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夫人不可（二更） 每一下都踏在她心上
大路瞬間敞開。
同時也吸引了更多好事閒人湧過來。
喜看熱鬧, 古往今來，人之通好。
虞書自是無緣得見，龍驍衛大發神威, 如大人打小孩一般，三下五除二, 就把鬧事者全拿下。
彼時，她已出了戰圈，入了資聖寺。
從驚嚇中緩過來，虞書發現自己熱鬧沒看到，美食也沒吃到，不大開心。
傳說中的見風消, 緣慳一面，也不知到底是甚麼。
傳說中的籤食，大燕烤肉串，倒是一路飄香, 直把人香迷糊。
……也沒吃上。
進了寺內，積福壽的臘八粥，沒趕上。
今日來得人太多，不到中午就沒了。
現下雖還在放粥, 卻是雜糧粥，是施捨給京城窮苦百姓的。
那熱鬧，虞書不想湊, 泓光帝也不允。
真是諸事不順。
泓光帝沒奈何, 只能好聲好氣哄人：“是朕思慮不周, 夫人懷著身子，禁不得磕碰，這次就罷了, 朕陪夫人在寺裡走走，散散心可好？”
虞書神色怏怏，點了點頭。
資聖寺原是超品的國公府，五進院落，分了中東西三路，足足佔去崇仁坊近四分之一土地。
改建成佛寺後，富貴氣象不曾稍減。
琉璃碧瓦歇山頂，堂皇莊嚴；斗拱重簷波瀾壯闊，盡施彩繪。
由正院改建的大雄寶殿，五間九架，華貴大氣，中門也是三間一啟，雕樑畫棟，氣勢恢宏。
庭院亭臺樓閣，假山湖泊，仍大體保持了舊貌，賞心悅目。
加之花木繁盛，打理得當，匠心不俗，更是美如畫境。
虞書很快被治癒了，面上淺笑盈盈。
泓光帝放下心來，又牽著她手，徑直往後花園去。
那裡有十畝梅林，乃京中一大名景。
眼下正值花期，梅花開成了一片海，又有未化完的雪綴在枝頭，梅紅雪白，星星點點，絕美。
前來賞花的百姓絡繹不絕，紛紛雜雜，不免失了清淨。
在外圍轉了半圈，泓光帝便攜著虞書，往僻靜處走。
走著走著，走到一偏僻院落。
有個胖墩墩的大和尚，蹲在那門邊。
一手端著白粥，一手抓著饅頭，食指和中指還夾著一截紅彤彤之物。
一口饅頭，一口紅彤彤之物，一口粥，稀里呼嚕，吃得滿頭大汗，滿臉通紅，滿嘴嘶哈，愣是捨不得停嘴。
泓光帝瞟了一眼，牽著虞書走開。
沒牽動。
回頭一看，虞書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著大和尚那手上吃食。
雙腳就跟釘在地上似的，哪還走得動。
泓光帝詫異道：“夫人可是餓了？”
胖和尚聞聲抬頭，對上虞書宛如火燒的眼神，嚇了一大跳。
下意識手護粥碗，饅頭掩胸，結結巴巴道：“施，施主，有，有何，貴，貴幹？可，可是，迷，迷了路？”
虞書指著胖和尚指間，剩下那半截疑似辣椒之物，抖抖嗦嗦，發問：“你，你，甚麼……吃的，甚麼？”
幾乎是語無倫次，舌頭也直打結。
胖和尚見狀，反而長舒了口氣。
他探頭探腦，看了看身後，見沒人，伸出一雙胖大的手來。
邊展開掌心，給虞書看，邊小聲說道：
“這是辣茄，一位外來借宿的施主，舍在院內不要的，小僧覺得好看又好吃，便偷偷留下了。請施主幫忙保密，勿告他人。”
出家人，以清淨飲食為要。
雖未有明文規定，禁食此辛辣之物，但他過於貪戀此味，早惹得主持不喜，嫌棄他六根不淨。
故此，只能偷摸著來。
虞書聞到熟悉的辛辣之氣，咕咚咕咚，狂咽口水，激動得嗓音差點劈叉，“可，可有種植？”
孩子都快饞瘋了！
胖和尚猶豫半晌，點頭承認，“小僧有留種，還在暖洞子裡偷偷種了幾株。“
他本是寺裡負責打理花木的匠僧，完全是職務之便。
虞書眼中光芒大盛。
“施主可想去？小僧可以偷偷帶施主，還有身後那位施主，一起去瞧瞧。”
虞書那雙杏眸，亮得像個小太陽，滿臉都寫著，“想看，想看，好想看！”
把胖和尚感動得昏頭昏腦。
阿彌陀佛！
這世上竟有理解他的同好！
冒昧的邀約一下脫口而出。
虞書樂得直點頭。
要去，要去，必須去！
被遺忘的泓光帝，哭笑不得，忙不疊攔住她，“暖洞子上下不便，氣息雜蕪，夫人且住，朕派人去。”
朕？皇帝？陛下？
胖和尚驚呆了，嚇得差點摔了粥碗。
膝蓋一軟，就要跪倒。
泓光帝擺手止住他，問道：“爾可願還俗，入皇莊，為朕打理花木？”
花木不重要，重要的是，滿足夫人心願，幫夫人種好那甚麼辣茄。
不光胖和尚傻眼，虞書也傻了眼。
倒也不必如此。
張口就讓人還俗，太也誇張。
胖和尚回過神來，瞬間狂喜，連連點頭：“小僧願意！小僧願意！”
胖臉上一片憨憨笑，小眼睛都笑沒了。
亦忘了跪下謝恩。
虞書默默合上下巴，閉上嘴。
無需多言。
