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怒從心起 哪就饞到這份上了?
泓光帝取了郎官清花籤, 又問:“羊肉不能吃,可想吃蒸雞?”
虞書眼睛一亮,“蔥醋雞?”
泓光帝記下, 往後翻頁,“這黃金雞也不錯, 皮酥肉嫩,香氣獨特……可惜夫人也不能吃。”
虞書探頭去看,“為何?”
泓光帝點了點配料說明,“雞肚子塞的是番鬱金,夫人有孕在身,吃不得。”
虞書杏眼圓睜。
吃不得, 還提?
真不是故意饞她?
整層摘星閣都被泓光帝包下了。
店東家送茶送選單,都是止步門外,由守在門外的薛立轉交。
雅間並無外人,只虞書和泓光帝兩人, 說話無需顧忌。
虞書幽幽嘆了口氣,神色遺憾。
黃金雞,可是李大詩仙願拿《將進酒》手稿來換的名菜。
再往下看,那些有名的店招, 她感興趣的名品,幾乎都不能吃。
頭一個,渾羊歿忽。
也就是全羊套鵝, 烤出來的頂級大餐。
聽聞, 烤完的羊, 是賞給僕從吃的,貴人們只吃羊肚子的鵝。
駝峰炙,烤駱駝峰。
大燕一眾武將們的心頭好, 一味十金。
然,脂肪太多,油大,肥膩,吃不得。
野味鍋,本日特供,涮鹿肉,熱性之物,她正好有些上火,吃不得。
昇平炙,即烤羊舌鹿舌拼盤,一個都吃不得,還是炙烤之物,不能吃。
飛刀鯉膾,黃河鮮鯉做的生魚片,薄如蠶翼,色若飛花。
虞書倒很想嚐嚐,但不敢。
生的,怕吃壞肚子。
蝦生,也是生的,還是醉蝦。
想也知道,泓光帝不會允許她吃。
暖寒花釀蒸驢,就是酒蒸驢肉,有酒味的,也不能吃。
虞書眼中光亮起又暗淡。
越看越心酸,感覺好不悽慘。
竟然有這麼多好吃的,她都不能吃。
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泓光帝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待夫人生產後,朕再帶夫人來吃,想吃甚麼隨便吃,可好?”
虞書喪喪地倒在泓光帝懷裡,勉強挽起一個笑,“好。”
先應著罷。
誰知那時還有沒有機會呢。
小腹冷不丁又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提醒她不該胡思亂想。
虞書略蹙眉,努力忽視那一絲彷彿自心底傳來的尖銳痛意,低頭看選單。
不料泓光帝竟察覺到了,一下就摸到她額頭髮涼,“夫人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虞書搖頭,隨口道:“坐久了,腿麻。”
摘星閣雅間,仍是傳統佈局,只有席地而坐的几案,沒有高足胡桌胡椅。
泓光帝忙扶她起來,往北窗去。
那窗下置有一張觀景小榻,三尺來寬,可坐可臥。
見虞書走路一瘸一拐的,泓光帝又半蹲下身,幫她揉了揉腿。
“夫人席地坐不慣,何必忍耐?吩咐店家更換便是,何苦受這委屈?”
虞書緩過來,拉住他,“在這吃罷。”
小榻上靠窗放了張宴幾,喝茶、飲酒、用飯皆可。
坐在邊上,也能放下腿來,三面圍欄還能倚靠,倒也還行。
“胡坐”垂足之舉雖然不雅,但舒適為要。
泓光帝自是隨夫人喜歡。
虞書揮揮手中選單,笑吟吟道:“陛下,繼續呀。”
都還沒翻到最後一頁,怎麼能放棄呢?
泓光帝看著虞書,一臉哭笑不得。
都走不動道了,還不忘吃。
這般不掛事……真可愛。
虞書翻呀翻,越翻越歡快,翻到後面點心單,整個人都閃起來了。
都是她能吃的!
每一個都看著好好吃!
“我要,過門香,玉尖酥……見風消?!”
這裡竟然也有見風消?!
虞書眼睛大亮,開心不已。
那句膾炙人口的“見風消哩,見風消哩,吃了我家的見風消,千種憂萬般愁都見風消哩!”,她可一直沒忘哩。
今日可算能一解心頭之惑了。
“陛下,你吃……”虞書噼裡啪啦,一通亂點,扭頭問身後的飯搭子吃甚麼。
冷不丁,一下撞進陛下那雙柔情爛漫的星眸裡,頓時忘言。
泓光帝圈著虞書腰,略壓了壓嘴角,回道:“朕隨意,夫人若有想點的,便都點了罷。”
虞書嘟囔道,“點了不吃,聞香嗎?”
泓光帝沒忍住,笑出聲來,“夫人既已不能吃,朕若再不讓夫人聞聞味兒,豈不是太過不近人情?”
虞書往後一靠,“你吃我看,不更過分?”
泓光帝接過選單,表情寵溺,“夫人想要朕如何?朕亦無法可想了。”
虞書就著他手,翻到前頭大菜,“昇平炙?駝峰炙?要哪個?”
泓光帝點點昇平炙,低頭親了親虞書發頂,“夫人心疼朕,朕都記在心裡。”
虞書仰頭,眨巴著眼,問他,“記多久?”
