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定親(一) 李家吉很得意,“就知道你……
小宴/文
冬去春來, 轉眼又一年。
這一年,李瑜已二十五歲了。
頗有些鄰居在背後議論起了李家,說這李家買的宅子是不是風水不行?原聽聞那李僉書要娶個老家的媳婦, 親事沒見有著落,父母先亡故了。好好的兒郎,一下子耽誤到快要三十歲,縱是府城有些讀書人家的兒郎成親晚, 但到李家瑞這個歲數還在外頭打光棍,已是很稀罕了。
去年李家兒女剛出孝, 鄰居們倒是見到有官媒人登門來, 可惜最後還是沒聽說李家有甚麼喜訊。
鄰居們冷眼瞧著這一家人鎮日出出進進, 大哥為官, 二哥讀書,小妹做生意, 倒是各自風生水起, 不見有戚色。
只這一家人的姻緣線,是不是有些太差了?
之所以鄰居們聚在一起, 吃一吃這李家的瓜,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李家在這過去的短短半年裡,先後放了兩回大鞭炮, 給周圍鄰居府上都送了糖與糕點, 表示同慶之意。
第一次是二月裡, 鄰居們以為是家裡誰人成親, 探出門來半天都沒見到有花轎,李府下人登門來,眾人才知曉,原是那李家二郎考中了童生。
童生在府城可算不上值錢, 眾人笑呵呵地道了恭喜,也就作罷了。
第二回就是六月了,又是一大早,李家門外一陣喧囂。周遭府邸都偷偷推開門來瞧是怎麼回事,未經多時,李家便派僕從登門,再次派了些新鮮的糕點與小食。
李瑜和李家瑞一道上了街,看著李家吉身著襴衫,頭戴冠巾,跟在學政身後浩浩蕩蕩地往文廟去謁見孔聖。
李家吉在人群裡一眼就看到了大哥和李瑜,手雖然裝模作樣叉在一起,但一雙眉毛恨不得從臉上飛出去,好跟兩人打招呼。李瑜遠遠就看見李家吉擠眉弄眼,不由“噗嗤”笑出聲來,她墊腳朝著李家吉揮手,李家瑞也注意到了李家吉的表情,皺眉說:“……怎麼都讀了這麼些書,還不見點穩重樣子呢?”
李瑜看了一眼大哥,打趣道:“肯定是咱們家的穩重基因,都傳給大哥你一個人了。就跟那寫字墨水不夠了,字就越寫越淺一樣,到二哥的時候,爹孃的墨不夠用了。”
李家瑞小時候總覺得李瑜嘴裡常有些驚天動地的話,那時候他就被她嚇得不輕,但仔細想想,便會覺得其中有許多深奧的道理。他心目中,妹妹的話從來是新鮮的,是大膽的,也是對的。
可如今再看,李家瑞又感覺李瑜的話依舊石破天驚,卻好似少了道理。
他愣是沉吟片刻,才輕聲回了一句:“又胡說了。”
李瑜嘿嘿了一聲,扭開頭去,對大哥的不解風情並不在意。
李家瑞看李瑜這樣子,便知道她是與他話不投機了。
眼下,最能接李瑜話的人,唯有二弟。他過去覺得二人是拌嘴、是總有一方想要胡攪蠻纏,這些年裡漸漸明白,因為他二人從來最投契。
看似各自胡話,實則他們始終都明白彼此。
李家瑞忍住了嘆氣的衝動,直到人群走遠,才送李瑜回府,自己則去官衙辦差。
李家吉是這日傍午時分才回來,學政設宴,眾學子都喝了些薄酒,不過不至於到醉的程度,畢竟一群小秀才,學政當前,沒人敢放肆了去。只有那一兩個酒量極差的,多半來不及犯渾就栽下去睡著了,叫認識的同窗給抬回了家。
“小鯉魚?小鯉魚呢!”
李家吉一進府就開始嚷嚷,他確實沒醉,無非是借酒裝瘋。一路搖搖擺擺往李瑜的院子裡去,還好李瑜今日沒去鋪子上,此刻正安靜坐著核賬。聽到外頭李家吉吵吵的動靜,放下手中筆墨,欲要迎出門去。
她剛起身,便瞧見李家吉已踏進門來。
珍珠和珊瑚只怕李家瑞,並不懼李家吉,此刻兩個女孩一個上前攙扶,一個避去倒茶。
李瑜迎著李家吉過去,李家吉閃著晶亮亮的眼睛望著她說:“小鯉魚,我也中秀才了!”
