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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凡夫俗子(二) 男人的興奮與激動不似……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249章 凡夫俗子(二) 男人的興奮與激動不似……

小宴/文

李家吉去濟南府赴秋闈, 雖談不上胸有成竹,但李瑜觀他出發前的樣子,倒是有幾分輕車熟路、遊刃有餘的樣子。

上一次一家人這樣齊齊整整地站在李府門前, 還是送李家康去秋闈,那時爹孃俱在,李家康尚未做出糊塗事來,一家人站在門前, 李家康意氣風發,李家爹孃殷切期盼, 如果真要說有誰不痛快, 那就是被李家瑞強留在家裡的李瑜有些煩躁和將要分別的李家吉強忍不捨。

時至今日, 再次站在這裡, 依舊是家人。

然而父母雙親已不在世,李家康被李家瑞派人困在漳浦令他永世不得回鄉。

李瑜頓時有種物是人非的蕭索之感

李家吉一身襴衫, 雙手揹負, 平潮將李家吉的書卷與行李有條不紊地裝到車上。康俏俏站在前頭,叮囑著下人, “二爺的書都金貴,你們路上可看好了。若是遇到風雨天,一定都要蒙油布, 千萬別疏忽。”

李家瑞勉勵了李家吉幾句, 不過都是些過場的吉利話。

兩兄弟年紀都不小了, 李家瑞固然瞭解李家吉性情中的輕狂, 但已不會再將李家吉視作孩子,他相信自己的弟弟有分寸,便不多囉嗦。

李家吉辭別過大哥,目光才望向李瑜。

兩人一對視, 不由自主都露出笑容,適才李瑜心裡還有些淡淡的惘然,對上李家吉的雙眼,那些情緒便盡散去了。

“小鯉魚,我走了,你要放心。”

大哥大嫂都在,李家吉滿腹話也不好意思再說出口,只能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儘量簡單的措辭,安撫他所能猜到的李瑜心裡會有的想法。

他讓她放心,是他不會忘記他對她的諾言。此去秋闈、往後還有春闈,不管結果如何,他想要成為的都是那個自在的山野間人。他不會入朝堂,不會慕官聲,她既只想做飛燕,他便與她一起,從這世俗的籠裡逃出去。

李瑜彎著眉眼笑著,她還記得那天夜裡,當她喊著他的名字,扣住他的手指,說要與他一起之後,這個傻子明明都知道了她的意思,還死活追著她問了一百遍,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到底是不是。

她既不想叫李家吉太得意,又不捨得令他灰心,便只能推開他不斷試圖湊近的腦門,“滾回去睡覺,有甚麼話,也等你考完試再說。”

李家吉等也等了這麼多年,守也守了這麼多年,自然早就不急於一時答案,鬧了李瑜一陣子,他也知道自己呆久了不妥,索性乖覺離去。

自那日以後,李家吉有好些日子沒再來找李瑜,關起門來抱書苦讀,彷彿唯有如此他才能靜下心來,回到書卷紙堆裡,找到方向。

“我還真未必放心。”李瑜壓低聲,對李家吉玩笑道,“你這次走,沒有信要給我了吧?”

她故意調侃李家吉,氣得李家吉又是耳根微紅,只他雖然被氣,也捨不得就這樣轉身離去。忍了又忍,李家吉伸手使勁揉了一把李瑜的腦袋,不顧李瑜叫喊著想要護住自己早晨精心梳起的髮髻,李家吉狠狠胡擼了一會才往後退開。

兩個人這樣胡鬧,李家瑞和康俏俏誰都沒來拉架,說不上是習以為常,還是刻意給二人留下了敘話的空間。

李瑜餘光但見大哥對著跟著馬車前去濟南的兩個護衛叮囑了幾句,等到他們兩個人消停了才折返回來,打斷李家吉“施法”,“好了,老二,別鬧你妹妹了。上車走吧,早些出發,今晚便去我給你說的驛館落腳,我的名帖你拿好了吧?路上雖不易出事,但還是要當心些,平安最要緊。”

李家吉這才收起了嬉皮笑臉,鄭重拱手:“多謝大哥安排,嫂嫂也費心了。那我這就出發了,大哥嫂嫂也多保重,小鯉魚,多保重。你們等我好訊息!”

一家人俱露出笑容。

“知道了,去吧。”

“二弟一路平安。”

“二哥回見!”

