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凡夫俗子(一) 只他不能張口,一張口……
小宴/文
李瑜聽見外頭的動靜就先扶額了, 她披了件掛在床頭的白綢寢衣,趿拉著鞋從床上下來,“珊瑚, 不必攔他,叫他進來。”
很快,李家吉衝進李瑜的臥房裡。
他才邁進來兩步就頓住了,李瑜房間裡合了睡眠用的安神香, 女兒閨房透著淡淡的馨香,李瑜今日才洗了頭髮, 長髮如瀑, 垂在胸前, 就站在原地望著他。一身白寢衣將攏未攏, 李瑜目光清冽,她一句話沒說, 反而像是說了千萬句話。
李家吉頓時意識到自己情緒上頭, 是胡鬧了。他原地轉了個身,扶著門框說:“……對不住, 小鯉魚,我才和先生討論過文章,回來得晚了些, 以為你還沒睡, 所以我才……我、我明日早晨再來找你, 你睡吧, 是我唐突了。”
李瑜哼了一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把我這裡當甚麼地方?你就站在那裡, 把想說的話說了吧。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知道我怎麼得罪了你,叫你大半夜闖過來。”
“我!”李家吉音調猛地拉高,想為自己辯駁。
但室內昏暗的光線,與搖曳的燭火,都照應著李家吉的良心。
他不敢夜闖女子閨房,更不該這樣氣勢洶洶、不管不顧地責問李瑜。
他音調又降下去,再次認錯道:“小鯉魚,我錯了,對不起。”
李瑜到一旁坐下來,她早就習慣古代這種天一黑只能睡覺,天一亮必須起床的作息,因此躺下的時候原是很睏乏的。但被李家吉這麼一鬧,瞌睡蟲早被趕跑了,她不肯輕易放李家吉走,便堅持說:“道歉也沒用,有話趕緊說,今日不說,你明天也不許說了,到時候別後悔。”
李家吉沒辦法,早沒了剛進門時候的跋扈,垂頭喪氣地說:“好吧,我就是想問問你,為甚麼你不肯陪我去濟南?當初你就很想和李家康去濟南的,怎麼輪到我,你就不想陪我了?何況我都和大哥大嫂說過了,倘若你想去,他們都會安排好,不會再阻攔你的……”
李瑜平靜地回答:“那時候我沒開鋪子,在家裡每日面對大哥,心裡不痛快,才想逃出去,而且那時候我也沒去過別的地方,總想出去看看。但是眼下境況不同了,大哥已成親,瞧著與嫂嫂也算恩愛和睦,我在家裡沒甚麼不自在的。況要入秋了,成親的人家多,鋪子裡鎮日都有客人來試衣,我總不好做甩手掌櫃。”
李家吉默了片刻,都明白了,“你不是為著李家康才想去濟南,你是為了你自己。”
“對。”
“所以今日你也不肯為了我。”李家吉背對著李瑜,喃喃自語。
李瑜半晌沒有接話。
室內沉寂良久,其實答案在李家吉心裡早已昭然若揭,李瑜沒回答,也是因為她從來不必回答。
燭火忽然燒出了“噼啪”一聲響,打斷了房中的安靜。李瑜藉著這聲動靜開口:“二哥,你轉過來吧,你到這邊來坐。”
李家吉遲疑了一會才轉回身來,李瑜的寢衣仍是那樣鬆鬆垮垮地掛在她的肩頭,李家吉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嘟噥:“你先把衣裳穿好,叫人知道不成樣子。”
李瑜笑了,“你大半夜過來,不想著旁人知道怎麼說?此刻屋裡就你就我,你又想起來會有風言風語了?”
雖這麼說,但李瑜還是給面子的稍微掖了掖衣角,“就這樣吧,穿實了我熱,這秋老虎兇狠著呢。”
李家吉沒本事揶揄李瑜,只好認栽地移開自己的視線,在羅漢床上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勢,心裡默唸非禮勿視,好似大哥就在某處盯著他似的。
李瑜看李家吉這樣子,忍俊不禁,但想著自己要說的話,終究沒再調侃李家吉。她兀自托腮,胳膊拄著桌角,坦率地問:“二哥,你如今還喜歡我嗎?像你曾經信裡寫過的那樣,喜歡我。”
李家吉臉騰地就紅了,他渾身不自在地繃緊,好半天才鼓起勇氣點點頭,“小鯉魚,我沒有變過。我的心,沒有變過。”
“那你喜歡我甚麼呢?你是喜歡我為家庭奉獻,覺得我很偉大?還是喜歡我會縫衣刺繡,覺得我很賢惠?”