“哎呀,知道啦,不是一早揭榜的時候就恭喜過你了,怎麼還跑來討賀?”李瑜笑著嗔他,但還是從珍珠臂彎裡將李家吉接過來,任李家吉將重量壓到自己身上,送他到軟榻上坐下來。
李家吉還穿著靴子,不敢真往後靠過去,只能側身壓在引枕上,衝著李瑜一個勁地笑,“我高興嘛,我剛剛看到你了,你今天真好看。大哥站在你旁邊都礙眼,他老皺眉,皺眉給誰看啊!是不是嫉妒我有功名了?哼哼,我和你說,當初你陪李家康中了秀才回村裡,我就和大哥一個想頭,嫉妒,嫉妒瘋了。人人都圍著他,稱讚他,你也是,你那時候可得意壞了吧?真叫李家康考出來了。和他比,我這個秀才就不值錢了。你比那時候高興嗎?”
李瑜直接伸手,捏住了李家吉嘟嘟噥噥的兩片嘴巴,“你怎麼這麼多話?一口一個李家康,想你三弟了?要想他,你自去漳浦陪他,不必留在青州了。”
“唔唔唔我我不不不……”李家吉嘗試噘嘴想要掙脫李瑜的手,偏李瑜用了十足的力氣,李家吉半晌都沒掙開,只好老實地閉嘴了。
李瑜笑,“還敢亂t說嗎?”
李家吉使勁搖了搖頭。
“那行。”李瑜鬆開手,珊瑚已端了茶來,意欲交到李瑜手裡。李瑜躲開,朝著李家吉揚了揚下巴,“還想讓我喂他?你給他,叫他自己喝。當了秀才又不是沒手了,喝點小酒就回來裝瘋,不慣著他。”
珊瑚抿著嘴唇忍笑,知道李瑜不是認真數落李家吉,他們兄妹日常拌嘴,底下僕從都習慣了。
只珊瑚到底不敢擰著李瑜的意思來,還是將那茶碗規規矩矩地送到李家吉手邊。李家吉也不敢擰著李瑜,坐起身,自己乖乖灌了半杯解酒茶。
李瑜看他眼神,輕嘲道:“喲,這解酒茶見效真快,一下兒人就清醒了。”
李家吉哼了一聲,“你就一點都不肯哄著我,我平日明明都很哄你的。”
李瑜擺手,“不哄,大老爺們,還讓別人哄,丟不丟人?我這正核賬呢,你回去打個盹,歇夠了過來幫我。這算盤珠子打得我稀裡糊塗的,一打快了就怕自己生錯,這賬合得越來越糊塗。”
“好吧。”李家吉伸了伸胳膊腿,“那我就在你這小睡一會,睡醒了就幫你,這總可以吧?”
李瑜莞爾,“那行,去洗漱,洗乾淨了再躺下。我把這炕桌給你挪開,我到書房等你去。”
李家吉乖乖地打水,淨面、漱口,還泡了一刻鐘的腳,整個人昏昏沉沉,躺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李家吉才醒,不過他醒來的時候,李瑜已不在院子裡了。
“姑娘去哪兒了?”李家吉圍著院子繞一圈都沒找到李瑜,只看到了新蕊,索性開口直問。新蕊指了指後院說:“姑娘嫌累,剛說要去走走,許是帶著珍珠和珊瑚往花園那邊去了,這幾日月季開得好,姑娘每日都去裁幾支月季回來。”
李家吉一聽就樂了,“知道了。”
她也知道,月季像她了。
果不其然,李家吉追到花園裡的時候,珊瑚和珍珠各挎著一個竹籃,裡頭堆著不同顏色開得正盛的月季花。李瑜剪得很小心,避開了一些還在發育中的花,彎著腰也不嫌累,一朵一朵地挑過去。
李家吉沒有立刻上前,而是不遠不近地望著李瑜。
李家的花園實話說打理得並不算好,攏共就一個婆子和一個小丫鬟管著花園,勉強維持著花開不死,但談不上有甚麼景緻了。畢竟一家人都忙,李家瑞等閒都不會來一趟花園。每日最多就是李瑜來轉轉,李家吉就更沒有賞景的心思了。
原本的花園裡,趙氏還種過菜。趙氏亡故後,小小一塊菜畦便徹底荒廢了。眼下那塊空土地就挨著家裡的月季花叢,顯得有些突兀。
李瑜大概也留意到了這塊地,一時停了下來,站在那裡發起了呆。李家吉走上前去,緩聲說:“這裡空著也是空著,要不,我給你搭個鞦韆架吧?你想不想玩?”
