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夫人莫鬧 但願長醉不復醒
再說回臘八粥。
大燕朝各地, 各家各戶的臘八粥,用料或許各有參差,但原則只有一個:有甚麼放甚麼。
窮人家麼, 抓些高粱、小米、大豆、小豆、赤豆、黑豆甚麼的,煨得爛爛的, 也能充做臘八粥,美美下肚。
有錢人家麼,那選擇可就海了去了,五穀雜糧、雞鴨魚肉、山珍海味,只要自家喜歡,隨便放。
過節嘛, 圖的就是一樂。
隱園還算剋制。
用的是糯米、紅豆、棗子、栗子、核桃、白果、蓮子、百合等八樣食材。
連夜泡好,再用新定製的大鐵鍋,直徑一米呢,熬出滿滿一鍋, 敞開了讓人吃。
虞書那份,是單獨做的,要精細許多。
風荷額外加入了桂圓、金絲棗、桃脯、杏乾等果脯蜜餞同煮。
那果子也頗講究,雕刻拼接成了大貓、大象、獅子、駱駝、舞馬等等, 大燕人特別鍾愛的獸類,有趣得緊。
於是,在泓光帝皮弁素服, 在空曠郊外, 頂著刺骨寒風, 對天禱祝“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 草木歸其澤”時,虞書愜意地端著一碗充滿奇趣的臘八粥,熱騰騰,香噴噴,看小丫鬟們嘰嘰喳喳,給花木塗枝。
這是白露家鄉風俗,也是京畿道風俗。
早起煮一鍋肉糜,拋灑在花枝上,寓意“不歇枝”。
虞書聽了,暗暗咋舌。
這不比周扒皮還狠?一年到頭,都不願讓歇口氣。
這風俗能起來……當地有錢人一定特別多,塗的可是肉糜呢。
白露見她喜歡聽,便又多講了些。
宮中人天南地北的都有,缺甚麼都不會缺這類趣聞。
比如,她有個同僚,住在更北邊地界,吃的臘八粥是鹹口的。
當地人愛在裡面放菜乾、放肉乾,甚至放麵條,當正經飯,一天吃三頓。
人吃了不算,吃完還會將剩下的粥,虔誠地抹在門上、灶臺上、門外樹上,以驅災辟邪,迎接來年大豐收。
虞書忍俊不禁。
這要能成,神靈還怪好哄的。
只能說,大燕百姓真會想,好樂觀。
難怪皇帝陛下都愛扮“農夫”哄神,親自擼了袖子上場。
虞書本以為,泓光帝忙著哄天上地下的各路神靈,今日不會有閒。
沒想到,她才端起碗,人就到了跟前。
也是臘八粥飽腹感強,午飯用得遲。泓光帝進門時,虞書都沒來得及開動。
她懶得起身,舉著筷子,點頭作招呼。
就見那不速之客,雙目炯炯,龍騰虎步,大步流星,直奔食案。
精神頭真是極好。
頭頂竟不是規制的皮弁,而是一隻天青色玉冠,風雅又別緻。
滿頭烏髮悉數高束,露出飽滿明淨的天庭,襯得五官尤其英俊挺秀,風流灼灼,光彩照人。
虞書不免又被驚豔到了。
咬著空空如也的筷子,忘了夾菜。
泓光帝星眸含笑,悠然落座,“朕在回程路上小睡了片刻,眼下還能陪夫人用頓飯,稍後夫人需得陪朕午歇,晚些時候,朕帶夫人去逛廟會。”
好嘛,一張口就把她行程定好了。
逢春回神,忙不疊跳下凳子,捧著個空碗,悶頭行了個禮。
然後提著裙角,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就跟耗子見了貓兒一樣。
虞書不由莞爾。
泓光帝好似才注意到,食案上還有個外人,不滿道:“朕又不會吃人。”
倒是不曾在意逢春失禮。
虞書把目光轉回來,重盯著泓光帝看,嘴角往上翹了又翹。
陛下不是貓兒,是大隻東北金漸層。
也就是食譜上沒人,不然,那也是一口一個,若是皮細肉嫩小朋友,一個都不夠塞牙縫。
偏生,泓光帝今兒正好穿了套明黃色宴居服,胸前真用金絲銀線繡了個虎頭。
虎目圓睜,流金溢彩,活靈活現,可不就是披了張大貓皮麼?
虞書越看越像,憋不住笑出聲。
宮人們悄無聲息過來,將陛下碗筷擺好,又悄然退下。
泓光帝端起飯碗,先夾了一筷子菜給虞書,故作生氣地哼了一聲,“夫人又在心裡偷偷編排朕甚麼?”
虞書抬起頭來,烏溜溜的杏眼,水靈靈的瞅著他,無聲勝有聲。
泓光帝演不下去了,匆匆鳴金收鼓,道:“夫人快吃,飯菜涼了傷胃。”
虞書遂低頭乾飯。
泓光帝就近夾了筷子肉,一口下去,目光微亮,“這羊肩肉不錯。”
可不就是羊肩肉麼。
羊身上最細嫩的頸肉,火鍋店裡通常稱做羊上腦,就附著在肩胛骨那塊,切開來形狀像蝴蝶一樣,特別漂亮。
一隻羊身上只兩小塊,頂天能出兩斤。
可見,這位素日必沒少吃。
猜得神準。
泓光帝又夾了一筷子,細細品了品,“裡面加了甚麼?這般香?”
