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怎會如此 朕亦心悅夫人
內室溫暖宜人, 壁角熏籠上,清供了一盤金澄澄的佛手,清香四溢。
泓光帝進來, 正好瞧見虞書,坐於錦墩一角, 斜倚著鏡奩,低垂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與秀美的側顏,眉目凝肅。
連他走到身後,都一無所覺。
鏡臺上,兩隻纖纖玉指, 反覆碾著支金釵,搖來晃去,將那十二鈿華麗鳳尾,搖得花枝亂顫。
案上白紙黑字, 粘住一雙清水杏眸。
泓光帝目光微沉,抬手抽出那金釵,插到虞書髮間,“夫人不喜朕送的這釵子?”
虞書嚇一跳, 一抬頭就與鏡中陛下對上,愣在當場。
泓光帝施施然在她身後落坐,慢條斯理地道:“朕瞧來, 夫人戴著甚是好看, 夫人意下如何?”
虞書垂下眼眸, 默然不語。
她都不一定能活到明年除夕呢,論這個有甚麼意思?
生孩子這事,用大燕人的話說, 就是“陰陽一張紙,生死一呼嚕”。
從古至今,一直都是。
算來,前世今生,她已死裡逃生兩回。
虞書實在不知,自己這逢凶化吉的好運氣,還有沒有庫存。
她如今能做的,不過是努力加餐飯①。
不,她還不能吃太多。
吃太多,把胎兒養太胖,那閻君說不得產前就候在床邊了。
所以......棄捐勿複道,休吟相思句。
就讓她做個裝傻的睜眼瞎,不好嗎?
虞書幽幽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她現下不是很想看到這人。
泓光帝瞄了一眼鏡臺,屈指輕叩那張黃檗染紙,“夫人是在為此不平?何故?難不成,芝焚蕙嘆,物傷其類?”
那紙上,抄錄的不是別的,正是釋出不久的廢后詔書。
虞書無話可說,起身欲走。
被泓光帝一把抓住,反拽到懷裡抱住,“夫人何意?真厭了朕?”
虞書怔怔看著泓光帝。
既不搖頭,也沒點頭。
物傷其類?或許有之。
但王氏謀逆案,她亦略有所聞。
這其中,必然包含了極其複雜的政治鬥爭,不能純以私人感情而論。
想想就能明白的事,但虞書不想明白。
她只是個普通人,所求不過安穩。
對素未謀面的王汶君本人,虞書連同情都不好舍予。
總有種貓哭耗子的心虛之感。
雖然,這一切,非她本意。
……全是陰差陽錯。
無論如何,她都不該喜歡眼前這男人。
這是她的錯。
若是能一死了之……
虞書悚然一驚,黛眉緊蹙:不,她不能這麼想。
這麼想是不對的。
……若是她沒有道德就好了。
行此不道德之舉,也就算不得甚麼。
泓光帝專注地注視著虞書,沒有錯過她面上風雲變換。
以及她眼中的悔意。
“夫人與朕,是命中註定,天作之合。”泓光帝伸手,試圖撫平虞書眉梢。
虞書神情恍惚,低頭看向自己小腹。
那裡,已有了明顯隆起。
這種天作之合嗎?
泓光帝面上露出一抹淡笑,捉著虞書的手,疊放在她小腹上,慢聲道:“夫人莫要妄自菲薄。”
不定是母憑子貴,也可是子憑母貴。
虞書聞言,瞪了他一眼。
誰妄自菲薄了?
但也就瞪了一眼。
她眼下著實沒甚麼心思搭理泓光帝,甚至還覺得這人頗有些可惡。
長得再好看,也討厭得很。
看了心煩。
無奈掙脫不得,只好挺直了背,遠離他胸膛,神色怏怏,懨懨不語。
一瞬間,泓光帝有些按耐不住,火氣直衝顱頂。
那王氏算甚麼阿物?也值得夫人勞心煩神,與朕鬧彆扭?
然而,虞書才挺了會腰,小腹就冷不丁起了痙攣。
那一下抽痛,來得又猛又急。
虞書痛撥出聲,一下就軟了下去,重又倒入泓光帝懷裡。
“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可是孩子鬧夫人?”泓光帝心中只剩下緊張。
虞書搖頭,吸著氣道:“無事。”
孩子都還沒成形呢,如何鬧她?
不過是子宮擴張引發的韌帶拉伸。
方才,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尖銳帶著刺痛的牽拉感,就在腹部下右側。
好在,不總是同一個地方。不然,她還要擔心,是不是宮外孕。
說是無事,眼角淚花依然欲墜不墜。
泓光帝那點子不可說的不甘,全變成了焦躁,“這樣怎行?大夫怎麼說?”