“鞦韆架?”李瑜愣了愣,這倒是挺好的主意,就是李家吉怎麼會想到?
大概是看出她眼裡的疑問,李家吉便解釋:“我們學塾裡有個小兄弟,前幾日還說起家中姐妹為了搶鞦韆架鬧口角。我突然想起來,你好像還沒玩過鞦韆。女孩子不是都喜歡?我給你搭一個,在咱家,肯定沒人和你搶鞦韆。”
李瑜隨口說:“那可不好說,等日後大哥成親了,說不準這鞦韆就得讓給大嫂了。”
李家吉盯著李瑜,反問道:“怎麼?你這意思,是不想有大嫂?還是不肯讓鞦韆?”
李瑜沒好奇地將手裡剛摘的月季花往李家吉臉上砸去,“你又吃這沒用的飛醋,我不過隨口玩笑而已。真有了大嫂,別說讓這鞦韆,讓我那院子,我都答應。”
李家吉這才順氣,穩穩接住那從臉上掉下來的月季,反手往李瑜的髮髻上簪了過去。“行,那我明日就給你搭鞦韆,保管叫你七夕節前玩上。”
在答應李瑜的事說到做到這一點上,李家吉從來沒打過折扣。他說要搭鞦韆架,當真便是親自動手,買了木頭回家一點點鋸,在花園裡鬧出不小的動靜。連李家瑞聽說了都親自到花園裡看了一次,忍不住挑刺:“你做得能行嗎?若不成,還是從外頭找人進來弄。人家三兩天就能搭好,你別疏忽了,回頭再摔著妹妹。”
李家吉只管幹活,頭也不抬地說:“大哥,和小鯉魚有關的事,我甚麼時候疏忽過?她想要鞦韆,我一定要親手給她做,別人做得都不算。”
半晌,李家吉都沒聽到李家瑞的回話,再抬起頭時,大哥剛剛站著的地方,已沒了人影。
七夕前,李家吉當真將那鞦韆架支了起來。麻繩捆緊,反覆測量稱重,李家吉自己坐上去讓平潮推了好幾回,見那鞦韆架紋絲不動,才敢把李瑜喊來玩。
李瑜這幾日都在鋪子裡忙活,等回家的時候已是暮色時分。
李家吉興致勃勃地在花園等著李瑜來玩,不光弄好了鞦韆架,還怕李瑜回來時太晚,特地讓人提前預備了花燈掛起來,更買了些糕點、水果,花園裡的石桌上精緻擺好,弄得頗有情調。
李瑜聽新蕊說了這番陣仗,回家後沒急著去後院,而是先回房裡換了身新置辦的水藍羅裙,戴上了一對碧玉耳鐺,還特地撲了些粉,描眉勾唇,才往花園去。
李家吉一看到李瑜,眼睛就亮了,他沒意識到自己連耳朵都抖了兩下,脖頸深處更有些粉紅。他只聽出來自己說話的音調製得有些高,近乎草率地喊出來,“小鯉魚,你今天真好看!”
李瑜笑了,一邊笑她一邊走近李家吉,“你就非要直白?明明都是秀才了,不能說點含蓄的、唯美的、有意境的誇誇我?”