李家吉的馬車緩緩駛走,李瑜在門口站了好半晌才折身往回去。

康俏俏還不得閒,一邊往回走,一邊對左右兩邊侍奉的僕婦交代:“西跨院那邊,還是每日都派人去清掃一遍,不要偷懶。廚房那邊的賬目要減至少兩分開支,別叫他們糊弄了。對了,瑞哥,你昨天說要去誰家吃喜酒來著?瞧我這腦子,最近總是迷迷糊糊的。”

李家瑞語氣溫和地回答:“劉千戶的長子成親,禮金可以備厚一些,禮物撿些實惠的就行。他家淳樸,不講究那些虛禮,他妻子也是農戶出身,你去了就知道了。”

自打李家瑞娶妻,李瑜才陡然意識到,原來大哥一直有這麼多的社交需求。過去他單著,除非底下人自己成親,否則等閒擺喜酒都不太好意思請他,一則是李家瑞後來戴孝,再則是怕他光隨禮金不自在。康俏俏嫁進來以後,幾乎隔三差五就有紅白事的應酬,李家瑞縱不能親自到場,康俏俏作為僉書夫人,也得過去露一面。

眼下說的劉千戶兒子要娶媳婦的事,便算一樁挺重要的應酬。

那劉千戶是在青州的老人了,似乎與康二勇在營裡各管一半,都是李家瑞頂用得上的人。這名字連李瑜都聽過許多次,也難怪李家瑞要叮囑一些。

康俏俏點頭記下,隨後說:“知道了,瑞哥,把二弟送走了,我這也騰出手了。今日我就把禮單定下來,找人給我謄寫好,等你從衙門回來看。”

嫁進李家以後,康俏俏雖努力跟著李瑜學學認字,但書寫還是麻煩。

李瑜聽康俏俏私底下說,她每晚等李家瑞回來,夫妻兩個都會對立練字,李家瑞原對自己寫的字還沒多少信心,見了她的,反倒有了比t著差的,還很積極地教她。康俏俏憋不住才對李瑜吐槽——我雖不會寫,但還不會看嗎?你大哥那字,我可不能學。

康俏俏的爽朗、直率,絲毫沒有因為嫁人有絲毫改變,雖則鎮日瑣事纏身,但李瑜能看出來,為了經營這個家,康俏俏是很願意也很投入的。

她的操持與辛苦,落在李家每個人的眼裡。

李家瑞縱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毫無動容。此刻他便輕撫了一下康俏俏的肩頭,這動作談不上多親密,但已是李瑜所見過,大哥大嫂在她面前最親暱的舉動了,“不急,家裡近來事多,你慢慢弄就是了。”

康俏俏仍繃著後背,一副不肯輕易放鬆的樣子,她搖頭,“早日安排好,我也鬆口氣,省得到時候倉促。你知道的,我是個最不愛趕事兒的人。”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走,眼看著便要到正院與跨院的分岔路口,李瑜正欲上前道辭,康俏俏忽然扶著額頭,整個人身子也晃了一下。

李瑜剛要伸手,康俏俏身邊的李家瑞早已眼明手快地將人攔腰托住。男人本就不假辭色的面孔益發將眉頭皺緊,“怎麼回事?哪裡不舒服嗎?”

康俏俏撫著胸口,半晌沒吭氣,李瑜也關切地走上前,跟著說道:“大嫂是不是今日起太早了?我看你早飯的時候就沒用幾口,會不會是低血……就是空腹太久了?”

李瑜本想說低血糖,但又怕解釋不清楚更添亂,索性改了口。

康俏俏朝兩人擺了擺手,“不打緊,我最近早上都沒甚麼胃口,與這個沒幹系,我的身體我清楚。”

她很快緩過勁,自己站直身體,李家瑞還是皺著眉頭盯著她,連李瑜都分辨不清楚,自己大哥這是不高興還是緊張的。康俏俏卻朝李瑜笑了一下,“妹妹今日還去鋪子上嗎?要不要讓門房給你套車?這幾日秋老虎還熱,你若懶得走,我這就吩咐人去準備。”

李瑜趕緊道:“大嫂不舒服,就快別為我操心了。套車的事,我讓新蕊去門房說就是了。難道沒有大嫂,我自己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嗎?大哥,你快送大嫂回去躺一會吧。嫂嫂要不想吃飯,叫廚房拿紅棗秋梨煮點湯喝也好。”

