間的飲品，大燕人通通喚做飲子。
泓光帝瞅著只剩底兒的茶盞，吩咐白露，“給夫人斟一杯來。”
虞書把頭搖成撥浪鼓，“不要，我要上街，吃粉果去。”
此時元宵還沒影兒呢，只有元宵的祖奶奶，糯米粉做的粉果。
北方人喜叫湯丸，南方人愛叫元寶，圖個富貴團圓的吉利。
泓光帝便一口飲盡茶底，起身攜了虞書手道：“既然夫人等不及，那便走罷。”
虞書笑得眉眼彎彎，口中假意客氣：“不再歇歇？”
泓光帝站住腳，“那朕再歇歇？”
虞書當即變了臉，使勁推他，“快走，快走，天要黑了！”
她要看東風夜放花千樹！
她要看滿京星子落凡塵！
泓光帝反手攬住虞書的小肥腰，主動帶著她往前院走，只口頭還在取笑：“夫人真急性子，怕是吃不得油搥子。”
虞書一時沒會過意，“怎麼吃不得？”
有蕭娘子在，她近來好著呢。
又沒上火，也沒消化不良。
“朕怕你等不得涼，生燙到嘴。”泓光帝斜了她一眼。
眼波流轉間，笑逐顏開。
一不小心，又把虞書給看呆了。
泓光帝略壓了壓唇角，低笑道：“夫人，擦擦嘴角，看著腳下，莫要只看朕。”
虞書手抬到嘴邊，反應過來，瞪了促狹鬼一眼，也調侃回去，“陛下長得好看，還不讓人看了？那多靡費。”
持鞭的薛立，並牽牛、攬轡、拿升車之具的驍衛們，聽得分明，面上憋得通紅。
一個個，腦袋能埋多深埋多深，以防偷笑被發現。
真的，聽陛下和夫人說話，比街頭說書還有意思。
哈哈……靡費，這詞還能這麼用？
泓光帝又被逗笑了，“合著還是朕小氣了，不給看就是靡費了？”
虞書嗯哼一聲，把頭抬得高高的，如同一隻驕傲的小孔雀，優雅地斂起裙襬，停在步階前。
泓光帝配合得伸出手臂，服侍自家夫人登車後，笑問：“小娘子要往何處去？”
虞書嫣然一笑，捏著鼻子，嬌嬌軟軟，曼聲道：“郎君要往何處……？”
話還沒說完，就撐不住，先笑倒了。
泓光帝接住投懷的嬌俏小娘子，嘴角翹得老高，“聽聞城北有百尺燈輪大放光明，未知小娘子可欲同行？”
虞書摟住陛下脖子，眼睛由亮晶晶變成亮閃閃，“郎君與我，心有靈犀乎？”
泓光帝忽而衝她眨了眨眼，咬著她耳朵道：“願做小娘子腹中蟲。”
虞書一呆，面上爆紅。
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大燕市井俚語那麼多，怎的偏用這個？
手還好死不死的，在她小腹劃圈。
泓光帝似乎頗為不解，抬手去摸她額頭，“小娘子怎麼了？臉這般紅？”
虞書瞪眼。
這人蔫壞蔫壞的。
啪地拍開泓光帝狗爪子。
泓光帝捧著夫人氣成河豚的桃花臉，笑吟吟親了一口，才敲了敲車壁，從容道：“去丹鳳門。”
遍施彩繪的通幰牛車，慢悠悠出了永興坊，直直往北而去。
一路上，牛車並不鮮見。
一來，開國之初馬匹短缺，大燕上下皆好以牛車出行。
二來，牛車底盤低，車廂寬敞，速度平穩，乘坐更加舒適，是短途行路首選。
平民百姓都會用，富人也愛用，後者尤喜在車廂上塗彩飾錦。
但通幰宛如華蓋，卻非一般人能用。
拉車的健牛亦與眾不同。
體格雄壯，足短且粗，牛眼如炬，一身毛光水滑，通體玄黑無雜色。
這哪是一般勳貴人家養得出來的。
路上行人見了，無不退避三舍。
只是這富貴膏腴之地，中氣十足、愛高談闊論的路人也尤其多。
議論最多的就是：“宮中燈輪怎的挪到丹鳳門了？往常不都在安福門麼？”
虞書看了泓光帝一眼。
這人不會為了方便看燈，特地讓人把燈挪到丹鳳門罷？
若還是原來的安福門，從永興坊過去，必要繞過皇城，橫穿半個燕京，路上隨便堵一堵，沒一個時辰到不了地。
去丹鳳門則不然。
出永興坊北坊門，就是通化門大街，過了街，就是丹鳳門大街。
這丹鳳門大街為南北走向，貫通光宅、翊善、永昌、來庭四個小坊，中間再無坊牆坊門阻隔，全長不過兩餘裡。
永興坊好些人選擇步行。
當然，坐車的也很多。