這東西也算是禦寒神物，真種出來了，不僅能賺大錢，還能充做軍需品。
皇帝陛下把人挖回去，絕對不虧。
一直隱在後面的高升，悄然現身。
泓光帝衝他點點頭，說道：“高校尉，派人隨他去。”
高升應諾，又小聲提醒陛下，“承天門暮鼓已響，再過兩刻，就要閉坊了。”
坊市閉坊，寺廟也要閉門謝客。
正說著，資聖寺鐘聲就響起來了。
虞書抬頭看天，暮色四垂，已是黃昏。
時間過得可真快。
她好像沒和陛下說幾句話，走幾步路。
泓光帝感受到寒涼晚風，頷首道，“那便回罷，拐道去趟烏記。”
於是，回去路上，虞書如願以償，吃上饞了她一路的烤肉串。
烏記，是京中老饕都知道的羊肉館，在崇仁坊開了有四五十年。
他家用的羊，是西域來的草原肥尾羊。
大燕人特別愛用這羊來做燒烤。
因為它的肉特別肥美多汁，且香氣濃郁，一口下去，吱吱冒油，滿口噴香。
只一口，虞書就淪陷了。
一大串肉眨眼就下了肚，還覺得不夠。
泓光帝不得不一再勸她，“不可多吃，容易上火。“
虞書饞得不行，伸出三根手指，又慢慢屈回去兩根，“再來一串。”
泓光帝堅決不允，“午食已吃了不少，夫人又飲不得茶，不能再吃炙肉了。”
虞書素日只能喝清淡平和的花果茶。
一旦飲了茶，就會睡不著。嚴重時，還會失眠。
這家羊肉又切割得特別大塊，一串分量真不輕，沒有一斤，也有八兩。
虞書很不甘心，又把剩下那根手指屈了屈，繼續討價還價，“半串？”
泓光帝卻不過她那可憐巴巴的眼神，“最多再吃一塊，留點肚子喝羊湯。烏記羊湯很不錯，夫人不妨嚐嚐。”
一塊就一塊。
能吃到嘴裡，虞書就很滿足了。
她其實已七八飽，就是眼饞，想吃。
新端上來的羊湯，湯色乳白，鮮得吞舌，油卻有些重。
虞書喝了幾口，就推開了。
最後只能撐著下巴，看著泓光帝，用一張大胡餅，包了剩下烤肉，一口肉和餅，一口羊湯，吃得豪邁又歡暢。
連她沒吃完的羊湯都接過去，咕嘟咕嘟，幾口給乾沒了。
虞書目露訝異。
泓光帝暼眼看過來，“朕又不是沒撿過夫人剩飯吃，驚訝做甚？”
虞書眨了眨眼，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但，那時不是食物不夠吃嗎？
泓光帝慢條斯理，唸了一句耳熟能詳的五言絕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虞書默了。
行罷，陛下都不介意，她一個被撿剩的，還介意個甚。
厚氈毯啪嗒落下，食肆鼎沸的人聲，充溢著肉香的熱鬧，猛地被拍回屋內。
轉眼，吃飽喝足的虞書和泓光帝，雙雙站在了大街上。
此時，京中早已“六街鼓絕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①。
一輪標準的上弦月，正寂寂美麗的，高懸在燕京南方夜空之上。
寬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馬車與護衛都遠遠綴著，幾乎沒有存在感。
泓光帝牽起虞書的手，溫聲道：“今晚月色不錯，夫人且再陪朕走走。”
虞書瞟了眼泓光帝小肚子，眼神挪揄。
她是沒撐著，陛下撐著了。
泓光帝叱了她一眼，“夫人好沒良心。”
虞書抿嘴偷笑。
泓光帝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重重捏了捏她手心，”還敢笑。”
虞書噗嗤樂出了聲。死要面子的皇帝陛下......真可愛。
臘八的月光，靜謐又皎潔。
兩個人就這麼手牽手，踏著一地涼涼月色，回到隱園。
一路暢通無阻。
泓光帝把虞書送到門口，停下腳步，“朕回宮去了，過兩三日再來看你。”
安泰早就在門後備好軟轎，虞書很快被白露扶著上了轎。
偶然回頭，泓光帝還站在門口，雙手負在背後，身姿挺拔勁秀，星眸深深，不錯眼的，看著她。
四目相接，泓光帝面上露出一抹淺笑。
衝她擺了擺手，這才翻身上馬，攬轡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許久，直到入了夢，虞書都彷彿還能聽到那嘚嘚的馬蹄聲。
又清脆，又綿長。
每一下，都正正踏在她心上。
作者有話說：①“六街鼓絕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出自唐牛僧孺所著《玄怪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