虞書差點脫口說出孜然來,話到嘴邊想起來,它現在還不叫這個。
她頓了頓,道:“蒔蘿。”
失了記憶,要想不露餡,怪難的。
泓光帝回想了會,問虞書,“可是西市胡商那邊傳來的料理手段?”
虞書微怔,搖頭,慢吞吞回道:“《夷俗記》,有記載。”
泓光帝還是不放心,“大夫怎麼說?夫人可能吃?”
在吃食上也栽過跟頭後,泓光帝不大敢獵奇,只以清淡為要。
吃食物本味,不容易被加料。
虞書點頭,“《開寶本草》,有錄。”
為安對方心,她順口背了一段書中記錄,”味辛,溫,無毒。健脾,開胃氣,溫腸,殺魚、肉毒,補水髒,治腎氣。”
泓光帝不由笑開,讚道:“夫人進益了。”
虞書停箸,眼神疑惑。
泓光帝眉梢輕揚,“為了糊弄朕,夫人用心多了。”
虞書看著泓光帝,一臉無語。
誰還特意在這上面用心啊,就不興她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啊?
恰好,泓光帝又笑吟吟讚了她一句,“夫人記性不錯。”
虞書忍不住也笑起來。
雖然不是小孩子了,但收到誇獎,還是很開心的。
泓光帝也很高興。
夫人聰慧,他也聰慧,兩個聰明人生下來的小孩兒,只會更加聰慧。
泓光帝瞅了眼虞書小腹,可著勁給她夾肉,“多吃點,夫人還是太瘦了。”
虞書來者不拒。
加了孜然的蔥爆羊肉,好吃到炸。
大燕這時,還只知把羊肉蒸來吃、烤來吃、煮來吃、做成湯羹來吃。
竟無人知道,大蔥和羊肉有多麼相配,孜然又是多麼絕妙的靈魂伴侶。
孜然,它不是來拆散這個家的,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這個家沒它,得散!
尤其是這羊肩肉,是羊身上最適合拿來爆炒的肉。
因著經常活動,肉質極為鮮嫩,沒有多餘油脂,吃來有種格外軟糯的口感。
虞書和泓光帝都愛得不行。
風荷還特地為陛下補了一盤,也被吃得乾乾淨淨。
泓光帝順帶下了兩碗白米飯,將桌上剩菜一併掃光。
兩葷兩素一湯,五個菜,羊肉有兩盤,也就六個菜。
兩個人吃,並不算多。
“夫人這些菜,和朕平日裡吃的不大一樣,倒和寺廟齋菜有些像。”
泓光帝盡興之後,品出了新發現。
虞書掩嘴打了個呵欠,倦倦回道:“鐵鍋,炒的。”
時下,大燕人還沉浸在對“豪邁的炙烤”和“精緻的生膾”的狂熱中。
也就寺廟,不食葷腥,吃的是植物油,為了豐富素食風味,吸引齋客,才會在炒菜上格外花心思。
大燕冶鐵技術,較之前朝,進步斐然,但還不足以讓鐵鍋走入尋常百姓家。
因為造價太過高昂,普通人用不起。
泓光帝丟下尋思,拽起虞書,“出去走走,消消食再睡。”
愣是在庭院迴廊下晃悠了一盞茶時間,才攜了她去內室歇息。
待淨手淨面,脫了衣裳,躺下來面對面,虞書才發現,泓光帝眼底帶了點青黑,顯見的睡眠不足。
她沒忍住,伸手摸了摸。
卻被泓光帝捉住,拿到嘴邊親了親,揣進懷裡,腦袋也靠過來,挨著她額頭,睡意濃濃嘟囔了一句,“夫人莫鬧。”
虞書突然就捨不得動了。
等到泓光帝睡醒,發現虞書貓在自己懷裡,睡得呼吸綿長,小臉暈紅。
唯有小手沒閒著,在他衣襟上揪著一隻,腰上摟著一隻。
內室昏昏,滴漏聲聲。
泓光帝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抬手摸了摸虞書小臉,又攏了攏她腰身,眼睛微亮。
似乎比之前略粗了寸許。
虞書忽然哼了一聲,又閉著眼睛往泓光帝懷裡鑽了鑽。
泓光帝嘴角不覺向上揚起。
頓了頓,又把手往下挪了挪,停在那微凸的小肚子上。
……
虞書被作弄醒時,還有些懵。
皇帝陛下的狗爪子,放得真不是地方。
泓光帝被抓了現行,神色不改。
將手從心衣下拿出來,低頭親了虞書一口,問她,“可還會疼?“
虞書恍惚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臉色爆紅。
泓光帝沒得到回答,又追著問了一遍,“朕可有弄疼夫人?”
虞書慌忙搖頭。
害羞的眼神四處亂飛,就是不看他。
泓光帝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也是摸著摸著,感覺好像又大了點,一時沒能忍住。
夫人怎的突然羞澀起來了?
孩子都有了。
先前……陛下靈光一閃,忽地怔住。
然而,虞書已恢復了鎮定。
只耳朵尖還紅紅的,正掩飾般的,埋頭整理被弄亂的裡衣。
泓光帝傾身過去,抬起虞書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虞書愣住。
泓光帝低笑著喚了她一聲,“夫人……”
虞書抬眸,屏息,靜待下文。
泓光帝卻又不說了。
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就吻,也不深入,只在她櫻唇上輕觸。
宛若點水蜻蜓款款飛①。
溫柔得不像話。
虞書忽然覺得自己醉了。
醉得不輕。
但願長醉不復醒②。
作者有話說:①“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出自唐代詩人杜甫的 《曲江二首》其二。
②出自唐代詩人李白《將進酒》: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