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夫人慌甚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夫人想朕了?”泓光帝以問代答, 抬手扶住虞書腰身,面色稍緩。
虞書呼了口氣,軟下身子, 將全身重量往陛下手臂彎裡放。
條凳沒有靠背,坐久了, 有些累人。
雙手自覺圈住泓光帝腰,靠上他胸膛,小聲道:“一直有想。”
泓光帝瞬間不氣了。
只面上還有不滿,“怎的還要朕派人再三去請,才捨得回京?”
虞書仰頭,眨巴眨巴眼。
這不是想著想著, 玩著玩著,忘了嗎?
要怎麼說呢?泓光帝又板起臉來,“夫人可想好,怎麼糊弄朕了?”
虞書側身, 雙手勾上他脖子,笑吟吟道:“在想了,在想了,莫急, 莫急。”
泓光帝撐不住,笑了,“夫人好歹裝一裝, 給朕一點面子。”
抬起虞書下巴, 低頭親了她一口。
虞書杏眸閃亮, 樂道:“有羊湯味嗎?”
她才喝了羊湯。
“羊湯味?朕沒嚐到。朕再嚐嚐。”
虞書躲避不及,被按著又親了一口。
這一口,親得又深入, 又綿長。
虞書被吻得眼角飛紅,眸如春水,唇若塗脂,呼吸又差點沒了。
泓光帝這才滿意,喚人把冷湯殘碟撤下,又叫了個暖鍋,涮羊肉。
大燕還沒有羊肉鍋子。
所謂暖鍋,是小炭爐加鐐鬥,一種帶柄、有足的銅鍋。
架在爐子上,可以溫酒煮茶,也可以煮肉喝湯。
外形玲瓏小巧,也就夠一個人吃用。
算是大燕版一人食小火鍋。
湯底也遠不如後世豐富。
大多就是一鍋清水;少數講究些的,會用骨湯;再高階些,加蔥、姜、花椒等香辛料同熬。
至於蘸料,左右不過是肉醬、鹽、醋、蒜泥、茱萸之屬排列組合。
這樣一來,格外考驗食材本味,以及大廚手藝了。
據說劉家祖上是投漢的匈奴人,因此特別擅長煮羊湯。
虞書不覺得其中有甚麼必要聯絡,但劉家羊湯確實很好喝,清且鮮。
至於泓光帝點的涮羊肉,其實是介於羊肉煲和燉羊肉之間的一種吃法。
涮的是厚切羊肉,不是後世那種薄得透光的羊肉片。
如果是羊肋肉,多切成小塊,且事先燉煮得半熟,再下鍋涮食。
虞書已半飽了,又喝了半碗湯,就老實偎在泓光帝懷中,看著他吃。
剩下那半碗,又被泓光帝端過去喝了。
“再吃點肉?”
虞書搖頭,表示不用。
泓光帝連朝食都沒來得及吃,是真餓了,把熟肉塊挑出來後,又順手把生羊肩肉片,並羊肝、羊肚拼盤,一股腦倒入暖鍋。
虞書忽然蹙眉。
泓光帝手一頓,“可是聞不來腥味?”
這羊肉乃是現殺的,不是一般新鮮。
端上來時,還是溫熱的,呈漂亮的深紅色,肌肉紋理十分清晰,甚至能看到肌肉纖維輕微顫動。
虞書轉身去推窗。
泓光帝將炭爐推遠,傾身過去幫忙。
才一開窗,胡兒少年就撞入眼簾。
藍汪汪的眼睛一下睜得老大,面上驀地綻放出一個燦爛笑容。
衝著虞書笑得賊開心。
虞書愣了下,扭頭看向泓光帝。
泓光帝略撩起眼皮,語氣微哂,“夫人看朕做甚?可是要把人帶回家去?”
虞書嫣然一笑,“一個小孩罷了。”
十六七了,還小孩?
泓光帝嘴角微撇,“夫人多大?“
“二十……”好懸沒把後面那個八吐出去。
虞書轉過身,問泓光帝:“有二十吧?“
泓光帝輕哼一聲,“夫人問朕?”
虞書歪頭,“陛下也不知?”
不可能吧?
這都多久了?
皇帝陛下怎麼可能沒查出來?
都好久沒人盯逢春了。
泓光帝夾了塊羊肉,蘸了點茱萸鹽粉,遞到虞書嘴邊,“夫人嚐嚐?”
不顧夫人死活的虞家人,糟心得很,沒甚麼好提的。
夫人有朕即可。
虞書看了他一眼,張口吃了。
這個話題就算揭過去了。
街頭的胡兒少年瞬間蔫噠噠。
泓光帝瞟了眼,沒再讓人關窗,將虞書撈回來,攬在懷裡,慢條斯理挑肉吃。
偶爾投餵虞書一筷子。
茱萸粉雖帶了些許辣味,但怎麼也比不得朝天椒來得味正。
辣得不過癮。
虞書吃了兩口,就不願再張嘴了。
泓光帝也沒有勉強,任由虞書捧著自己的手把玩。
“陛下射箭,用左手?”
虞書反覆摸索著他拇指和食指指腹的老繭,忽然發問。
泓光帝嗯了一聲,“朕左右手皆可。”
虞書開始往掏荷包。
很快掏出一個青玉韘,清光湛湛,玉色透潤,往泓光帝大拇指上一套,又左右轉了轉,“正正好,我眼光真準。”
泓光帝張了張手指,又握拳捏了捏,反覆好幾次,才道:“這是夫人送朕的節禮?”