李家吉聽著甚覺有理,正想高聲誦兩句應景的詩,真到張口的時候,反倒大腦一片空白,一句詞都憋不出來。
這下好了,本來只是脖子紅,很快,他整張臉都像著了火,竟真的說不出甚麼詩文來,好叫李瑜滿意。
李瑜笑得更厲害了,她擺擺手,一屁股坐在鞦韆上,“罷了罷了,盪鞦韆吧。下次,你提前預備幾首再來,省得你那腦子轉不動,回頭再給cpu燒壞了。”
“甚麼優?”李家吉注意力被轉移了。
“西皮優,紅毛人的方言,就是腦子的意思。”李瑜胡亂解釋。
李家吉接受了,深深吸氣,輕輕將鞦韆的繩索往後拽,沒拽太大角度,他就鬆手了。
李瑜輕輕地向前、向上飄了兩個來回。
鞦韆很穩。
晚夏的風迎面拂來,李瑜有些喜歡這種輕盈如飛翔的感覺,於是她說:“推大點力氣,我想高高地飛起來。”
李家吉聞言,立刻再次抓住繩索,往後狠狠退了一大步,“你可別害怕,小鯉魚。”
李瑜輕蔑道:“鞦韆而已,我怕甚麼——木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話音沒落,李家吉就鬆了手,李瑜被慣性帶得迅速向高處揚起身體,她沒防備,於是嚇得大聲叫了起來,李家吉在底下立刻哈哈大笑,等李瑜蕩回來,他甚至再次使勁,一把推到李瑜的後背上,再次將人送飛出去。
李瑜雙手先是緊緊抓著繩子,但盪出去兩次她就適應了這個高度。
沒有多高,只是她在古代太久了,已忘記人可以離地這樣遠了。
其實沒有風,因為她蕩的速度夠快,所以有暖烘烘的氣流迎面湧上李瑜的臉龐,她愜意地閉上了眼,對李家吉喊道:“再推,這樣好玩!”
李家吉很得意,“就知道你喜歡。”
他一下一下地推她,時而很重,時而很輕,李瑜有時候沒留神,還會被嚇一跳,但嚇著了她就喊,大喊出聲有種詭異的解壓感,讓人胸口都變得輕鬆,撥出來的氣息也變得更勻長。
直到她某一次蕩回來的時候,李家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刻的火花,他貼著她耳朵說了一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說完,他再次用力推了一把李瑜。
李瑜晃悠著雙腿,高高飛起來,她再次閉上了眼,嘴角彎起了弧度。
就在她這冷不丁來一聲的尖叫裡,甫進府的李家瑞誤會了,以為後院李瑜出了甚麼事,登時大為光火,腳步一刻不停地朝後院跑去。
然而,當他踏進後院,發現一切如常,李瑜只是在和李家吉玩鞦韆,女孩臉上有著不常見的粉黛妝扮,身上的羅衫他未曾見過,想必是新置辦的。
太陽西斜,只剩下最後一點點光,院子裡平日沒有的花燈被下人一盞盞點亮。
李家吉不知厭倦地推t著李瑜,不管是她的叫聲,還是她的笑聲,甚至只是她平靜的呼吸聲,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獎賞。
他別無所求,只求這一刻,能給她帶來安逸與自在,他便很知足。
李家瑞站在院牆的陰翳中,靜默地觀望了許久。
直至天徹底黑下來,他才轉身,獨自回了正院。
沒過多久,滿頭大汗的李家吉和一臉笑意的李瑜跨進了正院裡,兩人還沒踏進屋子,李家吉便抱怨地喊道:“大哥,我不和你們吃飯了,你們讓廚房給我送點過去吧,我這一身汗,說甚麼得洗一洗,難受死了。”
李瑜輕快道:“對,大哥,你叫他去吧,我陪你吃。你甚麼時辰回來的?我都沒聽到前頭的動靜,若知道你回來了,我們早就結束了。”
李家瑞剛換完衣裳,他目光在兩人間逡巡須臾,轉而道:“二弟,先不急走,我有事要與你們說。”
“怎麼了?”李家吉看李家瑞臉色有些嚴肅,便停下腳,也收了嬉皮笑臉的表情。
這次反倒變成李家瑞彎了彎嘴角,彷彿刻意要做出一副親和的態度來,“不必緊張,是喜事。”
李家吉和李瑜本能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等待李家瑞開口。
李家瑞深深吸氣,半晌後,他說:“我正式向康家提親了,康姑娘心悅我,我亦覺得她是賢妻之選。康姑娘本就是爹孃最初屬意的我妻子的人選,定她,也能慰藉爹孃的在天之靈。你們都與她熟悉,趕在冬天前,我們就把親事辦了。三書六聘,都不會少。我先把事定了,免得拖延下去,再耽誤你們兩個,那就是我為子不孝,為兄不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