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兩處閒愁 一種相思
這人這般可惡, 她竟然還捨不得放手!
虞書啊虞書,你怎能這般不爭氣?
就非他不可嗎?
虞書暗暗唾棄自己,橫亙在男人腰間的雙手, 卻絞得越發緊了。
泓光帝愕然,反應過來, 喜上眉梢,“夫人說得對,朕是很可惡。”
朕這般可惡,夫人還是願意愛朕。
想通瞬間,泓光帝星眸大亮,瓷玉般的俊臉越發熠熠生輝。
耀眼極了, 也刺目極了。
虞書忽而變了臉,使勁推他,“快走!”
別亂勾人了!
深夜,在宮人三催四請中, 泓光帝離開隱園,回到宮中。
鄧倫奉上香茗,上秉了一則喜聞樂見的故人訊息,“陛下, 太后病了。”
泓光帝啜了一口顧渚紫筍,才哦了一聲,“真病?還是假病?”
鄧倫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很快又收回去, 哀聲道:“真病, 病得不輕。”
泓光帝放下茶盞,一臉沉靜,“收拾延英殿, 元日後,把人迎回靜養罷。”
大燕依然是以孝治國,該做的面子還是要做的。
這延英殿,就在含元宮北面,與宮城隔了一道小河,邊上就是西苑,禁衛軍訓練駐地,安全自是無虞。
還是避暑勝地呢。
雖說冬天是有些冷,但太后若是病重,在那住到夏天,都無需搬動呢。
至於冷麼,也不是不可克服。
多備些炭便是。
此事便算定了。
泓光帝環顧了下四周,忽然感嘆了一句,“朕這宮殿,還是空了些。“
……甚麼時候才能把夫人誆騙來同住?
鄧倫沒能讀出陛下心裡話,低頭小聲問道:“陛下可是要添人?採風使……”
“太后病重,採選之事休要再提。”
泓光帝直襬手。
瞎添甚麼亂?
朕才把夫人哄得心動呢。
鄧倫愧道:“奴婢考慮不周,陛下恕罪。”
泓光帝卻是靈光一閃,樂了。
“待太后回來,讓後宮妃嬪美人,她的那些個心頭好,全都過去,代朕侍疾。”
太后這一病,病得好,病得妙啊。
泓光帝笑得一臉得意。
鄧倫躬身應喏,心底不免有些發愁。
也沒剩下幾個了。
一個妃子,兩個嬪,還有十來個有名無實的才人寶林。
陛下這般清心寡慾,子嗣之事,江山承繼之事,又待如何?
總不能就指著宮外那一個罷?
再說,陛下把人全打發到東內,西內怎麼辦?太極宮怎麼辦?內庭怎麼辦?
後宮能主事的,一個都沒了。
鄧倫不得不多問了一嘴,“陛下,諸妃侍疾,宮中雜務可付與何人?”
“著六局二十四司女官各司其職,與殿中省、內侍府相互配合,循宮規、律典、舊例理事,又有何難?”
泓光帝語氣淡然。
大燕宮廷可不養閒人。
說不得,此番還能為夫人篩選出幾個賢能之人,任她拱揖指麾,坐享其成。
陛下小算盤打得啪啦響。
大燕除夕,轉瞬即至。
雖不如冬至重要,連放假都是蹭著元日來的,其盛大熱鬧,猶勝冬至。
隱園人人著新衣,庭院也煥然一新。
花木換新,廊下燈籠也換了一批,內室廊柱披掛起御賜錦帳繡帷,地面鋪陳東市波刺斯金線毯,一派辭舊迎新氣象。
坊鼓響起時,虞書被白露請去前院。
換桃符,貼門神,得主家親來。
隱園門前才灑過清水,幾乎一塵不染。
高升用艾草輕掃門戶,安泰上前取下舊符,白露奉上新符,請虞書懸掛。
新桃符是泓光帝畫的。
兩塊長六寸,寬三寸的桃木板,上畫兩員披甲執戟的兇猛神將,下書“神荼”、“鬱壘”二神之名。
東向為尊,故為左神荼,右鬱壘。
虞書把兩道神符掛上去後,逢春又樂呵呵地奉上兩張門神像。
同樣是出自泓光帝之手。
卻不是時下民間最流行的叔寶、敬德二武將,而是辟邪的金雞和食鬼的神虎。
如此雙重保障,泓光帝猶覺不夠。
一番沐浴淨身焚香後,凝神靜氣,畫了兩個威猛猙獰、肌肉虯結、心懷慈悲、手持金剛杵的怒目力士。
離去前,千叮嚀萬囑咐,讓虞書貼在院門外,能闢除一切愚痴、煩惱和邪見。
於是,貼完門神後,小廝們在前門燃爆竹驅年獸,虞書回到內院,繼續從事封建迷信活動……不,是貼金剛力士像。
貼之前,還要念請神咒。
這請神咒不是別的,就是“嗡啊吽”三字明根本咒,專業開光的。
不光寫的時候要念,貼時也要念。
道是:“南無護法諸尊金剛力士,惟願威光降臨此宅,屏除魔障,常得安穩。”
不愧是在寺廟住過兩年的,宣號發願,張口便給。
想起泓光帝教她唸咒那虔誠模樣,虞書念得十分認真。
泓光帝人雖不在,如在。
愣是把虞書這一整天,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沒有時間空虛寂寞冷。
此時,太極宮中。
泓光帝已趕在日入之前完成祭祖,正在大殿裡大宴賓客。
又是與大臣宗親們推杯換盞,又是賜與眾愛卿畫有各種吉祥物什的歲軸,以及金銀幡勝等等,以示榮寵。
