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昏了頭了 他願意被她糊弄一輩子
“看朱成碧思紛紛”, 原是則天皇帝被迫出家後,為了重新勾搭上高宗而寫的情詩。
然而,大燕之前, 竟不曾有女帝,故事就變成一冷宮妃子, 為挽回帝心而作。
也不知泓光帝當初自我介紹時,用“看朱成碧”作解,是何心思。
虞書翻到這典故後,總覺得怪怪的。
難以理解。
泓光帝斜了眼虞書,“朕怎不見夫人憔悴支離?”
虞書低頭,扯了扯自己今日穿的石榴裙, 驚呼,“咦,怎的青了?”
嗯,沒錯, 她已經昏頭了。
泓光帝大笑。
夫人這睜眼說瞎話的急智,太可樂了。
倆人在東市街頭,旁若無人,眉來眼去, 打牙犯嘴,不亦樂乎。
薛立將軍亦有幸,親眼目睹, 頂頭上司如何昏頭失智。
年貨採買過多, 他還得安排手下, 僱幾個腳力,押送到車坊,仔細看守。
貴重之物, 不可假手於人。
吃用之物,更片刻不可離開視線。
縱是心中再有牴觸,夫人之事,無小事,不可輕忽。
隔了三十米,主街對面,趙斏呆立原地,猛擦自己眼睛。
他不會又看錯了吧?
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之人?!
難道夫人真的沒死?
還大好了?
連癔症都大好了?
他不是在做夢罷?
還是他又昏了頭?看到的只是個幻覺?
趙斏舉步欲跟,閉市鼓聲忽然大作。
人潮瞬間匯聚,奔湧向出口,把坊門內外堵成一鍋粥。
薛立遣了八個驍衛開道,又親自帶了八人殿後,愣是在人潮中心圈出一塊空地,供泓光帝與虞書從容行走。
但凡有不長眼的,試圖蹭過來,便森然作怒,亮出腰間兇器。
等到把二人平安護送到放生池,饒是膀大腰圓的驍衛,都感覺身上的肉被擠得緊實了三分。
個個滿頭大汗,身上中衣都溼透了。
虞書亦氣喘吁吁,額頭一層薄汗。
泓光帝掏出帕子,給她擦汗,提議道:“不若去前面亭子間歇歇,飲口茶。”
往生池畔,賞春亭,安泰帶著內侍們,飛快撐起一道擋風帷帳。
可摺疊胡床和便攜食案也一一就位。
泓光帝扶著虞書坐下,吩咐白露,“給夫人煎盞姜棗飲子來。”
白露開了篋笥,取出銅製小風爐,加入炭囊裡燜燒的精炭。
又將銀鍑放上去,取水囊,倒入阿井泉水,放入三片不去皮的姜,兩枚撕開的河東大棗,待鍑中騰波鼓浪,又轉至小火慢煎。
待到湯色紅亮,棗香撲鼻,方用犧杓舀了一盞,調以石蜜,奉與虞書。
又低眉順眼問泓光帝:“陛下可要飲茶?”
“不必,與夫人一樣即可。”
虞書立刻把姜棗湯放到他面前,對白露道:“給我,蜂蜜水。”
泓光帝用茶蓋撲去熱氣,遞到虞書嘴邊,“喝兩口,去去寒意。”
虞書拒絕不得,邊喝邊皺眉頭。
姜味好濃。
白露只得又去用溫水衝了杯蜂蜜水。
虞書端起來就一飲而盡,這才暢快了,也有了心思賞景。
放生池一帶,眼下正熱鬧。
這池雖處東市,卻在市牆之外。
與東市北支漕渠相接,廣約百步,略呈橢圓形,約莫有十畝,比隱園略大一點。
因著東市閉市時間,比坊間宵禁早一個時辰,沒盡興的便集中到了池畔。
京中放生池不少,最是大燕人心頭好。
最大那個在城東南,就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曲江池。
餘者幾乎全在佛寺內。
東市這個放生池,卻不屬於任何一家寺廟,乃皇家赦建,歸官府管理。
其水源來自龍首渠,龍首渠又引自瀘水河,說來與東山皇莊亦是有緣。
東山莊出產若要送過來,搖個小舟,走漕渠即可,非常方便。
虞書歇了會,緩過氣,又拉了泓光帝,往池心那小島走。
島上還建了個六角亭,名喚澤霈亭,岸邊有一道木製九曲橋透過去。
橋頭有石刻,上書“渡生橋”。
橋欄上刻了不少佛家謁語,虞書停下腳步,一一看過去。
泓光帝便問道:“夫人喜佛?”
虞書搖頭,“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
這話倒不是她說的,原是《佛說罵意經》裡一句謁語。
虞書深以為然。
前朝一文人曾在其筆記中引用,以批判佛寺大興,是為中原離亂火上澆油。
這話不假。
泓光帝面上露出一抹淡笑。
同心之言,其臭如蘭①。
一低頭,一句謁語映入眼簾:
“本有今無,本無今有;三世有法,無有是處。”
不禁一怔。
這段謁語,他自是識得的,出自《大般涅槃經》。
“本有今無,本無今有。”
夫人是哪一種?
泓光帝看向虞書。
虞書被那些謁語勾著,兀自埋頭往前。
泓光帝心中一顫,下意識問了一句,“夫人自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虞書應聲回頭,介面道:“從來處來?往去處去?”