馬車有，牛車、驢車更多。
貴族男子多騎馬出行，貴族女子好用牛拉油壁車。
燕京城內，素有“東貴西富”之說。
那也是相較而言。
事實上，越是靠近皇城，越是富貴。
永興坊以北一帶，一磚頭砸下來，砸不到一個平民百姓。
很多貴人，既想聽鳳蕭聲動，賞玉壺光轉，也要寶馬雕車香滿路，前呼後擁，做足排場。
如此一來，道路便難免擁堵起來。
長街寬過百米，那中央車道上，到處都是達官貴人，被擠得動彈不得。
很快，答案就被西風吹到虞書耳邊。
“嗐，聽說是太后病了，住在東內養病，想看燈，陛下是個有孝心的，就讓少府監把燈輪設在了丹鳳門外。”
路邊知情人士，通常有副胖嗓門。
虞書聽得清清楚楚，眼中懷疑愈盛。
有安泰和白露在，對宮中形勢，她說不上了如指掌，起碼是不陌生的。
泓光帝與太后，虞書敢拿他那一身散不去的藥味打賭，母慈子孝？絕無可能！
泓光帝巋然不動，反而含笑相問：“夫人可要下車走走？此處已能看到燈輪了。”
虞書瞅著他臉，這無法掩飾的辨識度……
泓光帝反手往臉上罩了一個猙獰獸面，“夫人可還認得朕？”
說話間，也往她臉上按了一個。
虞書取下一看，不認識，“這是甚麼？”
她只能看出來是個童子。
雙目圓瞪，大如銅鈴，嘴角咧笑，連耳根子都笑裂了。
天真嬉笑中隱帶著不好惹的煞氣。
“侲女，以其純淨之身，內蘊驅鬼之力。”
泓光帝邊解釋，邊把面具繫帶繞到虞書腦後，打了個活結。
驅鬼？
虞書晃了晃腦袋，“驅我嗎？”
我驅我自己？
泓光帝手一頓，按住她肩膀，沉著嗓子，鄭重道：“夫人非鬼，是姑射仙子。”
不不不，陛下謬讚了。
她算甚麼神人，陛下才是真神人也。
虞書心下狂否認，面上笑意盈盈，“怕不是，風吹了荼蘼架①。”
來得不是冤家，只是陛下錯覺。
泓光帝屈指彈了下侲女嬌憨的胖額頭，含笑道：“朕瞧夫人，哪裡都好，夫人瞧朕，不亦如是乎？“
說話間，牛車已抵達官府指定停靠點。
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泓光帝衝虞書低下頭，“夫人且幫朕把面具繫上。”
虞書好奇道：“這，又是甚麼？”
泓光帝這獸臉面具頗大，頗有金屬質感，份量倒不重，也不知是甚麼材質。
頭頂以牛首骨作飾，裂紋覆面，繪以紅黑雙彩，雙角間還纏繞著許多絳色麻繩，看上去華麗又詭譎。
虞書研究了半天，頭緒全無。
看來還是書讀得太少。
泓光帝回道：“強梁，與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司御死亡穢氣。”
虞書不解：“怎的選了這個？”
泓光帝輕輕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朕惟願爾母子平安。”
說著，起身牽住她手。
該下車了。
虞書順口回了一句，“萬一是女兒呢？”
泓光帝微微一愣，應道：“女兒亦是兒，於朕，沒甚麼不一樣。”
虞書哼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總歸是皇帝陛下頭一個孩子。
只要她自己立得住，穩得住，想來也不會吃虧的。
大燕開國以來，弄權的公主可不少見。
雖然，鮮有能得善終的。
這世道，皇女想稱心如意，也不容易。
泓光帝扶著虞書，往前走了一段，忽道：“夫人勿憂，且看將來……”
然而，虞書已聽不見他說話了。
燕京城，點燈了。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元代喬吉《水仙子·怨風情》：“口兒裡不住，心兒裡不住，道是冤家，卻是風動荼蘼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