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半失魂 朕只要夫人
熱氣嫋嫋生起, 香氣撲鼻而來。
敞口大碗裡,仰著一隻只偃月形的胖餛飩,露出鼓鼓的肚皮, 裙邊輕薄如桃花紙,宛若春荇, 飄浮在清澈見底的蔥花湯中。
這要不趁熱吃,怎對得起那口鮮香?對得起蕭家餛飩名滿燕京的美譽?
薛立硬著頭皮敲門。
屋內笑聲忽止,半晌沒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竟是泓光帝親自來應門。
薛立雙手高舉承盤,把頭低得老低。
恨不能低到裲襠去。
泓光帝接過後, 語氣平淡的說了句,“留兩人守門即可。”
薛立恭聲應是。
心中咯噔一聲,渾身皮繃得更緊了。
遭了,陛下氣得不輕。
就在門縫即將合上之際, 他又聽到了陛下的聲音。
“夫人且嚐嚐這蕭家餛飩,朕管保夫人會喜歡。”
要是陛下也用這語氣和自己說話……
薛立猛打了個哆嗦。
不敢想,不敢想。
全身寒毛都打倒立了。
虞書卻是習以為常,接過陛下遞來的銀湯匙, 笑得眉眼彎彎,“我信。”
只聞香氣,那味道就差不了!
大燕人煮湯餛飩, 愛用油膏厚重的肉湯, 蕭家偏反其道而行。
他家用的是雞骨魚骨, 和以鮮藕野菌慢火精熬,再加雞肉茸吸雜提鮮,並重重過濾, 方得到這一碗清如水的鮮高湯。
泓光帝要了一碗羊肉餡的,虞書吃不得羊肉,點的是三鮮豬肉餡。
也是皮薄,餡大,汁多,入口香滑,軟嫩彈牙,口感特別清爽,半點腥羶也無。
真個清雅脫俗,不似葷食。
虞書連餛飩帶湯,吃得乾乾淨淨。
泓光帝喝完湯,對虞書笑言:“據說,蕭家這清湯,濾去浮油,可以煮茶喝,味道依然清新怡人。”
虞書睜大了眼,“真的?”
有人試過?
泓光帝點頭,“確實有好事文人嘗試過,是真事。”
虞書面露遺憾。
湯都喝完了,肚子也吃撐了,總不能就為了試驗,再去點一碗。
泓光帝倒是很想成全她,可惜宵禁鼓聲已震震作響。
出門時,虞書是被泓光帝扶著出去的。
不只她,好多客人都腆著個大肚子呢。
再一看白露逢春,還有隨行侍衛,也是個個如沐春風,滿臉悅色。
坊門將閉,蕭家餛飩鋪子依然爆滿,還有踩著鼓聲進門的。
不,人還沒到呢,聲音先到:“店家,來碗羊肉餛飩,速上!”
想必是隔壁坊的。
宵鼓自皇城承天門起,傳導至東市這邊,約莫會有三五分鐘延時。
待六百鼓聲絕,坊門笨重,關閉遲緩,又能偷得一刻多鐘。
時間有點緊。
虞書忍不住暗自為那人擔心。
放生池畔,撒花瓣餵魚的貴女們,紛紛登上油壁車,踏上歸家之路。
踏著北岸青石階,繞池念阿彌陀經的僧人,也收了珠串,提著燈籠,列隊回寺。
燈火飄搖,倒影在水中,如金蛇狂舞。
晚風不僅涼,還大。
散步消食是行不通了。
泓光帝一邊暗暗自責,一邊抱著虞書給她揉肚子。
怪只怪自己吃得忘了形,竟沒顧上節制夫人飲食。
陛下反思完畢,痛下決心。
下次萬萬不可。
虞書卻是很快忘了身體不適,抱著泓光帝手臂,打起了瞌睡。
坊鼓聲聲,不絕於耳。
越往北走,路人越少。
換了個京兆少尹後,膽敢犯禁的權貴子都沒剩幾個。
普通人又哪敢明知故犯。
直到一陣鬼哭狼嚎,把虞書驚醒。
掀開車簾一看,卻是那踏著鼓點進門的白面書生,抱著一隻湯罐子,風一般跑過空蕩蕩的長街。
邊被晃出來的熱湯燙得嗷嗷叫,邊罵罵咧咧衝出平康坊,又一頭扎進崇仁坊。
不愧是大燕讀書人,火德充沛。
泓光帝一行人晃晃悠悠,抵達永興坊時,鼓聲已止。
那二丈坊門卻尚未完全閉合,剛好能容一輛馬車通行。
是夜,虞書還是撐著練了兩張大字,才去梳洗安歇。
幾乎是躺下就睡著了。
泓光帝欣慰不已,轉身去了望夫子樓。
薛立早跪在那,請罪求懲。
泓光帝親自抽了薛立十鞭子,“是人便難免犯錯,朕念著舊情,屏退眾人,不欲卿日後難為。但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薛立赤著上身,漲紅著張臉,心中又是愧悔,又是感動。
他低頭吶吶,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滿懷恭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泓光帝掏了掏袖子,丟下一瓶金瘡藥粉,“下去歇著罷,自己收拾下,別叫屬從看了笑話。”
薛立慌忙接住金瘡藥,哽咽應是。
泓光帝嫌棄得衝他直襬手。
趕緊下去罷,朕案上還有老高一堆摺子,等著處理呢。
雞鳴之時,泓光帝方回到一一齋內室。
才揭開錦被一角,就發現不對勁。
虞書蜷縮成小小一團,小臉煞白,表情痛苦,額頭冷汗如瀑。
雙手緊抓著胸口,手背青筋畢露,像是陷入了甚麼可怕的噩夢。
泓光帝忙喚她,“夫人?夫人?虞書?”