李家吉下意識反駁:“當然不是,我又不是李家康那個變態!我……我是喜歡你的……你的囂張,你總能拿話噎住我,你很厲害……你總是有許多本事解決問題,你不會困住自己,你……很自在,很能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你從來沒有放棄過這些追求,你像我在我書裡看過的傳說,你像夸父逐日,像精衛填海,你有力量,有信念,你是我見過最有魄力、最聰慧的女子,小鯉魚,你哪裡都很好。你也很漂亮。”
李瑜本意當然不是為了要讓李家吉恭維自己,但聽到他說了這樣一長串,還是控制不住笑了笑,隨後才說:“李家吉,你既喜歡我的自在,喜歡我的獨立,那就意味著我便是這樣一個自立亦自私的人。我沒辦法考慮那麼多人,沒辦法為那麼多我在乎的人讓路,我只有先考慮我的世界,方能兼顧旁人。當然,你不是我的旁人,你是我在乎的人。可你,沒有我自己重要。我很早便與你說過,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我自己,不管是送李家康去讀書,給家裡拿錢買牛,在府城開鋪子置宅子……這一切,不是為爹孃,不是李家康,不是為大哥,不是為你,過去不是,以後也不會是。李家吉,你喜歡的是這樣的我,我便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了。”
“……我知道,我明白了。”李家吉漸漸冷靜下來,他的眼神,也終於轉向了李瑜,“那你忙你的,我去考試,你等我的好訊息。”
李瑜與李家吉對視,他身上起初那股子不服不忿的氣,已盡消了。
這些日子,李家吉確實讀書辛苦,他可沒有當年李家康在方家族學裡那麼好的教育資源,他去的是府城一間私塾,塾師是位落榜舉人,年已半百,有些學究氣質,對八股文的追求極深,格律論調都要嚴格符合。
李家吉好在有錢,不需要借別人家的典籍來讀,缺甚麼書自己掏錢去買就是了,李瑜去過西跨院幾次,李家康原先住的屋子已被李家吉完全改成了書房,他鎮日坐在裡頭不是看書就是做文章,偶爾才出來換換心情,寫幾首詩,也是為著應試。
照理說,李家吉這個年紀考舉,不算大齡,但他開蒙的晚,能這麼神速地通關縣試、鄉試,已很令人刮目相看,因此那老學究塾師對李家吉格外重視,鎮日佈置下若干文章來令他鑽研摹寫,李家吉這陣子人都清瘦了幾分,人亦因此顯得俊雅不少。
只他不能張口,一張口,還是過去那個鬧得家裡雞飛狗跳的叛逆小子。
李瑜想了想,問李家吉:“若你中舉,接下來怎麼打算呢?”
“自然是去春闈。”李家吉毫不猶豫。
李瑜又問:“春闈之後呢?若你過了會試,還想去考殿試嗎?”
李家吉愣了一下,嘴巴咧了起來,“那當然了!我要真有這樣的好運氣,肯定得去皇宮見見皇帝老兒吧?見過了皇帝,我這輩子都有得可吹了,比起大哥,我可就不差甚麼了。小鯉魚,到時候我們……我就算要……我……反正,也不叫你吃虧就是了!大哥面前,你照樣挺直腰桿,嘿嘿,咱們不丟人。”
李瑜跟著笑了笑,她知道李家吉想說甚麼,沒拆穿,只片刻後說:“那你若能去殿試,最差也是個同進士出身,可以留在朝廷裡做官了。好一些,留在京裡。運氣差一些,也是外放做個知縣,幾年之後,若吏部評考中上,你還會升遷,屆時……”
“等等,等一下。”李家吉打斷了李瑜,“小鯉魚,我不做官,我早便與你說過t了。讀書,只是我想滿足自己小時候的願望,考舉,我也是想看看自己這書讀得到底有幾分本事,但我從來沒想留下來做官。你知道的,我性格與大哥截然不同,我沒考慮過能進入官場,我若想的真是考舉為官,早在大哥剛帶著咱們來青州的時候,我便開口,求大哥供我去讀書了。我沒想過做官。”
這正是李瑜想聽到的答案。
看著李家吉為了秋闈這般奮力讀書,李瑜不願承認,她心慌過好一陣子。
倘若李家吉也踏入官場,那她要如何自處呢?縱然李家吉不會要求她甚麼——至少最開始的時候不會,可她如何能不明白,俗世對一個人的影響會有多大。
所以比起府城諸事,她不想陪著李家吉一路從秋闈至春闈,再見證他拜官入朝,成為另一個大哥、方遠寓或是李家康。
“那你秋闈春闈之後,還想做甚麼?若不為官,你考到這一步,想做甚麼?”
“做個凡夫俗子,該幹甚麼幹甚麼。”李家吉瀟灑道,“你知道嗎?其實最近作那些夫子佈置的文章,我已覺得很膩煩了,我討厭那樣條條框框地寫文章,你必須要按照別人規定的邏輯與架構來完成說理闡釋,你必須重複旁人已說爛了的經典,縱你有些不一樣的想法,也要旁徵博引,用前人的思想,驗證你是對的。否則,你就是離經叛道,你就是一派胡言。若不是已經堅持至今,我不想連李家康都不如,這勞什子科舉,我早就不考了!小時候我羨慕李家康讀書,是因為聽他背那些合轍押韻的詩文,朗朗上口,極具美感。後來我讀了詩,讀了詞,從沒想過一個人眼前看到的景緻,花紅柳綠,能寫作‘千里鶯啼綠映紅’。這些讓我覺得美麗,就是那種……我讀不懂的時候,都能感受到的美麗。”
李家吉一邊說,眼神一邊放空,彷彿他已經想到了日後的生活,想到了未來的景況。
“我想,以後就看看外面沒見識過的山水,我也寫寫詩,寫寫自由的文章,回老家,我就寫‘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出去玩,我就寫‘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我不為官,我不覺著封將拜相有甚麼好的,我也沒有兼濟天下的理想。小鯉魚,我是個俗透了,也野慣了的人。這樣的我,你……能接受嗎?”
李瑜嘴角彎起來,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遞到了李家吉的面前。
“這不巧了,我也是這樣的俗人,這樣的野人。”
李家吉試探地將手放進了李瑜的掌心,李瑜先握住他,爾後,她與他十指交扣。
“李家吉,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