李家瑞頷首,“正是,妹妹,你自去忙吧。我送你嫂子回去,有甚麼事,咱們一家人晚上再說。”

李瑜怕自己杵在這裡反倒礙事,便很快告辭回房,收拾了些要帶去鋪子裡繼續畫的繡花花樣,又叮囑新蕊,下午的時候代她去正院問問大嫂的情況,若有甚麼不好,立刻派人到鋪子裡通知她。吩咐完,換了一身更體面的衣裳,李瑜這才準備出門。

誰知,她剛走到門邊,李瑜便迎面看見疾風領著一個郎中匆匆進來。那郎中被疾風帶的,快趕上小跑了,一邊跑,那郎中還一邊拿帕子擦額頭的汗。

疾風這樣著急,引得李瑜一時都不敢出門了。

她踟躕片刻,最後還是讓隨行的珊瑚在門口等她,自己跟著疾風與郎中,一路往正院去了。

疾風都沒注意她在尾隨,很快抓著那郎中就把李瑜甩得遠遠的。不過反正是在家裡,李瑜又不是不認路,快走了幾步,可算追著這兩人,進到正院裡來。

李家瑞和康俏俏成親了,李瑜自然再不好像從前那樣,大咧咧往正堂裡走了。

她乖覺地在門口頓了頓,等聽見裡頭的丫鬟彙報,不多時,大哥有些無奈的聲音響起:“請進來吧。”

李瑜這才邁進屋裡。

李家瑞和康俏俏成親後,兩人其實都以過去李老爹和趙氏居住的後院作為臥房了,大部分時候正院就是一家人聚齊吃飯的地方而已。

但康俏俏和李家瑞連後院都沒回,就在正房的羅漢床上坐下來等郎中,李瑜便覺著,康俏俏的情況恐怕很不好了。

她憂心忡忡地進了屋子,才對上李家瑞和康俏俏的目光,她就解釋:“我在門口撞見了疾風領著郎中進來,實在不放心,所以跟過來看看。”

那郎中正在給康俏俏扶脈,不知為何,康俏俏很快就回避開了李瑜的視線,一貫颯爽英姿的女子,臉上詭異地透出了一些羞意。

李家瑞眼神裡帶著罕見的暖意,眉眼舒展,不笑亦似笑了。

“你啊……來都來了,那坐吧。”李家瑞揚揚下頜,示意李瑜自己找地方落座。

李瑜不肯,還是近上前來,見那郎中扶脈扶得一臉嚴肅,控制不住關心地問:“郎中,我嫂嫂怎麼了?”

那郎中片刻後才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李家瑞一拜:“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這是有喜了。”

李家瑞早有預料似的,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笑容像被一連串石頭砸過的水面,泛開層層漣漪,越笑越大、越笑越深。他對著那郎中,竟片刻失語,下一秒才趕緊轉向康俏俏,握住女人的手,激動道:“俏俏,我們要有孩子了!”

男人的興奮與激動不似作偽,別說李家瑞了,連李瑜都感到幾分驚喜。

康俏俏懷孕了,大哥還這麼開心,兩個人的感情竟當真融洽至此,康俏俏真正擁有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丈夫,而李家瑞始終飄在空中彷彿無處可依的心,也重新有了落腳點,開始生根發芽。

李瑜跟著笑了起來,大哥想要一個家,康俏俏也想要一個家。

如今,他們都有了屬於自己,真正的家。

“恭喜大哥,恭喜嫂嫂。”李瑜在旁說。

康俏俏嘴角只輕揚了揚,仍是舊日那副從容氣派,對身側的丫鬟說:“去,先給郎中拿診金去。這是大好事,瑞哥,咱們給家裡人發發賞吧?”

“對,該賞!”李家瑞連忙附和。

康俏俏交代了幾句,轉過頭又對李瑜解釋:“我這幾日……其實有些察覺了,只感覺月份好像不足,不太敢與你們說,怕害得一家人跟我空歡喜。不成想剛剛你走了,我和你大哥一說,他就不肯讓我再等,偏要請郎中來。這下好了,叫妹妹跟著擔心了。”

李瑜趕緊說:“大哥做得對呢!這是大事,哪能輕忽呢。何況子女這事都說講究緣分,咱們從沒催過嫂嫂,哪有空歡喜這個說法呢?哎呀,我都好久沒見大哥這麼高興了!”