泓光帝又親親虞書臉頰,笑吟吟回:“夫人讓朕記多久,朕就記多久。”
虞書點點那羊舌鹿舌雙拼,氣哼哼道:“這個,吃不得了,換一個罷。”
已經夠巧舌如簧了。
泓光帝大笑不止,胸腔巨震。
虞書嚇得一激靈,差點沒靠住,惱得反手擰了一把他那結實的大腿肉。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無賴子!
泓光帝捏住虞書手,笑得更大聲了。
門外,薛立和手下面面相覷。
夫人好會哄人。
竟能把陛下哄得這般開心。
薛立垂下眼,算是徹底死心了。
陛下明知那位夫人身份有異,還一心想扶對方做皇后,被拒絕都不生氣,可見陷得有多深。
他還是當甚麼都不知罷。
想來,陛下乃真命天子,自有天命在身,甚麼妖魔鬼怪震不住?
反正,陛下讓他做甚麼,他就做甚麼,總不會出錯。
內室,泓光帝笑罷,又厚著臉皮求饒,“請夫人寬待,朕未能逗得夫人開懷大笑,顯是吃得還不夠。”
陛下這般能屈能伸,虞書還能怎麼辦?只能饒過他。
待要再點一個,泓光帝卻拒絕了。
“夫人留些肚子,放生池邊,有家餛飩鋪子,味道上佳,晚些時候,朕陪夫人去吃。”
虞書便罷了手。
泓光帝叩案,喚薛立進來,將花籤交給他,“著店家儘快上來,你們自去點兩桌,輪班吃個飽飯。”
薛立目不斜視,恭聲應諾。
虞書看著他退出雅間,扭頭問泓光帝,“這位……是不是,怕我?”
泓光帝沒料到虞書感覺這般敏銳,面上不動聲色,笑言:“夫人乃朕心頭好,合該萬人敬仰。”
虞書無言以對。
行叭,你是皇帝陛下,你說得對。
虞書唸了一句,就放下了,倚著泓光帝,閒看街景。
京中遍地平屋,樓外樓三層木樓,已是數一數二的高樓。
摘星閣居高臨下,可看得極遠。
市井繁華一覽無餘,商鋪鱗次櫛比,遊人如織,坊間屋舍儼然,車馬瀟瀟。
晴空如洗,遠山如黛,甚至能看到一角金光閃閃的飛簷。
泓光帝指指點點,給虞書講了不少京中趣聞,最後指著那角飛簷道:
“那便是含元宮。盛夏時,太極宮潮熱陰溼,含元宮位於龍首原高地,四面通透,且有山有水,草木豐茂,頗具野趣,是個避暑的好去處。”
這夾帶私貨太明顯了。
虞書正不知說甚麼好,薛立敲門,親自帶著驍衛傳菜來了。
兩碟開胃小菜,一個脆琅軒,是醃筍;一個鏤金象牙,即雕花泡蘿蔔條。
都是店家送的。
虞書點了個翰林齏,端上來小小一碟,卻是酸醃菜碎。
色澤金黃金黃的,很漂亮,鹹淡適中,酸酸的,虞書吃著很下飯。
一盤蔥醋雞,之前吃過的,原是燒尾宴裡有名的頭盤。
如今宴請官員的燒尾宴,因奢靡被禁,但進士登科的燒尾宴,還在呢。
名頭依然響亮得很。
這道菜,京中高階酒樓都會做,但樓外樓廚子做得最美味。
泓光帝笑道:“樓外樓的雞是嶺南道來的,養的時候就沒見過天日,日日關小黑屋,雞肉鮮嫩非常。”
虞書同情了雞生一秒,吃得更歡快了。
再就是西江料。
名字莫名其妙,其實就是豬肉末蒸糕。
蒸糕做成棋子形狀,擺在棋盤狀的盤子裡,香辛料味道略重,差強人意。
虞書吃了一塊,略過。
倒是皇帝陛下的巧舌如簧,不,是昇平炙,香氣好生霸道。
虞書聞著,忍不住直流口水。
真的太香了。
越聞越迷糊。
泓光帝看不過眼,將羊舌與鹿舌各夾了小半片,放到她碗裡,“再多沒有了。”
虞書兩口就吃了。
入口皆是軟糯鮮香,細嫩柔滑,猶如凝脂,卻頗有彈牙之感。
鹿舌不及羊舌軟糯,肉質卻更加緊實,有韌勁兒。
尤其是沒入唇齒間時,那欲拒還迎的拉扯感,太也勾人了。
皇帝陛下可真會吃!
眼瞅著泓光帝放肆大啖那昇平炙,吃得興起,還執壺自斟了一盞郎官清,一飲而盡,那個美滋滋。
虞書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越看越想吃,越想吃越委屈,越委屈越憤怒,忽而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霍然起身,手臂一伸,勾住泓光帝脖子,拉下來就是嗷嗚一口,咬在那被酒肉潤透的朱唇上。
泓光帝愣在當場。
酒香入喉,鬱郁芳芳,一派春光爛漫,清灩絕絕。
難怪叫郎官清。
虞書被迷得昏昏然,下意識把舌尖探入更深處,想要更多。
待口中酒味淡得幾乎沒有,泓光帝方才結束了深吻。
懷抱著虞書,笑得不行,“原來朕養了一隻貪杯的小饞貓,朕竟然不知。”
虞書臉色爆紅,嗖的一下,把腦袋埋進泓光帝懷裡。
啊,她不要見人了!
好丟人!
怎就饞到這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