隱園內,同樣熱鬧非凡。
虞書撥足預算,風荷安排廚下,準備了異常豐盛的歲宴。
除了必備的膠牙餳、五辛盤、團圓湯、整魚、整雞,還有許多鐵鍋猛火爆炒的新鮮菜式,以及五花八門的油炸之物。
隱園一眾人,從護衛小廝到丫鬟灑掃婆子,全都吃得眉開眼笑,只恨爹孃沒給自己多生一個肚子出來。
單一個團圓湯,也就是湯餃,那肉餡就有好幾種,敞開了任吃。
再配上碧綠如玉的臘八蒜,同樣是節日限定,可不越吃越有。
安泰另備了兩籮筐銅板,供虞書賞賜下人,發放壓歲錢。
年底了,園內人均三薪獎勵。
一薪來自本職工作,一薪來自皇帝陛下,一薪來自夫人。
虞書又另給了三日年假,可以輪休,或日後調休。
喜得眾人歡聲雷動,笑得臉差點劈叉。
傍晚,大殿之上,泓光帝蜜水代酒,敬群臣辭歲盞。
一一齋內,虞書蜜水代茶,敬白露等人屠蘇酒。
一個人吃歲宴,到底孤單了些。
虞書強拉了逢春、白露、風荷三人作陪,又在外間給小丫鬟們單開了一桌。
還是人多熱鬧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風荷總算逮著機會,與虞書訴衷腸,“奴婢這輩子惟願侍奉夫人,長伴夫人左右,乞夫人憐憫,準了奴婢此請。”
虞書端著盞紅澄澄的烏梅陳皮飲子,表情有些懵。
白露輕聲道:“夫人,大燕律良賤不婚,以奴婢們身份,便是陛下特賜,最好也不過與人做妾。”
與其做妾,還不如就呆在夫人身邊。
不光自由自在,還能盡展所長。
虞書便安慰風荷道:“別怕,婚嫁之事,該是,你情我願。”
又對白露道:“凡內院人,有請嫁者,放還良籍。”
這個主,如今的她,是做得的。
此諾一出,眾人都高興極了。
嫁不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願為她們做主,為她們撐腰。
再有逢春在邊上插渾打科,把氣氛炒的更熱鬧了。
虞書被逗得笑個不停。
水飽飯足,夜幕四合。
大殿上,泓光帝端著摻水的果露,看臣下玩藏鉤戲,鉤取來年吉運。
宴息室,虞書斜倚憑几,以手支頤,看小丫鬟們鬥千千,贏取新歲花勝。
兩個人都沒閒著。
歲末之交,辭舊迎新之際。
泓光帝站在城樓上,觀千人舞大儺,看宮城之外,點火燎祭,驅邪納吉。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半座京城。
泓光帝思緒,一早飛到了皇城之外,也不知夫人睡了沒。
雙身子的人,可熬不得夜。
被惦念的那個,卻是正打著哈欠,倚在廊下,觀看宮人在庭院裡點火盆,燒那象徵興旺的松柏枝。
火光熊熊,虞書忍不住尋思,九龍寶座上那位,是不是還在觥籌交錯。
見她滿臉倦色,白露勸道:“夫人回罷,守夜有奴婢們呢。”
虞書困得不行,沒再堅持。
回到內室,果然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些許相思,哪敵得過瞌睡蟲無盡啃噬。
不成想,歲宴結束後,泓光帝竟又悄悄走了一趟隱園。
進內室後,在床邊坐了會兒,連茶都沒喝一口,又匆匆離開。
元日有正旦大朝會。
宗室親王、文武百官、地方朝集使、外國使臣、番邦使者,將齊聚太極宮。
朝賀獻禮,賜宴頒賞,從寅時開始,到午時結束,得持續好幾個小時。
丑時已過半,泓光帝再不敢多留。
這會兒,儀衛們已在太極宮殿前,佈置黃麾大仗了。
再過一會兒,文武百官、各路使節,都要入宮列隊了。
要是不巧迎面碰上,那樂子可就大了。
雖說那日,在樓外樓,被幾個大臣正面撞破後,陛下養外室,就不再是甚麼了不得的秘密。
但泓光帝還不想鬧得人盡皆知。
夫人是必定要做皇后的,名聲不能壞。
翌日,虞書醒來,感覺哪裡不對。
一摸枕下,摸出一個鏤花銀盒。
開啟一看,裡面裝了一串金銀製的錢幣,同樣外圓內方,比銅板略小,正面刻著千秋萬歲,背面刻著游龍戲鳳。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枚。
這人真是......
虞書輕嘆一口氣,將鏤花銀盒與那鳳釵放在一處,仔細收好。
泓光帝並沒有忘記承諾,隨著歲除日節禮賞賜,將東市鋪子契書一併送到。
還有東山皇莊的年收與賬簿。
虞書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成了年入十萬貫的超級大富婆!
陛下有錢,他真給呀!
想把人比下去……做夢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