連喚好幾聲,都沒有回應。
正要伸手去拍,虞書渾身一震,猛地坐起身來,胸口急劇起伏,滿目驚恐,面上盡是驚惶之色。
泓光帝慌忙抱住她,“可是做噩夢了?夫人莫怕,朕在這裡。”
一手環住她肩膀,一手在她後背,來回輕撫,口中安慰不停。
虞書伏在泓光帝懷中,喘息不止。
夢中那鑽心之痛,好似被帶到了現實,疼得她渾身發抖,叫都叫不出聲來。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疼得能讓人發瘋。
虞書以為自己已痛得哀哀叫喚,一張嘴,發出來的,卻全是聽不見的氣音。
只有眼淚撲簌撲簌落下,流個不停。
泓光帝心疼極了,摟著她又是親額頭,又是吻臉頰,還是無法安撫住。
虞書已然疼得神智不清,任憑泓光帝如何親她喚她,渾然不覺。
完全沒有反應。
泓光帝急得大聲喚人。
白露和逢春應聲而入,見了虞書那模樣,大驚失色。
逢春立刻飛奔去請大夫。
白露取來乾淨寢衣,為虞書更衣。
那衾被和茵褥竟也溼透了。
小丫鬟們也忙碌起來。
一一齋內,瞬間燈火通明。
待虞書一身清爽,被泓光帝抱回床上,李老大夫也到了。
診過脈,飛筆開了一方安胎藥,急火速熬,三碗水煎成一碗,不待涼透,便撬開虞書牙關,硬灌了下去。
那藥帶了安神效果,虞書很快平靜下來,不再瑟瑟發抖。
沒多久,便趴在泓光帝懷中睡著了。
眉目亦舒展開來,又是一副無憂無慮的靜好模樣。
泓光帝稍稍放心,欲待起身,懷中人便蹙了眉輕哼,手還緊緊抓著他衣襟。
如是,他也只能在床前召見李老大夫,問詢虞書病情。
李老大夫斟酌著道:“夫人身體無恙,卻感覺到疼痛難忍,像是癔症……”
說話間,眉毛鬍子都皺巴成一團。
泓光帝不耐煩道:“有話直說。”
“可能是觸景生情,夜有所感,以致驚夢,惑亂情志,似是……舊病復發。”
泓光帝表情越發不好,“朕觀夫人,素日並無異樣。”
李老大夫嘆息一聲,語氣越發溫和:“陛下豈有不聞'病者不知其病,猶如比干不知其失心'。”
泓光帝臉黑如墨。
民間傳說,比干知道自己沒有心後,就真死了!
李老大夫忙道:“尋根究底,還是心神失養所致……要是有夫人過往脈案,判斷許能更加準確。”
泓光帝當即吩咐白露:“讓安泰轉告薛立,朕要夫人脈案。”
白露應聲便走。
跑得太快,壓裙的環佩撞得叮噹亂響。
內室終於又恢復了平靜。
泓光帝低頭看著虞書,心中難安。
觸景生情……舊病復發?
難不成……夫人心裡還有那人的影子……還……念著那人?
外間瘋傳夫人有痴症時,那人依然願意娶她,還為她延醫請藥,調養身體。
甚至為她頂撞生母,堅持不肯休妻。
一個男人願為一個女人做到這份上,他不信其中沒有情由。
那人今日望著夫人的眼神,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泓光帝想想都心堵。
只恨自己沒能早些與夫人相識。
泓光帝傾身,在虞書額頭印下一吻,喃喃喚了一聲,“夫人……”
夫人眼裡心裡,只能是朕。
……朕亦如是。
此時,與永興坊隔了半座城的晉昌坊,有人借酒澆愁,愁更愁。
沒成想,第二天醒來,身邊躺了個衣衫褪盡的俏表妹。
表妹醒來,一哭二鬧三上吊,非說是表哥醉酒強迫,鬧得年輕郎君焦頭爛額。
那郎君忍無可忍,才逃也似的奔出家門,薛立就收到了密報。
他摸著肩頭鞭痕,連連冷笑。
不愧是長樂公主相中的面首,可真能招蜂引蝶,招惹是非。
“把訊息透給李將軍,他這東床快婿不乾淨了,看李大娘子還要不要。”
說完,整了整衣袖,正了正發冠,抱著一匣子舊紙,去面見泓光帝。
望夫子樓,一樓小書房裡,不僅李老大夫在,連蕭娘子和李空青也在。
泓光帝接過薛立遞過來的脈案,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才交給李老大夫。
“你們都看看罷,儘快弄清夫人病症,對症下藥。”
待李家三人退下,薛立又自袖袋掏出一張麻紙,呈給泓光帝。
泓光帝接過一看,竟是一張放妻書。
“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①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一別兩寬,各生歡喜。”②
倒是四角俱全,格式規整。
……筆墨陳舊。
簽字、畫指、押保,一樣不缺。
泓光帝瞥了薛立一眼,收起文書,頷首道:“去一趟京兆府,把該補的都補上。”
呵,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既已決意放妻,緣何又把人藏起來?
莫不是打著別居為妾的主意?
作者有話說:①②均出自敦煌莫高窟出土文獻,是唐代社會通用的離婚文書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