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歸家（一） 他們都不再是從田溝村剛剛……
小宴/文
李家吉與李瑜是九月自六橫島出發, 十月前便順利北上入港，按照兩年前一樣的路線，返回青州。
不過他們這次決定臨時, 來不及給李家瑞去信交代，因此一行車馬回到青州的時候，李家瑞尚不知情。
門口守衛的家丁見到一輛馬車並兩輛騾車，帶著若干壯丁的隊伍逼近府前, 都變得警覺起來，誰都沒想到, 掀開馬車車簾之後, 下來的人是李家吉。
“二爺t回來了？”李府門前小廝立刻迎上前, 臉上俱是驚詫和意外。
門房的三個人聽到動靜都動了起來, 牽馬的、幫著拿行李的，眼看著自家姑娘也下了馬車, 後頭騾車上還坐著好幾個生面孔的僕役。
李家吉站在馬車下頭從容地對門房道：“這是平潮, 我的人，後頭兩輛車上的東西你們看著點, 上頭只用銅鎖的就讓平潮領著人送到我的院子裡去，銅鎖上頭綁了紅布的，就是姑娘的東西, 叫幾個粗使僕婦給抬到東跨院去。這邊穿褐色衫子的八位兄弟, 是幫忙押送東西的, 你們在外院找間屋子, 叫這幾位兄弟歇歇腳，安排點茶水飯食，他們在府上住一宿，明日就走。”
門房管事的小廝稱是, 顧不得安排別的，趕緊先幫著卸後頭騾車裡十幾口沉甸甸不知道裝了甚麼的上等檀木箱子。
其餘人則將沉甸甸的黑漆大門完全推開，迎著李家吉和李瑜進府。珍珠和珊瑚望著那石雕門鼓與蹲守在大門口的石獅子，意識到這李家大爺恐怕品階不低，一時都有些忐忑，緊緊隨在李瑜身側，跟著她往院子裡走。
李瑜熟門熟路地往東跨院裡去，她才過二門，在巷子裡灑掃的婦人見了她，就愕然地喊道：“姑娘回來了？”
這動靜一茬兒接一茬地往東跨院傳去，而今跨院裡只孤零零地住著一個新蕊與兩個管灑掃院子的婆子，聽了外頭聲音很是意外地迎出院子來，見果然是李瑜，臉色都露出了些驚奇。
“新蕊，這是珍珠、這是珊瑚，二哥在六橫島給我安排的人，你給她二人到罩房裡安排間屋子去。”
新蕊倒不見怪，連忙應好，隨後支使開了那兩個婆子，“湯嬸兒，您趕緊給姑娘燒水去，林嫂子，您帶著這兩位妹妹把角房給收拾出來吧。”
安排完，新蕊忙追上李瑜，珍珠與珊瑚有些生疏緊張，新蕊冷不丁又迎回主人，又何嘗沒有些惴惴。她殷勤地說：“沒聽聞姑娘要回來，這兩日府城起風了，窗稜角落裡恐還有些灰。奴婢一會就再收拾收拾，不過姑娘放心，床褥鋪面都是乾淨的，大爺吩咐過了，叫我們十天一換，不能怠慢，桌几咱們也都一日一擦的。”
“不妨事。”李瑜笑著安撫了新蕊一下，“我們回來的突然，連大哥都沒說，你們就更沒處聽風聲了。一會再收拾是一樣的，床褥還是再換一套，忙不過來的地方你就交代珍珠和珊瑚去做，叫她二人熟悉熟悉府上，日後你們要長久相處的。”
新蕊意識到甚麼，眉梢微微揚起，“姑娘這是……回來了？”
“嗯，回來了。”
李瑜進了正廳，新蕊確實沒撒謊，桌面椅面都擦得一塵不染，李瑜直接坐下來，長長撥出一口氣。
她到家了。
最終，她還是回到了家。
李家瑞接到了府裡送來的訊息，同樣是驚詫，還好他今日就在府衙處理公務，沒去周圍縣城巡檢，是以立刻策馬回府，李瑜這廂還在安頓收進來的細軟衣物，便有正院的僕婦來傳話：“姑娘，大爺回來了！”
李瑜放下手裡瑣事，畢竟她要住的日頭還長，這些都不急於一時，她喊了新蕊，同她一道往正院去。
卻不想，李瑜剛走出院子沒幾步，便見李家瑞風風火火順著巷道直朝她走來。