泓光帝一愣,旋即淺淺一笑,“夫人就會糊弄朕。”
偏生,朕就願意。
最好能糊弄朕一輩子。
虞書正好走到渡生橋盡頭。
橋頭也刻了兩句謁語,道是:
“仁無亂志,慈最可行,愍傷眾生,此福無量。”
虞書停在橋頭,等待泓光帝過來。
放眼望去,日已遲暮。
池畔榆柳空空,行人匆匆,放生池上晚風吹拂,漕渠碼頭舟楫如飛,水波不絕。
堪堪應了另一句佛家妙言,“眾生如波,佛性如水,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何謂真實,何謂虛幻?
何謂無常?何謂有常?
若“真理如月,眾生如波中月影”,那她為何會來到此處?
又是為何而來?將往何處而去?
虞書目光漸漸迷離。
身上忽而一暖,卻是多了件青狐裘。
虞書轉頭,看向身側。
泓光帝攬住她肩膀,溫聲道:“夫人,水邊風大,與朕回去罷。”
飄忽的心驀地一定,虞書仰頭,衝眼前人展顏一笑,“去吃餛飩?”
泓光帝笑吟吟點頭,“朕一言九鼎,萬不會虧了夫人嘴。”
上岸時,路邊癭柳下,站著個俏郎君,失魂落魄的,彷彿無家可歸的流浪犬。
頭頂,怪枝虯立,掛滿祈福絲帛彩縷絲,迎風招招。
虞書嚇了一跳,腳步一頓。
哪來的豔鬼?
為甚麼盯著自己看?
她過的是渡生橋,又不是奈何橋。
待定下神來細看,咦,這人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逢春一直候在岸邊,早認出那郎君,心裡急得不行,坐立難安。
白露拉住她手,重重捏了一下,嘴唇微動,聲音細若蚊蚋,“勿要妄動,聖人面前,不可失禮。”
逢春勉強鎮定下來。
薛立也悄然抬頭,觀察虞書反應。
那郎君不是別人,正是趙斏。
趙斏丟下纏人表妹,悄悄跟了虞書一路,還不敢讓薛立發現。
薛立管著大燕最精銳的間察子,怎麼可能沒發現。
不過是故意放任。
但也沒允許趙斏靠太近。
泓光帝不及遮攔,暼了薛立一眼,攬住虞書腰,含笑相問:“夫人怎麼了?”
虞書皺眉,“那人,有些……面善。”
泓光帝看了趙斏一眼,目光冷冽。
低頭看虞書,又是一片柔和,“夫人,再晚,餛飩店要關門了。”
虞書慌了,扭頭就走。
還一把扯上飯搭子,“快點,不要磨蹭。”
泓光帝面色一緩,露出一個淺笑來,“夫人,慢著點,小心摔著。”
再扭頭看時,癭柳樹下已經空了。
呵,沒脛奴!
目光掃過薛立時,瞬間鋒利如刀。
薛立低下頭來,俯首認罪。
此時卻是不便處置。
泓光帝按捺下來,瞅著夫人盈盈笑眼,心火慢慢散去。
那餛飩鋪子恰在放生池南岸,不遠。
臨水兩層小樓,二樓設雅間,推窗就能看到池上風光。
虞書才靠近,就聽見陣陣水聲,往下一看,好多魚!
好大的魚!
比濯纓水閣的錦鯉還肥,還大!
最大最肥那個,竟有三尺餘長,已不是胖成豬鯉可以形容的了。
放生池已裝不下它了。
躥上跳下,橫衝直撞,宛如池中一霸,起落間總有小魚被撞飛。
濺起的水花,少說也有四五尺高,可見其武德之昌隆。
泓光帝自背後圈住虞書,探頭瞄了一眼,打趣道:“夫人果然鴻運昌隆,'報恩鯉'亦來請覲。”
虞書震驚,“報恩鯉?紅衣童子?”
泓光帝點頭,“原來夫人也看過《金鱗記》,這金鱗赤鯉,便是坊間傳言,在水難中化作童子,救了放生商人一命的報恩鯉。”
虞書莞爾一笑。
泓光帝圈住她肩頭,側頭親了親她耳後,“夫人不信?”
暖熱的呼吸撲在後頸處,癢癢的。
虞書返過身來,抱住陛下細腰,仰頭看著他,問道:“賣活鯉的,賣魚餅的,唸經的,生意好罷?”
泓光帝低頭,低笑道:“夫人明見。”
聲若琅玉,清冽動人。
笑容朗朗,如日月入懷。
虞書哪裡抵得住,踮起腳尖,飛快在泓光帝唇角印下一吻。
一吻畢,又是羞澀,又是歡喜。
把自己捂回泓光帝懷中,甕聲甕氣,咕噥,“是……陛下高見。”
泓光帝眉眼俱開,緊緊抱著虞書,笑得胸腔俱震。
貼在他心口的虞書,亦是心跳如擂。
薛立端著熱騰騰的大碗餛飩,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夫人把陛下哄得好開心。
他就沒見陛下這般開懷大笑過。
薛立不由苦了臉。
回去後,自己受到的處罰,怕是要比預料中重上許多。
作者有話說:①“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出自《周易》,強調知音之間話語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