虞書點頭,褪下腕上紅繩,又將玉韘取下,套進活釦裡,再系回泓光帝腕上。
又托起他手搖了搖,端詳片刻,面上露出滿意之色。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虞書抬頭,杏眸明亮,笑容明媚。
“陛下,新春大吉!”
虞書捧著泓光帝左手,緊貼在心口,仰頭看著他,真誠祝禱。
泓光帝愣住。
掌心之下,夫人的心跳如此鮮活,連帶他的心跳也明媚起來。
泓光帝忽地好想敞開心懷,放聲大笑。
末了,卻只是抿了抿唇,在面上露出一個格外清淺的笑來。
他專注地看著眼前人,輕聲回道:“夫人,新春大吉,惟願金安,長樂無央。”
這紅繩的來歷,泓光帝是知道的。
虞書去莊子上第二天,取上好蠶絲,親自搖紡車,織線、染色、編結,反覆好多遍,花了兩天才做出來的。
他原以為,是夫人好玩,用來打發時間的,沒想到竟是為了自己。
虞書偏過頭,小臉微紅,小聲道:“你喜歡就好。”
玉韘說到底,花的還是陛下銀子,她手也不靈巧,針線活是半點不會,只能編根繩子湊數了。
泓光帝才要答話,一抬頭,又和張圭對上了眼。
“放生池的魚抓不得,你不光抓了,你還抓來賣,本府不抓你抓……抓……誰?”
張圭結巴了。
陛、陛、陛下!
無量天尊!
他為啥非得來劉記喝羊湯?!
喝羊湯就喝羊湯,為何要腿賤瞎溜達?
先撞上無良小販偷魚,無償加班也就罷了,也算代理京兆尹應盡之責。
怎的偏偏又撞上了陛下?
還是陛下偷情偷得飄飄然時。
他這京兆尹,前頭那代理二字,還能去掉嗎?不會被髮配北疆吃沙子吧?
張圭心中煎熬無人知曉。
偏那無良小販是個慣犯,猶在那哭哭啼啼嚎叫,“大人吶,大人吶,小人再不敢了,求大人放了小的罷!”
他倒不是不想跑,奈何褲腰帶沒了,雙手且得提著褲頭,哪裡跑得快。
大街上裸奔,不是“狂疾“,就是“妖異”,輕則杖百,重則流放。
再加一個“拒捕”,那還輕得了。
故而,那摸魚小販只敢哀嚎,人還是老老實實追著張圭走。
褲腰帶還在對方手上呢!
“……小的上有八十病老母,下有三歲痴小兒,家裡吃了上頓沒下頓,實在離不得小的呀!”小販哭得不行。
虞書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泓光帝低頭,問她:“夫人笑甚麼?”
虞書搖頭不語。
張圭衝陛下略一拱手,拽起那小販後頸衣領,掉頭就走,“少囉嗦!再說謊,本府拔了你的舌下酒!”
罵罵咧咧,硬拖著人,飛快走遠了。
泓光帝又問虞書,“夫人方才笑甚麼?”
虞書只好回他,“八十老母,二十兒。”
差了輩兒吧?
泓光帝不由失笑。
確實,差了輩了。
要是貴族富商,家中老夫人保養得宜,老蚌生珠,不是不可能。
貧家戶,斷無可能。
飯畢出門,胡兒少年猶在,還眼巴巴守在門口。
卻壓根沒能見到虞書一片衣角。
眾侍衛們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泓光帝扶著虞書,下了臺階,便登上了馬車。
實則,虞書早把人忘了。
路邊看到一朵好看的花,多看兩眼就行了,誰還念念不忘啊。
野花縱比家花聞著香,但她那家花,才是真絕色,誰也比不了。
回到隱園,蕭夫人已在一一齋候著。
她已應了泓光帝所請,答應入隱園照顧虞書,直至她生產。
昨日下午,蕭娘子就搬進客院,與李老大夫為鄰了。
晚間,還教虞書打了一段五禽戲,據說有養心補腦、開竅益智之效的猿戲。
且是經她改良,適用於孕婦的版本。
虞書才初學,效果還未知。
但做完之後,感覺放鬆不少。
白露,倆大丫鬟,還有院子裡的小丫鬟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在陪學。
看著彼此那副怪模怪樣,都樂得不行。
大傢伙一起嘻嘻哈哈,氣氛極好。
今晚,蕭娘子打算試試推拿。
於是,虞書回來稍事歇息,就被引著去沐浴更衣。
蕭娘子不喜說話,悶不做聲做完一套全身推拿,又遞上一本小冊子,“夫人記得看,最好給陛下也看看。”
虞書被按得魂都輕飄飄的,接過那巴掌大小冊子,茫然應好,道了聲謝。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正適合私會。
泓光帝悄然摸進內室。
屋帳垂地,燈影綽約。
床帳也已放下,卻只放了裡層輕羅帳,外層錦帳還攏在玉鉤裡。
帳中人身影朦朧,若隱若現,似坐在床上,低頭看著甚麼。
泓光帝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更輕了。
才要掀開床帳,虞書恰好抬頭,手急急忙忙往枕下一塞,人也緊跟著躺倒。
眨眼間,就縮排被窩裡,只剩半個後腦勺露在外面。
泓光帝悠然解衣上榻,自背後圈住虞書,“夫人慌甚麼?”
虞書忙不疊搖頭,背對著皇帝陛下,胡亂搪塞道:“我困了,要睡了。”
為表真實,還掩嘴打了個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