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謝謝誇獎 一群沒眼力見的
虞書捧著只高足荷葉盞, 咕嘟咕嘟喝豆漿,假裝沒聽見。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萬一明日她那淤青更嚴重了呢?
泓光帝恐嚇無果, 低頭看食案。
來得次數多了後,這位已沒了勞師動眾的尊貴待遇。
若是趕上飯點, 就在虞書例份上,臨時添兩三個菜。
故而,案上就八個菜。
泓光帝吃過的就一個,羊肉山藥湯,用一隻白瓷燉盅盛著,放在他手邊。
虞書也有一盅, 卻是芋頭豬骨湯。
泓光帝蹙眉:“夫人為何不吃羊肉?”
天寒地凍,正是食羊肉好時節。
羊肉不僅比豬肉乾淨味道好,也比豬肉更滋補養人。
在大燕,豬肉是平民賤食, 羊肉才是“貴人食”。
宮中日供羊四十口,一年能吃掉約莫三四十萬斤。
豬肉僅四千餘斤,不及羊肉百分之一,主要是供宮人食用。
眾朝臣中, 一干武將們倒是不挑,泓光帝偶爾也會投其所好,下賜蒸豚肉、炙豚, 作恩賞。
陛下有此一問, 並非無緣由。
虞書捂著胸口, 瞪了泓光帝一眼。
她為何不吃羊肉?是不喜歡吃嗎?
是不能吃。
芋頭豬骨湯,能緩解孕期那啥脹痛的。
羊肉性溫燥熱,眼下吃不得。
泓光帝便略過這茬, “夫人喝的甚麼?”
虞書提起執壺,給他倒了一盞。
豆漿而已。
廚房每天做,一出一大桶,隨便喝。
雖是沒加糖的,隱園就沒人不愛。
尤其是近來。
祭灶日,為粘住灶王爺那會告狀的嘴,上供了許多糖瓜,也就是大塊麥芽糖。
等送灶王爺上天述職後,便人人有份。
這會兒,誰都不缺糖,想喝甜的,掰一塊,丟進去就行。
石蜜和蜂蜜就別想了,那等貴重之物,一般平民都吃不起。
虞書亦是宮中特供。不然,每月光買糖,就不知得花多少銀錢。
泓光帝舉起荷葉盞,放到鼻端輕嗅。
豆香濃郁,夾雜著一股紅棗香味,入口絲滑如牛乳,卻比牛乳香甜可口,似乎還有堅果香氣,口感豐富。
“加了紅棗、核桃……牛乳,還有蜂蜜?”
虞書杏眼圓睜。
這人舌頭怎麼這麼靈?
說得分毫不差。
牛乳蜂蜜加得可不多,竟也能品出來?
不知不覺,一盞豆漿下了肚。
泓光帝讚了句好,拾起筷子,面露茫然,“這又是甚麼?”
“搓魚魚?莜麥做的。”
陛下隨手一指,就指到了莜麵魚魚。
這是一種北方特色吃食,也叫搓魚魚。
泓光帝夾了一個吃,入口順滑,紮實勁道,驚訝道:“這是……油麥?”
虞書點頭。
時下是叫油麥。
莜麥其名,就是從油麥而來的。
虞書也很驚奇,“陛下吃過?”
這不是貧民食物嗎?士大夫們不屑一顧,有錢人更不用說。
莜麥又小又硬,脫殼不易,但耐寒好活,在大燕北地亦種植頗多。
畝產不及粟麥,卻是極好的救荒作物。
時下最精細的吃法,也不過是磨成粉後,用熱水燙燙,搓成糰子,捏成窩窩頭,蒸著吃。
實則,搓魚魚這吃法,大燕民間也有。
是把小麥麵粉揉團,揪得小小的,搓成兩頭尖、中間粗的小魚兒形狀,煮湯吃。
流傳不廣,也沒人會用莜麵來做。
就莜麵那容易散渣、揉不出筋的死德行,哪值當如此費心。
見泓光帝只知幹吃,虞書盛了半碗魚魚,又舀了兩大勺羊肉臊子,拌勻後,放到他面前,“伴著吃,好吃。”
時下已經有臊子面了,就是把肉末與菜丁做成澆頭,澆在索餅上吃。
大燕人都愛羊肉,羊肉臊子自不罕見。
那莜麵魚魚被湯汁泡過後,吸滿肉香,且外表軟糯,內裡柔韌,很有嚼頭。
泓光帝眼睛大亮,連吃了好幾口,方抽出空當,回虞書:“朕在軍營吃過,不好吃,勉強裹腹。”
油麥也是底層士兵食物。
最常見的有兩種吃法。
一是炒熟後磨成粉,做成炒麵吃,二是和小米豆子煮成乾飯吃。
前者叫糗,後者叫糒。
北境苦寒之地,常拿來做行軍乾糧。
泓光帝解釋完,又笑著唸了一句,“《千金要方》有言,糗糒味甘,性平,止飢,益力氣。夫人可曾看過?”
虞書搖頭。
她看的是《齊民要術》。
那饗飯篇有載,“作糗糒法:取黍米,曝幹搗粉,以水浸蒸,更曝幹。”
說的是黍米,不是莜麥。
但做法大差不差。
莜麥“充飢滑腸”,這點她倒是知曉。
李老正是為著它後面那功效,給她擬定了這食單。
幸虧她還能決定怎麼吃。
不然,人生就太沒趣了。
虞書喝完豆漿,也盛了半碗搓魚魚,澆了兩勺素臊子。
這是風荷專為她備的,用了定禪寺筍乾和筍油,鮮得很。
還放了羊肉臊子同款切丁香菇、胡蔥、黃花菜、蘿蔔、口蘑、豆腐、茄乾等等,口感豐富,滋味醇美。
泓光帝將剩下搓魚魚包圓,還把羊肉臊子和素臊子全澆上去了。
“這臊子不錯,應可配米粉吃。”
提到這個,陛下忍不住笑道,“太傅吃過那米粉後,念念不忘。前日忽然給朕上了個平安摺子,繞了京城大半個圈子,問朕何處有市賣。”
虞書隨口道:“方子給你?”
