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城外女屍 要是天天都下雨就好了。
葉經年擔心她遲遲不回去, 她爹出來找她。
雖說她爹性子懦弱,喜歡幫扶親戚,但不是惡人。無論大事小事, 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她爹都會去做。
披著蓑衣穿著草鞋對她爹而言不難。
“我爹有可能進城找我。”
程縣令:“姑娘不是無知幼兒, 下雨天知道躲雨。姑娘身上帶錢了吧?今日回不去也可以去客棧。令尊應當可以想到這些。”
話雖如此, 葉經年還是想回去。
“好像有一個月沒下雨了。今日的雨來得突然,還伴著春雷, 我也擔心午後細雨變暴雨。”葉經年看向屋外,“此時才下不到半個時辰,鄉間路面溼了, 但還沒變得泥濘不堪。”
程縣令出任縣尉之前, 不知道下雨天的路面泥水有膝蓋那麼深,鞋子踩下去便會陷進去。
三年前鄉間出個兇殺案, 程縣令帶人下鄉, 出城後車輪子就陷入淤泥中。他改走著過去,走到一半,鞋子變成泥做的。
那時程縣令第一次迫切想要成為成為縣令。只因升為縣令,他才有權撥款買石子鋪路。
葉經年的這番話令程縣令回到三年前、走十丈就要停下歇一歇的那日。
“我叫程衣駕車送你到城外吧。”程縣令道。
葉經年想要拒絕, 可她算算從此地到長安城南泥土路的距離,再算上雨天走得慢,最少要用兩炷香, “有勞了。”
程縣令忍不住說:“你應當在城裡租個房子了。”
葉經年:“快了。”
近一個月鄉間的席面雖說都是兄嫂們輪流做, 但他們需要葉經年定選單。再過些時日,碰上幾個鄉里的大戶人家,他們再攢一些經驗,葉經年便可以日日留在城中。
程縣令聞言就說:“我叫人給你留意房子?”
葉經年:“前些日子在南邊做事, 我找人打聽過,租下一套很容易。因為離西市較遠,離皇城也遠,租金很便宜。”
程縣令皺了皺眉:“租下一處嗎?你一個人住,會不會有些危險?”
葉經年:“不是一個人,出去做席面總要帶上幾個幫手。否則只能一點點教主家的廚娘。”說到此,笑著調侃,“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啊。”
程縣令:“但你若是帶著幾人住在城中,每月至少要接三個活。”
葉經年:“西城那麼多人,每月三個紅白喜事想來不難。到時候我可以同左右鄰居說說,一個事一貫給他們五十,兩貫給他們一百。只是牽個線,幾句話的事,想來有人願意做。”
程縣令終於明白葉經年為何短短几個月就在鄉間做出名聲。
這名聲恐怕有一半要歸功於為她牽線的人。
“既然考慮得很周到,我也不再勸你。”程縣令叫她在屋裡等一會,他撐著傘找到程衣,又給葉經年拿來蓑衣和雨傘。
葉經年連他的衣裳都穿了,再婉拒就顯得虛偽。
大大方方收下,葉經年就隨程縣令前往側門。
恰好這時,程縣令臥室隔壁的門開啟,生病的縣尉出來,揉揉眼睛,看著遠處的兩人,一個是縣令,另一個怎麼是男子。
聽聲音明明是女子啊。
縣尉揉揉眼睛,兩人停下,程縣令身邊的男子轉過身來向他道別,扶著門框的縣尉張口結舌——那少年郎是?
葉姑娘竟然是個俊美的少年郎!
縣尉呼吸急促——
難怪縣令不敢叫駙馬和公主知道他與葉經年的事。
難怪縣令平日裡對女子毫無興趣!
原來縣令——縣尉朝自己腦袋上一巴掌,他想甚麼呢?
又不是沒見過葉經年,無論說話還是儀態都是女子!
可是真是女子嗎?
縣尉不確定,看著程縣令回來,他猶豫再三,來到門外廊簷下,待縣令走近便問:“那是葉姑娘?”
程縣令點頭:“她的外衣溼了,用我的衣裳。我沒用過,你別誤會。”
看來葉經年是個姑娘家!
幸好是女子!否則公主定會叫人追殺葉經年。
牛郎織女恐怕要變成亡命鴛鴦!
縣尉長舒一口氣,“沒有,沒有誤會!卑職是沒想到葉姑娘適合騎衣。”
程縣令不禁問:“是不是像為她量身定做的?”
