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今夕何夕 如此良人何?
泓光帝親親虞書嘴角, “蜡祭將至,朕這段時日都不得閒,夫人勿怪勿念, 安心養好身子,莫要讓朕牽腸掛肚。”
又是甜言蜜語, 又是自說自話,驚得虞書杏眸滾圓。
泓光帝趁她愣神,牽著她往門外走,“夫人送朕出院門即可,大門就不必了,天黑路滑不好走……”
話說到一半, 忽然咦了一聲,“下雪了。”
虞書往外一看,愣住了。
只見廊下宮燈明亮似天河,雪花如星子, 紛紛而下。
果真下雪了。
下得恁動人。
卻不知,此刻的自己,“一雙瞳人剪秋水”①,在泓光帝眼中, 亦是,恁般動人。
一陣凜冽北風忽地撲面,虞書打了個寒顫, 下意識偎近泓光帝。
泓光帝回神, 側過身子, 給她擋風。
宮人們飛快上前,給二人披上裘衣,又悄無聲息退下。
中庭青磚地面, 已然鋪了一層薄薄的雪粒子,晶瑩剔透,飄忽如輕絮。
泓光帝抬手為虞書理好吹亂的鬢髮,依依惜別,“就到這罷,回屋歇著去。雪化前別出門,待朕忙過這段,便帶夫人外出散心。”
富麗堂皇的八角宮燈下,泓光帝面上好似鍍了層柔光,修眉俊眼如玉生輝,格外溫柔多情。
虞書仰頭,傻傻看著他,都忘了眨眼。
瞅得泓光帝心癢難耐,捲起披風,大袖一揚,往她頭頂一罩。
黑夜忽至。
燈火如星子明滅,藥香如海潮漫灌。
虞書骨頭都差點被吻化,全靠腰間一支鐵臂撐著。
隨侍宮人紛紛低頭,彷彿地面落了層金子,一抬眼就沒了。
一吻畢,泓光帝氣息微亂,喘息著在虞書耳邊低語,道:“乖乖等朕,知否?”
聲音溫柔得彷彿自帶電流的小火花,把虞書天靈蓋都麻透了。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①
虞書愣愣點頭。
泓光帝略掀開披風,窺見懷中人酡面飛紅,櫻唇流光,杏眼流波,好似吃醉了酒般,嬌憨可人。
渾似一汪春水,在他懷抱裡潺潺流淌。
泓光帝心中愛憐愈盛,雙手越箍越緊,恨不能把這一汪春水,揉進自己身體裡帶走。
直到虞書痛哼出聲,急得咬了他一口。
泓光帝如夢方醒,喉結聳動,嚥下口中淡淡的鐵鏽味。
虞書唇上亦沾了點血漬。
仰頭看著他,目光略呆滯。
這可不是她故意的。
泓光帝輕笑出聲,拇指指腹抹過虞書微張的點朱唇,“夫人牙尖嘴利,朕亦不是第一日見識,何故慌張至此?”
虞書面色爆紅,推開他,轉身欲走。
卻被泓光帝一把扯住,“夫人慢走,廊下有雪,勿急。”
白露慌忙過來接人,宮人們也回過神,紛紛圍了上來。
待虞書回首,泓光帝已在眾人簇擁下,消失在門外。
雪越下越大,漸欲迷人眼。
泓光帝一句話,虞書又出不了門,只好窩回望夫子樓,翻書打發時間。
不小心翻出一本《大燕開元禮》,倒是因此解了心中疑惑,大致明瞭陛下如今到底在忙活甚麼。
蜡祭,蠟,音同乍,古稱天子大蜡八,祭先嗇、司嗇、農、郵表畾、貓虎、坊、水庸、昆蟲之八神,源起周天子。
對,就是那個出了《周禮》的周天子。
在大燕,卻是寫在《大燕開元禮》的重大國家慶典,是祭祀百神的“吉禮”。
意在勸課農桑,受重視程度,僅略遜於冬至祭禮。
這禮制常識,並不是虞書看書看來的,而是出自白露講解。
古來但凡涉禮之書,行文多詰屈聱牙,用語艱深晦澀,可不是一般人隨便看看就能看懂的。
虞書很詫異。
如此人才,竟只能給她做小管家。
豈不是屈才。
白露綴針,輕聲解釋道:“家父治學,治的便是《禮》。奴婢入宮後,曾在掖庭局受過內教博士教導。”
虞書看了眼白露手中竹繃,道:“日後,與我伴讀,雜事,付與他人。”
這樣的人才,怎麼能用來給她做小衣紈絝呢,暴斂天物。
家裡又不缺繡娘。
白露捏著繡花針柔柔一笑,恬然道:“為夫人做事,是奴婢榮幸。”
沒兩日,虞書就收到了泓光帝的消寒圖和描紅貼。
眼下,泓光帝是又忙又閒。
忙,是因為蜡祭,按制,需散齋四日,致齋三日。
行祭之地,仍在南郊,但是不在圜丘,在明堂。
這期間,按照禮制,也是不能尋歡作樂,不能正經處理政務的。
這不就多出許多閒暇了麼?