泓光帝表示拒絕,“不必,夫人不若讓底下人去東市開個鋪子,太傅想吃,自可遣人採買。”
虞書夾蝦仁的手一頓,“開鋪子?”
泓光帝點頭。
“朕在東市有幾間鋪子,回頭讓人把契書送來,夫人可隨意處置。”
虞書慢吞吞道:“五五分成?”
泓光帝大笑,“朕哪能要夫人的脂粉錢,夫人自留著花用罷。”
虞書哦了一聲。
原來是變著法子給她塞錢。
不怕她有一天富可敵國,把他比下去?
泓光帝追著虞書,也去那盤子裡夾了一筷子蝦肉,奇道:“這時節還有鮮蝦?”
虞書點頭,“東山莊戶,送的。”
東山莊靠近瀘水河,莊戶們嘴饞了,會下個地籠,捉些小魚小蝦,打打牙祭。
送來時,她還讓安泰給了厚賞。
大冬天,滴水成冰的天氣,弄這點鮮貨不容易。
自此後,莊上人再得了甚麼鮮物,就常往她這送。
這蝦泓光帝也吃過,卻不是這種吃法。
芹菜百合和蝦仁同炒,淺青玉白霞紅,猶如冬去春來,看著就很風雅,吃來也清爽鮮甜。
尤其是蝦仁,用寬油猛火疾速滑炒,不到三十息便裝盤,口感那個脆嫩彈牙。
不是鐵鍋,炒不出這味。
虞書已盛了小半碗白米飯,衝著醬燒黃豆排骨去了。
她是南方人,兩天不吃米飯就會想念。
米飯配掛滿醬汁的排骨,吃著才香哩。
吃過豐腴的大肉,再來一口加了芝麻醬的大拌菜,清爽解膩,美滋滋。
這幾道菜,全是按著虞書喜好來的。
唯二臨時加的,隔水燉的羊肉山藥湯,清雞湯煮的文思豆腐,才是陛下特供。
泓光帝愛極羊肉,今日亦讓位後者。
雪白的豆腐,碧綠的菠菜,嫩黃的冬筍,烏黑的香菇,全都切成比頭髮絲還細的細絲。
如煙似霧,又絲絲分明,宛如盛放的合歡花垂落的花蕊。
散入宛清水似的雞湯中,恍如煙籠寒水月籠沙,頗具山水畫寫意之思。
吃到嘴裡,細滑且嫩,鮮美至極,泓光帝一勺接一勺,吃得停不下來。
這道菜,最後幾乎全進了他肚子。
泓光帝只另添了一碗米飯,把案上的菜掃光,就收手了。
莜麵魚魚很頂飽。
虞書只吃了半碗,有點被撐到。
泓光帝更不用說,下桌喝了杯茶,又拉著虞書,到庭院轉圈圈,消食。
轉著轉著,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這往來伺候的宮人,怎麼看著,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泓光帝又看向門外。
目光在值守的高升等人身上轉了一圈,確定不是自己的錯覺。
確實不一樣。
高升曾在密信裡,多次自陳失職,管不住嘴。
前些日子,還在密信裡懺悔,道是:
“大廚房換了管事,伙食甚好,微臣腰身胖了一圈,每日習武瘦身,仍不得其法,苦矣。”
陛下在心底暗哼。
懺悔?
怕不是來炫耀的。
泓光帝轉過身,又去瞅隨侍的安泰。
果然。
安公公的臉也胖了一圈,雙下巴都出來了,人也白了許多,看著越發富態。
連路過的小宮女,都個個面色紅潤,氣色極好,不再是弱柳扶風之態。
泓光帝目光一沉,面露不愉。
他養了夫人好幾月,肚子裡揣了個孩子,都沒長几斤肉,還是跟擀麵杖似的,瘦得愁人。
夫人養他的人才多久?
怎的個個都跟發麵饅頭似的,膨脹得這般厲害?
吃甚麼靈丹妙藥了?
門內門外,一群人不明所以,被陛下盯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氣氛忽然不可名狀。
虞書扭頭,看向泓光帝。
這人又要作甚麼妖?
近來大家表現挺好,不需要敲打。
泓光帝淺淺一笑,問道:“夫人將朕的人養得極好,怎的自己不長肉?”
虞書眨了眨眼,順著他的目光,在宮人們身上轉了一圈。
她面帶遲疑,回了一句,“謝謝誇獎?”
安泰白露等人一個激靈,直覺不妙,就要跪地請罪,表情惶恐。
虞書暗暗掐了把他手心。
泓光帝一個眼神掃過去,制住眾人,“朕在誇夫人,與爾等不相干。”
一群沒眼力見的。
走了幾步,又湊到虞書耳邊,與她私語,“夫人怎的不長肉?朕摸著都硌手。”
虞書唰地甩開他手。
小臉微紅,默默加快腳步,遠離口是心非的野男人。
呵,嫌硌手,你別摸那麼起勁呀!
泓光帝兩步就追上了。
重新牽住虞書,含笑道:“夫人且等等朕,若是更衣,朕與夫人同去。”
等到換完行衣出門,時已近午。
薛立和驍衛們匆匆趕著馬車過來,身上還帶了濃濃豆香。
一陣一陣的,直往泓光帝鼻子裡撲。
才吃了豆花火鍋,味道沒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