兩個女子同時望向李家瑞,出乎兩人預料,李家瑞此刻竟激動的眼圈都有些發紅。

李瑜沒想過,大哥竟這樣盼子嗣。

但很快她也明白過來,大哥是再傳統——或者說正統不過的男人,他渴望成家立業,渴望為他人提供庇護,渴望有妻有子,渴望有田地有家宅,他過去會為了家人踏上生死不明的戰場,從今往後,他也會這樣守護著他的妻子康俏俏,與他們共同的孩子。

送走了郎中,康俏俏便不肯再在正院躺著,要回後院去處理家事了。

李家瑞當場改了口說:“那些瑣事你不必管了,劉千戶的禮物我去準備,你好好養著,別費那些閒心了。妹妹,你若不忙,能不能幫襯幫襯俏俏?”

李瑜爽快答應:“那肯定的,從今天開始,這個家裡誰都不能給嫂嫂添亂。嫂嫂,有甚麼我能做的事你就交代給我,你可別嫌我煩,我從明兒開始可要一早一晚來找你了。”

康俏俏很無奈,“……哪至於?當初我大嫂二嫂懷孕的時候,還照常下地上山呢,我身子骨比她倆硬朗多了,你現在叫我拉弓射箭都行,不過是盯一盯家務而已,你們兄妹兩個,別作怪來。”

她揮揮手,一副厭煩兩人過度小心的樣子,甚至不許李家瑞和李瑜送她,很堅定地說:“你們各自忙你們的正事去,家裡的事,就是我的正事。我從不勸你們少忙一些,你們也別來勸我。李家瑞,你對我有點信心,我從來不是那等嬌滴滴的弱女子,若是,我也等不到你來娶我。”

說完,康俏俏幾乎是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家瑞被喝止在原地,沒能追上去,只好目送康俏俏領著人離開。

院子裡一下只剩了李家瑞和李瑜兩人。

李瑜好半晌才鼓起勇氣,望向李家瑞。大哥的臉上還有適才快樂的餘溫,一貫冷冰冰的面孔上,承載著溫柔的笑意。

恍然間,李瑜像是看到了小時候的大哥。

那個會在麥地裡給她搖蒲扇的大哥,會揹回來西瓜的大哥,會偷偷分一口肉給她吃的大哥,會在她被蟲子嚇得大哭時,t輕輕拍她後背的大哥。

那些被歲月與經歷所奪走的,屬於大哥的溫柔,終於漸漸回來了。

李瑜鼻間有些發酸,她強忍住,對李家瑞輕聲開口:“大哥……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

李家瑞愣了愣,低下頭來,仍是那副溫和的語氣,“妹妹,怎麼忽然這麼說?”

“我耽誤了你,我沒有一開始就與你說清楚,很多事,原來我不想要。是我讓你誤會了,耽誤了你許多年的時光。你想要的人生與幸福,其實就在唾手可及的地方,是我沒有做好,讓你這樣遲,才真正的得到。”

李家瑞釋然地笑了一下,“舊事不提了,都過去了。你有你的堅持,我亦有我的執念。好在一切未釀成大錯,如今這般,我們,不都很好嗎?”

李瑜使勁點了點頭,“很好,大哥,恭喜你,這樣真的很好。”

李家瑞望著李瑜,好半天才下定決心,他試探著問:“那……你和李家吉……你們,是怎麼想的?”

李瑜被問得一愣,沒想到大哥竟看出來了。

李家瑞一看李瑜的眼神就知道她想甚麼,輕笑了聲,“妹妹,我是看著你和老二長大的,若連這些我都看不出,我就白做你們大哥了。看老二這般一門心思科舉,我都有些意外,早知道,我一回青州的時候就該送他去讀書,白叫他折騰這麼多年。”

李瑜搖了搖頭,“不白折騰,很多路,若不親自走一走,不知道原來是走不通的。”

這話李瑜既是說李家吉,亦是說自己。

六橫島曾被她視作理想國,可現實讓她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在於空間,只在於時間。

這便是時代,之所以名為時代。

李家瑞靜靜地望著李瑜,等待著她在終於放鬆下來以後,能夠對他坦誠以待。

過了不知多久,李瑜才緩慢地說:“我想……以後與二哥多出去走走,我們不必要立刻辦喜事、做夫妻,先相處一陣子,倘或誰後悔了,改主意了,總歸能體面收場。我和李家吉都是受不住約束的性子,我們先看看外面的風景,再看看自己的內心,總有我們都塵埃落定的時刻,時間會給我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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