泓光帝閒得,每日索要虞書習作,每晚給她批改作注,天天給她佈置功課。
一開始,虞書懷疑這是陛下詭計,就是不想讓她出門。
待拿回課業,上面圈圈點點,校對做得一絲不茍,鞭辟入裡。
對不住,是她小人之心了。
於是,虞書這一時興起,因著泓光帝這份好為人師,無法中道崩殂。
不想這麼學著學著,進步著進步著,竟也慢慢體會到了其中樂趣。
沒事的時候,虞書就愛拿著泓光帝帖子,觀摩臨寫,跟著了魔一樣。
濯纓水閣的錦鯉,亦因此逃過一劫,沒有被胖死。
泓光帝聞此,龍心大悅,又一氣寫了好幾張帖子,送到隱園。
大部分,都是官方文書標準字型燕楷,方便虞書描紅。
少少夾雜了幾張行草,張狂恣意,酷似炫技,倒也頗得虞書喜愛。
但虞書最偏愛的,還是消寒圖上,那兩行飛白體題跋。
逸興湍飛,汪洋肆意,觀之令人沉醉。
為此,虞書每日打卡,哦不,是點梅。
路人那副,她圖新鮮,只塗兩瓣紅梅就懶怠動手了,後面都是白露代勞。
就這,泓光帝還看不順眼,九九紅梅圖比字帖還早一步到。
迫不及待換下的路人塗筆,則成了白露珍藏,收到她屋中去了。
如此來來往往,時間走得格外快,泓光帝還沒反應過來,臘八就到了。
這一天,大燕天子要持齋沐身,皮弁素服,扮演“農夫”,祭天酬神。
大燕百姓就簡單隨意得多。
提前泡泡臘八蒜,等到除夕醃得正好,配餃子吃。
提前煮煮臘八粥,候著臘八當天,和親朋好友交換著吃。
隱園也一片歡快,充滿節日氣氛。
小火煨了一夜的臘八粥,爛糊糊,香噴噴,甜津津,隱園人人有份。
這是大燕的節日慣例。
宮中也會熬臘八粥,皇帝賜給有功臣子們,以示恩寵;皇后、皇子、公主甚麼的,犒賞手下宮人,彰顯仁義。
一大清早,虞書就收到泓光帝節賜。
可惜粥裡放太多豆子,她勉強吃了一小碗,剩下的全散下去了。
貴人們有貴人們的節日慣例,宮人們也有宮人們的節日慣例。
小丫鬟們夜間偷偷凍了一盆水,早晨起來,把冰敲碎了分食。
據說吃了一年不生病。
這本是個不知名小地方的習俗,但宮中信的人很多。
畢竟要伺候貴人,可不好生病。
宮規森嚴,宮人們既不能身上帶病伺候貴人,怕傳染:更不能身上帶著藥味伺候貴人,招晦氣。
生了病,全靠忍。
想治都得偷摸著來,還很可能沒得治。
雖說宮中不缺太醫,但他們都有品有階,是專門侍候貴人們的。
普通宮人哪配讓太醫出手。
故而,在宮中,沒人不怕生病。
這種宮廷內部常識,也是虞書撞見小丫鬟們吃冰,想要制止,卻被白露攔住時,才偶然知道的。
虞書嘆了口氣,對白露道:“讓廚下,備些薑湯。“
吃冰是預防不了生病的。
虞書頓了頓,接著吩咐,“早晚,煮一鍋,防寒病。”
前日裡又下了一場雪,今兒才化呢,正是冷的時候。
“請李老,開方子,煮藥茶,有病治病,沒病強身。”
其實是讓宮人們趁此機會,去找李老大夫把把脈,有病趕緊治。
不說李老大夫年紀大,經歷起落多,頗有些不拘小節,不會在意。
主要是上次,虞書當面揭穿他騙病人,不守醫德,屬於李老大夫理虧。
這點小要求,虞書不覺得對方會拒絕。
白露躬身應是,語氣尤為恭敬。
不說夫人願意為宮人延醫請方,有多難得,就單說這薑湯,就甚不易得。
生薑產自南方,千里迢迢,走漕渠入京,運輸不易,價格可不便宜。
雖可入菜調味,在大燕,更多是作為一味藥材,在藥鋪出售。
先帝時,就有江陵地方官,將當地產的姜作為珍品上貢。
高門大戶或可視為平常,一般百姓可不大能吃得起。
往常,遇上這樣的日子,皇宮裡總要死些人,傷寒飢餒,皆有之。
隱園不一樣。
夫人事並不多,差遣也少。
園內人手又充足,又有輪班制,宮人們一個月能歇上三四天,比在宮中不知舒服多少倍。
再者,夫人待人寬和,御下卻很嚴謹。
宮人們不曾捱打捱罵,未遭剋扣欺壓,吃得飽,穿得暖,得病都很少。
縱有,也多是從陳年舊疾來的。
正因為如此,小宮女們才尤其害怕生病,不想被調走。
對此,白露看得尤其分明。
夫人或許不在意,不會嫌棄生病宮人晦氣,但陛下緊張夫人,尤甚夫人腹中子嗣,必然不會允許。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唐代李賀《唐兒歌》: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
②出自《詩經·唐風·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