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朕都不急 誰急了
鄧倫不意陛下如此急切, 沒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那年後的親蠶禮……萬一太后以此為藉口回宮,可要停祭?”
泓光帝卻是早有打算,“無妨, 可遵先例,請太傅夫人攜眾命婦代祭。”
一個顧念舊情的君王, 總能令臣下更加安心。
何況,夫人那時身子也重了,勞累不得,能免則免罷。
不必急於一時。
眼下真正令泓光帝感到棘手的,是京兆尹人選。
京兆尹是個出了名的老大難。
那官位上好像長了尖刺,換人跟喝水般尋常, 鮮有能坐得久,坐得穩的。
誰敢信,泓光帝做了十二年皇帝,京兆尹就換了十八位。
最高紀錄, 一月換三人。
泓光帝沉思片刻,令人去尚書省取來張圭甲歷,察看他告身與考狀。
出任隴右道洮州刺史六年,雖是下州, 卻毗鄰蕃蠻子,民風彪悍。
水平次點的刺史,鎮不住場面。
吏部考課兩次都是中上。
可見幹得還不錯。
再一細看, 竟是寒門出身, 以進士科入仕的人才。
早先做過司錄參軍。
此職任事者, 既需溝通京中各部門職司,長袖善舞,又須精通律法, 調解民事,有斷案之能。
品級雖不顯,卻是京兆府要職,職權僅在少尹之下。
只是以張圭如今資歷,從三品的京兆尹,踮起腳尖來都還差了點,從四品下的少尹,又有些屈就。
下州刺史,乃正四品下地方大員。
然而,六部長官提名的其他人選,比之張圭,更加不如......
權衡之後,泓光帝拿起硃筆,囫圇畫了個“可”。
臨睡前,又翻看了一回高升密信,心情甚好,便隨口問鄧倫:“放歸之事進展如何?”
鄧倫躬身回道:“王皇后甚是配合,進展順利,第一批宮人日前已放出。”
籍貫在京畿附近的,都陸續抵家了。
泓光帝頷首,“看著點下面人,勿要剋扣。朕的銀子既花出去了,這事便必須辦好辦體面。”
陛下確實不小氣,沒趕上領月俸的宮人,都發放有“衣資”,也就是路費和安家費,另有一筆“賜歸銀”,算是賞賜。
鄧倫肅容應諾,又小心問起另一事,“陛下,宮中日漸空虛,這採選之事……採選使可要預備起來?”
泓光帝瞥他一眼,“朕都不急,誰急了?”
那還用說,大臣們急呀!
眾所周知,從古至今,做一個皇朝繼承人的母族,都是很香的。
只需要付出一個“好孕”的女兒,就能收穫一個當皇帝的外孫或外甥,封公綬侯,恩蔭子孫,易如反掌。
奈何泓光帝郎心似鐵,油鹽不進。
一意孤行,堅持“貴女不入宮”,態度堅決,不可動搖。
朝會上逼得狠了,就小退一步,大度表示,貴女入宮也不是不行,直系父兄叔伯辭官即可。
然,做陛下岳丈和國舅爺香是香,哪有自己大權在握來得香。
稍有點心氣的大臣都熟知這真理。
說句不好聽的,陛下若鐵了心不睡貴女,他們做臣子的,還能強迫陛下去睡?
再想當初,太后掌管後宮時,那些個美人一茬接一茬的死,泓光帝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端的是鐵石心腸,心肝全無。
自家女郎便是再出色,能是那個例外?
難說。
如此一合計,那些個想走外戚路線的,揀便宜外孫或外甥的,個個都“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①,就很頭禿。
張圭才回京,女兒都沒一個,兒子才學會給他沽酒,自然沒這煩惱。
肚子裡揣著泓光帝的小秘密,樂呵呵貓在岸上看戲。
誰曾想,收假沒兩天,新任命來了。
京兆府少尹。
張圭接了聖旨,心裡直犯嘀咕。
雖說京官矜貴,地方官入朝,平調便算是升職。
可這,正四品下到從四品下,哪有連降三級的?
以他的資歷和政績,著實不該呀。
張圭忍不住齜牙咧嘴,心中那個酸爽。
該不是陛下打擊報復吧?
等等,陛下小心眼歸小心眼,卻不是那等會拿國事玩笑的昏君。
此中莫非有甚麼深意,是他不知的?
張圭不禁陷入沉思。
說來,他頂頭新上司,是誰來著?
是了,京兆尹程老大人。
白鬍子老大一把,腿腳都不利索了,只剩一個絕活:和得一手好稀泥。
不久前才激得陛下盛怒,放出狠話,讓他幹不了就滾回家帶孫子去……
張圭念頭轉得飛快,自覺已領悟到泓光帝深意,立刻喜笑顏開。
嘿嘿,朝中諸君,別來無恙呀。
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來來來,猜猜,他是君子,還是小人?
一入朝堂,張圭就不遺餘力,支援陛下將後宮與世家女切割。
為此不惜鼓唇弄舌,文鬥武臣,拳打腳踢,武壓文臣。
真可謂文武雙全,大殺四方。
泓光帝不意張圭戰力這般不俗,竟是如此一員干將猛將。
簡直意外之喜,遂欣然笑納。
而這一切緣起,不過是虞書想嚐嚐路邊民間風味。
當然,此乃後話。
自定禪寺歸來,虞書歇了一日,翌日便乘馬車出門了一趟。
高升帶了一隊人馬隨行護衛。自由似乎對她敞開了燕京的大門,虞書卻無心欣賞,意興闌珊。
無論走到哪裡,頭頂好像總有一層看不見的陰影,如影相隨,揮之不去。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皇帝陛下的恩寵不可能憑空而來。
若是猜測成真......
有這麼個老大難,懸而不能決,就好似在虞書心口梗了個疙瘩塊,上不來,下不去,她哪裡還有心思想別的。
馬車在街上走走停停,漫無目的。
每次經過醫館藥鋪,虞書都下意識盯著看,猶豫極了。
要不要下車,去看看大夫?
外頭的大夫總歸不會騙人吧?
最後還是坐著沒動。
她這情況......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虞書順從直覺,默默把自己憋了回去。
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路上偶遇了個賣冬筍的鄉民。
那筍卻似長在瓦罐裡的,一圈圈盤得圓圓的,剝出來白生生,水靈靈的。
一問,竟真是的。
其中妙訣便是,於筍頭才冒尖時,在周邊挖一道溝,扣上罐子,上面再堆滿泥土,等著就成。
虞書把他的壇壇筍包圓了。
切碎了和醃芥肉沫同炒,便是大燕版的酸菜小筍肉沫,又鮮又野,香得很。
虞書怒吃了三碗米飯,成功把自己的胃也給撐到了。
未幾,又吐了個稀里嘩啦。
逢春一臉愧疚,心虛得不敢看白露。
她也吃迷糊了。
怪只怪新鐵鍋炒出來的小菜,太香了!
李老大夫拿出他的招牌消食丸,虞書表示拒絕,她寧願喝山楂水。
端上來的卻是山茱萸陳皮飲子。
白露垂眼道:“李老說,山茱萸有補益肝腎、收澀固脫之效,更對夫人病症。”
騙子。
都是騙子。
打量她不知道孕婦吃不得山楂麼?
作者有話說:①“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出自唐杜甫《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