李家瑞一身緋服烏帽，腰配金帶，腳踏皂靴，走起路來步履生風。兩年未見，大哥的面容益發顯得肅穆嚴峻，不笑的時候一雙劍眉深深地壓著他的雙眼，整個人渾身都散發出凜冽兇悍的氣質。比李瑜印象裡他剛從戰場上回來，竟還更要肅殺三分。
李瑜原地站住，沒往上迎，李家瑞看到了他，腳步也是緩了緩。
兩人隔著約有五米遠的地方，都站住了，李家瑞似有些情怯，不敢上前，最終還是李瑜往前走了餘下這幾步，站到了李家瑞的面前。
久別重逢，沒再有熱烈的擁抱，她不再像舊日那樣不管不顧地撲進大哥的懷裡。
李瑜幾乎是下意識的，對李家瑞行了個禮，喊了一聲大哥。
沒有人感到這有甚麼不對，李家瑞身後跟著的疾風，已從當年十五歲的半大小子，正經成年，不敢再往前靠近李瑜，而是規規矩矩地守在了不遠處的位置，對著李瑜同樣躬身行禮。
李瑜也意識到，當初這座談不上有規矩，只是傻大傻大的府城宅院，隨著這些年的薰陶浸染與李家瑞嚴格的約束，慢慢有了自己的規矩與體統。僕從老實本分，恪守規訓，主人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他們都不再是從田溝村剛剛來到府城、窮人乍富的農家漢了。
李家瑞沒急著說話，從上到下認真地打量了一會李瑜，聲音刻意放輕了問：“妹妹，怎突然從六橫島回來了？可是外頭髮生了甚麼意外？沒有人欺負你們吧？”
他一開口，李瑜那股被家中氣氛所感染而緊繃的勁兒，便不知不覺消散了。她揚起笑臉，搖頭說：“沒有，我和二哥就是想家了，也想你了，所以想早點回來，等著與大哥團圓過年。”
李家瑞緊繃的肩背明顯在聽到這句話之後鬆快了些，他眉眼舒展開，像春日融開的冰雪，終於有了些溫度，“那就好，回來就好。”
兩人這才一道往正院走去，等他們到的時候，李家吉已經翹著二郎腿，一邊飲茶，一邊指派人將好不容易抬去他院子裡的幾口大箱子，又抬到正院裡來。
李瑜一看那箱篋外形，就知道里頭是甚麼。
李家吉看到他二人一道從外頭走來，放下茶碗，站起身，儼然比從前瞧著也規矩許多，只是一張嘴，他仍還是那副嘰嘰喳喳的樣子，“大哥！我就知道！等你半天也不見你來，你肯定是先去看小鯉魚了，偏心眼！”
李瑜注意到，李家瑞先是繃不住嘴角笑起來，轉而才微微皺眉，輕斥一聲：“別胡說，我不過是與妹妹先碰上了。”
“碰個屁，她住在跨院裡，你要不特地去找她，你們哪裡能碰得到？”李家吉毫無顧忌地給李家瑞拆臺，不等李家瑞發問，他搶前說：“先別問我們為何回來，等明日將林家人送走了，我再與你細說。”
李家瑞敏銳地意識到肯定還是發生了甚麼，先看了一眼李瑜，眼神裡昭然有些不快，大概是責怪她沒說實話，但李家瑞畢竟不曾教訓過李瑜，最終也不過是說：“知道了，回來得這麼突然，也不提前知會一下。這路上可順利？若知道，我就派人去濰縣接你們。”
“來不及送信了，定了日子就要回來，送信的未必比我們快，索性就直接回來了。路上自然順利，大哥放心，我們沒出甚麼事，你別多想。”
“這箱子是做甚麼的？”李家瑞問。
李家吉掃了眼李家瑞身後立著的疾風，沒吭聲。若放在三年以前，疾風這會子已經知趣地退下去了。但這些年李家吉不在府上，李家瑞積威漸重，他不開口，疾風站在一旁，就像沒聽見李家吉說話似的，一動不動。
“疾風，你先帶人下去。”直到李家瑞開口，疾風才低聲稱是，領著堂內所有僕人退了出去，更是輕巧地將門也掩上了。
李家吉這才蹲下身，拿鑰匙親自將那一口一口的箱子緩慢開啟。