看著程縣令滿眼笑意,以她為榮的樣子,縣尉心裡好笑,平日裡那麼老成持重的縣令竟然也有這樣一面。
“像變了個人。卑職先前還以為看錯了。”
原先他一直以為縣令傾心於葉經年是因為她的廚藝極好。
因為葉經年的相貌雖出挑,也沒到令人驚豔的地步。城中肯定有許多同葉經年不差上下的名門閨秀。
程縣令若是隻看相貌,孩子應該都可以上學堂了。
如今看來誰都不能免俗啊。
縣尉愈發想笑,但還有一個疑惑:“葉姑娘為何不等雨停再走?”
程縣令:“鄉間泥土路,今日不回去,明日雨停反而比今日要費勁。”
縣尉想起來了,下雨天鄉下人家寸步難行,“如今葉姑娘在城裡也有點名氣,其實可以搬到城裡。”
程縣令:“她打算在城裡租房。”
租房?縣尉一時沒聽懂,縣令名下竟然沒有房子。
縣尉:“城裡租房不便宜。聽說葉姑娘還有幾個幫手?每月最少接三個事才能裹住日常花費吧?”
程縣令點頭:“我幫她算過。”
縣尉心說,你都知道幫她算,竟然不知道幫她買一處?亦或者把你名下的房子借給她嗎?
難道是葉姑娘擔心公主誤會她和程縣令在一起只是為了公主府的富貴權勢?
若是這樣,真是個好姑娘啊。
縣尉:“葉姑娘何時搬過來?卑職可以幫她留意。”
“再過些時日。”程縣令注意到縣尉臉色很紅,問他是不是又起熱了,要不要找大夫。
縣尉險些忘了,“卑職快痊癒了。臉很紅嗎?應當是蓋被子捂的。卑職需要去那邊。”向遠處的茅房看了一眼。
程縣令就把雨傘給他,注意到雨好像又小了,原先牛毛細雨,此時像是薄霧,他不禁訥訥道:“停吧,停吧,等她到家再下也不遲。”
葉經年前腳進村,後腳雨勢變大,等她匆匆趕到家,雨滴不大,但又密又急。
葉父在大門邊站著,戴著斗笠,身著蓑衣,慌忙側開身讓她進去,“剛剛你大哥二哥還說你可能留在城裡。”
葉父匆匆關上門就去追葉經年:“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就在城裡住一晚。淋了雨著涼了花錢還受罪,不值得。”
葉經年點點頭:“下次就找個客棧住下。”
葉父把揹簍接過去,遞給正房內的妻子,陶三娘趕忙把裡面的物什拿出來。葉二哥接過葉經年的傘收起來,陳芝華順手拿走她脫下的蓑衣,問哪來的蓑衣和雨傘,看著不像是買的。
葉經年半真半假地說:“出城的半道上碰到了程縣令。”
金素娥不禁說:“幸虧和他有緣。”
陶三娘和葉父看向兒媳,這話啥意思啊。
金素娥:“我們進城遇到過程縣令好幾次。”
葉父還以為怎麼個有緣法,“程縣令是長安縣縣令,很多事需要他過問,你們能遇到他是因為程縣令是個好官。像那些只知道吃吃喝喝的縣令,咱一輩子也見不著。”
金素娥突然覺得公爹的話有道理。
好比錢麻子之死,程縣令之所以很快趕到,是因他親自處理土地紛爭,恰好在附近。這種事其實幾個衙役也能處理啊。
金素娥:“看來同程縣令有緣也不是孽緣。”
陶三娘瞪一眼兒媳,“哪能說跟縣令是孽緣。去給年丫頭煮點薑湯去去寒。”
葉經年可是家裡的財神,不能一病不起啊。
金素娥難得沒有擱心裡腹誹婆婆就會使喚她。
葉經年用了薑湯,陳芝華就去和麵,晌午吃熱湯麵。飯後,金素娥就催葉經年去休息,她去告訴左右鄰居和遠房阿翁葉經年淋了雨得好生歇息。
葉大哥聞言也勸妹妹今日別再出去。
陶三娘終於注意到葉經年身上的衣裳不對,“年丫頭,你這衣裳咋像胡人的?”