心裡尋思著,要不再派兩個御醫過來。
虞書已緩過來,撫了撫泓光帝緊繃的肩膀,“已是好了,勿憂。”
大夫就不用再叫了。
自從說開,平安脈每日有請。她身體狀況良好,說話亦順暢許多。
泓光帝忽而看向屏風,怒斥道:“愣在那做甚?進來伺候夫人。”
白露趕緊端著熱水與巾帕過去,低眉順眼地道:“李老交代說,用溫熱巾帕敷在夫人腰腹,可稍事緩解疼痛。”
虞書面上一熱,掙扎著要下來。
泓光帝按住她,“別亂動,安生坐好。”
說完,把手一伸,示意將熱巾子給他。
白露奉上巾帕,悄然退下。
虞書這才扭過身來,芙蓉面羞紅。
泓光帝已解開她衣帶,撩起襦衣下襬,將熱巾子捂在抽痛的腹側上。
完了,手就一直貼在那,怕溼了衣衫,染上溼氣。
又微彎腰,撿起掉落的泥金刺繡大袖衣,披回虞書身上。
虞書愣愣看著泓光帝。
泓光帝抬手把人捂回懷裡,時不時親親她額頭,貼貼她小臉,“夫人勿惱,勿要與朕置氣。”
虞書眨了眨眼,低下頭來,努力把眼中泛起的水霧收回去。
只是,沒用。
那層輕薄的水光很快凝成一團,衝破表面張力,滴落下來。
落在一截清瘦勁秀的手腕之上。
泓光帝手一頓,將已冷了的巾子抽出來,丟到水盆裡。
“朕該如何待夫人是好?”
泓光帝仔細攏好虞書的絳紫織金襦裙,輕嘆了一口氣,一臉悵然。
虞書眼淚落得更兇了。
止都止不住。
泓光帝只好直言:“那王氏明哲保身,首鼠兩端,屢屢背刺朕,朕早就厭了她,卻也沒要了她性命,還許她安度餘生,可謂仁至義盡,夫人何故以小人之心度我?”
才拿髮妻擺了王家一道,又拿王家擺了髮妻一道的陛下,半點不心虛。
話說得那個理直氣壯,正氣凜然。
虞書愕然抬頭。
泓光帝抬手,以指背輕拭虞書眼角淚滴,“朕亦心悅夫人,夫人難道不知?”
若不是心悅於她,那他口中常喚的就不是夫人,而是美人了。
這是陛下不久前才想明白的事。
虞書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起來。
她這是又以小人,不,小民之心度陛下君子之腹了?
虞書臉一下紅了。
渾身發熱,如坐電毯。
泓光帝輕笑出聲。
心中大樂,面上還是勉強矜持著,故意取笑虞書,“夫人莫非歡喜傻了?”
虞書瞪眼。
誰歡喜傻了?
她明明滿心滿腦都是……好吧,沒有愁,只有歡喜。
心口堵著的那口氣,忽地一瀉千里,洩了個乾淨。
雙手不覺攀上泓光帝,窩回泓光帝溫暖厚實的懷抱。
能兩情相悅,自是很好很好的。
道德甚麼的……就當她沒有道德罷。
泓光帝心情大好。
攬著虞書,時不時親親她,摸摸她手,捏捏她腰,不帶半點欲色。
目光如枝上柳綿,輕又軟。
心似清溪,仿若經了一場春日小雨,愛憐之意油然而生,滿到溢位。
兩個人都不想說話。
自己喜歡的人恰好喜歡自己,原來是這麼美妙的一件事。
感覺就像夢一樣美。
夜半時分,虞書已然睡得極熟。
泓光帝睡不著。
又一次親眼見到,夫人睡得好好的,突然蹙起眉頭,捂著肚腹,痛哼出聲。
顯是夢中又起了痙攣。
泓光帝摟著人,輕輕拍了又拍,把人哄得重新入夢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乾脆起身,召來李老大夫問話。
李老大夫覷著陛下神色,斟酌著回道:“夫人痛覺要比常人靈敏。”
泓光帝皺眉,“何意?”
李老大夫解釋道:“旁人感覺像是針刺的痛,夫人感覺如同刀割。”
針灸時明明只是螞蟻叮一下的感覺,夫人都能疼得直抖。
泓光帝目光微變。
李老大夫又補了一句,“婦人生產,乃世間極痛……”
泓光帝神色大變。
那要受不住,人不得活生生痛死?
吾家夫人又那般嬌氣,如何受得了?
“就沒法子可想?”泓光帝驚怒交加,語氣頗為不善。
李老大夫近來翻遍家中藏書,又借遍宮中醫典,總算辨出一個準確策論:
“《內經》有云,不通則痛,不榮則痛。一指陰血虧虛導致虛性敏感,二指心神失調導致感知異常。”
“夫人則屬後者,即心神失養,神機失調。夫人之病,皆因情志有傷而起,失音之症乃其一,痛覺異常為其二。”
簡單來說,於虞書而言,無論是失音之症,還是痛覺異常,都是由心理創傷引發的生理疾病。
眾所周知,心病還需心藥醫。
李老大夫說完,看向泓光帝。
所以,陛下,您查出夫人心病了嗎?
痛覺失常可不比失音之症,在夫人當下這種特殊情況下,可是真的會要人命的。
還是一屍兩命。
泓光帝頓時沉默了。
薛立那廢物!
怎的到現在還甚麼都沒查出來!
不會的,夫人不會有事的。
有朕在,夫人必不會有事。
朕不允許!
作者有話說:明天週三,還是早十點半更新
①出自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