李家瑞從看到第一箱堆得齊齊整整的雪花銀，再到後頭八箱全部開啟，儼然比他昔年從戰場上退下來換的財物還要豐厚。
男人的臉色變得有幾分凝重，他冷聲問：“這錢……怎麼來的？”
李家瑞指著其中五口箱子，沒直接回答：“這都是小鯉魚的，另外那三口算我的。”
李瑜察覺李家瑞的目光轉向自己，誠實地說：“六橫島與葡萄牙人做生意，海商利潤極高，這些不過是林二當家這三年來分給我們的一成利。”
李家吉緊接著道：“大哥，這基本上就是我們掙的全部的錢了，請大哥幫忙歸入府庫，小鯉魚的那些歸她以後做嫁妝，我的放著就行，咱們沒分家，要有甚麼支用，我再找大哥討銀子花。”
李家瑞被這銀錢的數目一時震得有些說不出話，他當然知道海商利厚，否則不會有那麼多人寧可冒著朝廷海禁的風險也要做這海商貿易，但正當這錢擺在眼前的時候，再想想林二當家掙到的更多，李家瑞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當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他有些說不出的感受，好半晌才緩過勁來，答應道：“知道了，我一會派人去辦。老二，你也大了，今日晚了，明日我叫前院的t管事來拜見你，你的錢，你自己支，不必過我。”
頓了頓，李家瑞也望向李瑜，“妹妹，你亦然。”
發了財，終歸是開心事。
當晚，終於闔家團圓，坐下來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
待到第二日，送走林家僕從，李家吉這才放下戒心，在李家瑞的書房中與他說了，他和李瑜為何決定離開六橫島，從林二當家設計李瑜落水，再到島上風氣微妙，還有李瑜諸多不便，李家吉都和盤托出。
李家瑞聽到林二當家竟敢為了撮合李家吉與李瑜，害李瑜落水，登時冷了臉。
書房裡氣氛一度跌至冰點，李家吉都有些慌了，“大哥，但是小鯉魚沒事的，我當時就跳下去把她救上來了，那水其實不深，而且是夏天，也不冷，所以……”
“所以你就任由旁人把你妹妹當取悅你的工具？”李家瑞死死盯著李家吉，胸口燃起怒火。
李家吉強作鎮定，手扶著桌案邊緣解釋：“大哥，我知道都是我的不對，我也向小鯉魚道歉了。歸根結底是我孟浪了，沒能護好她，你若當真生氣，打我一頓也行。反正我察覺到，立刻就與小鯉魚說了，林二當家非是善茬，且當時我們家財都在六橫島，小鯉魚掙錢不容易，我不能一時衝動叫這些錢都跟著打水漂了，所以我們才決定先回青州，安頓下來，等到明年，我再獨自回六橫島，就說小鯉魚要在家等著嫁人，不能回來，我再尋個藉口，與二當家拆夥。”
這當然已是最周全的決定，李家吉不是昔日少年，李家瑞再生氣，眼下就算揍李家吉也於事無補了。
調息片刻，李家瑞寒著聲腔說：“算你有數，我就不教訓你了。待過完年，你再回六橫島，我派幾個人跟著你去，免得那林二當家狗急跳牆、翻臉不認人，再把你摺進去，我對爹孃沒有交代。”
到這裡，兩人便算是都說清楚了。
李家吉從書房退出去，才意識到明明已進了秋日，他後背竟起了一層冷汗。
大哥的性情竟變了許多……
沒有了過去他印象裡的溫和，而是有了鋒芒、戾氣與威勢。
李家吉走了幾步，又回頭。
這樣的大哥，能樂見他與小鯉魚在一起嗎？
到那時，好不容易團圓平靜的家裡，會不會再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