葉經年當然不能說是程縣令的,否則她娘指不定怎麼胡思亂想,“他僕人駕車用的罩衫。程縣令看我的衣裳溼了,就從馬車上下來,叫我進去換上這件。”
陶三娘聞言果然沒有胡思亂想:“是人家騎馬穿的衣裳吧?難怪我覺著怪眼熟的。可是給了你,人家穿啥?”
葉經年:“他說披著蓑衣不冷。也快到縣衙了。”
金素娥:“人家又不是隻有這一件。”
葉經年點頭:“程縣令也說要是太冷,他可以把外衣給僕人。原本我不想穿,但又怕走了十多里,回到家就生病。這樣的天也沒法子去鄉里抓藥。”
陶三娘想想城裡人病了看大夫極其方便,便不再擔心程縣令的僕人,“回頭謝謝人家。”
葉經年:“同他說了,日後他成親無償幫他置辦幾桌席面。”
陶三娘放心了:“快去歇著吧。”
葉經年回到臥室脫掉外衣,不禁慶幸這衣裳是細棉布。若是綾羅綢緞,她一言不發,全家也能看出是程縣令送的。
葉經年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因此叫她攀上程縣令。
人性不能測!葉經年不想給自己添堵,唯有扯謊。
而葉經年往年多是兩年病一次。算著時間也快到兩年了。葉經年不希望這次著涼生病,所以換上乾淨的衣裳,就鑽進被窩裡。
今日來來回回葉經年也累了,金素娥從遠房阿翁家中回來她就睡著了。
金素娥推開她的門縫看到床上的人一動不動,便提醒公婆兄嫂說話小點聲。葉父道:“也沒啥活,都回屋歇著吧。雨後草長大,咱們就得下地鋤草。”
再有紅白喜事,肯定會忙起來。金素娥考慮到這一點,也叫葉二哥回屋歇著。
雨還在下,室內昏暗,陳芝華不捨得點油燈,便任由閨女在床上玩鬧。
葉小妞玩一會就擠到她爹孃中間說:“要是天天下雨就好了。”
陳芝華瞪她:“不用讀書?”
葉小妞不敢接茬,擔心她娘立刻點燈盯著她寫字,“阿翁說下雨好啊。”
葉父上午確實說過,這場雨下下來,今年收成不會太差。可惜下的日子不趕巧,正好葉經年進城。
陳芝華無法反駁,就朝女兒腦袋上戳一下,“你就是嘴巧!”
葉小妞掀開被子鑽進去。
與此同時,程縣令因為案子都送上去,又沒有新案子,離四月份的勞役還有一些時日,下午算是無事可做,也回到後堂休息。
“大人!”
程縣令就要關門,衙役急匆匆跑來。
看著衙役焦急的樣子,程縣令突然看到心悸,不由得抓緊門框,“出甚麼事了?”
“有人來報,南邊路邊發現一具女屍。”
程縣令鬆了一口氣:“叫上仵作,隨我過去看看。真是囂張!青天白日,城裡那麼多人也敢拋屍!”
衙役張張口:“大人,不,不是城裡,是城外,南邊!”
程縣令往前趔趄。
衙役慌忙扶著他:“小心!”
程縣令穩住身體跨過門檻,不禁抓住他的手臂:“你說甚麼地方?”
衙役看他這樣忽然不敢說出口,可是人命關天,遲了半刻,可能就叫兇手逍遙法外,“前往葉家村的那條路上!”
窩在房裡養病的縣尉趿拉著鞋拉開門,瞪一眼衙役,“胡說甚麼!大人莫慌,肯定不是葉姑娘。葉姑娘走的時候可是扮成男子。報案的人說是女子。”
程縣令想起來了,不禁安慰自己,那麼厲害一人,就算真遇到不好的事,也是同兇手魚死網破。
“是我忘了。她無論怎麼看都像個雌雄莫辨的少年郎!”程縣令鬆開衙役,看到程衣從對面臥室出來,叫他速去備馬,他向正堂走去。
衙役看一眼縣令慌而不亂的腳步,低聲道,“原來您說的是真的啊。”
縣尉:“那種事還能有假。也就你們沒點眼力見兒,當著大人面調侃葉姑娘是鍾馗。”
衙役:“可是,大人和葉姑娘在一塊的時候,也不像牛郎織女啊。”
縣尉:“能讓你看出來,姑娘家的名聲不就毀了?再說了,大人素來沉穩持重,又豈會在婚姻大事上沒了章法!還不快隨大人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