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離島(二) 平潮稱是,李瑜把李家吉推……
小宴/文
李瑜這次在七里鎮親眼看過出窯的定製瓷器, 釉色鮮豔,完全復刻了當初恩利克爵士帶來了皇室紋章圖樣,除了對葡萄牙王后的肖像呈現有些出入, 別的都沒有問題。
不過李瑜在協助恩利克爵士與林二當家簽訂契約的時候,就單獨將王后肖像的這個要求摘了出來,她也讓李家吉去寧波府僱了些文人,畫了點工筆寫意的女子圖卷, 拿來給恩利克爵士解釋,表明了東西方繪畫技法的差異, 畫畫尚且無法復刻, 就更別提找匠人在瓷面上燒釉了。所以這個要求, 只能是碰碰運氣, 若燒出來了自然兩全其美,若燒不出來, 就讓恩利克爵士將那兩副畫像卷軸帶回葡萄牙, 好給王室交代解釋。
提前打過這樣的預防針,當恩利克爵士帶著人前往林家倉院進行查貨交割的時候, 自然十分順利。
他大讚東方瓷器的精美,痛痛快快將從日本貿易換來的高純度白銀運給林二當家,兩廂簽字畫押, 宣佈契約完成, 隨後就由葡萄牙人將瓷器小心翼翼地封箱運去他們的船上, 這一單交易便算是圓滿結束。
當晚, 林二當家再次設宴慶功。這次來的人就不如去歲年底時候那麼多,規模範圍小了一些,都是林二當家最信重的人。
在席上,歌舞鼓樂之間, 林二當家再次表達了對李家吉兄妹的褒揚,李家吉和李瑜偷偷交換了下視線,不再向去年那般出風頭,李瑜幾乎全程沒怎麼站起來主動說話,作出一副依賴哥哥的姿態,藏了藏鋒芒。
因眾管事翌日都還有事務要處理,這次宴飲結束得很早,眾人也未喝多少酒。
林二當家特地喊住了李家吉與李瑜,待到人散去,才帶著幾分熏熏然地說:“這恩利克爵士能許下如此大額商單,少不得李姑娘的襄助。我曾應諾過你們的分紅,已命人備好了,這就給你們送去小院。家吉老弟啊,我待你們兄妹,那可是從無防備、從無顧慮啊!你可不許因為上次船上的小小意外,與我存了芥蒂之心吶!”
李家吉聽出林二當家有些許敲打的意思,頓時神情一凜,正想解釋,李瑜卻伸手按住了他,自己笑道:“二當家這話不就與我們兄妹外道了?早就知道十八灘驚險,一時顛簸,是意料之內。怪我貪玩,不該站到欄杆那麼近的地方,二哥已經數落過我了,這都是我不當心,二哥怎麼會怪到二當家頭上?就算他非要遷怒一個人,也該遷怒那灘師,可我二哥不是這樣狹隘的人,二當家可別看低了他。”
李瑜一番話說得輕快又自然,看起來似是想要維護李家吉,但更重要的是,她這麼替李家吉說話,便恰恰說明了她從來不知道其中還有林二當家的設計。
這些日子,林二當家總覺得李家吉的態度變得輕慢疏忽了許多,這讓他不得不警惕,想找個機會試探一二。此刻見李瑜沒甚麼變化,還似舊日那般言語爽快,林二當家略放了些心,於是他半開玩笑著說:“你們兄妹感情好,我是知道的,你一門心思就知道替你二哥說好話,自己落水了也不怨人?”
李瑜聳肩,“我能怨誰?最多怨老天爺害我倒黴罷了。不過那日落水也沒甚麼影響,第二天不是還跟著您去窯場玩了嗎?”
林二當家呵呵笑了幾聲,“看你今日席上沒怎麼吭聲,還以為你也有心事呢,瞧你這下爽朗許多,我就放心了。”
李瑜低下頭去,作出一副靦腆笑意,“我二哥嫌我在外頭孟浪,叫我收收心呢。”
她難得露出這幅小女兒情態,林二當家都愣了一下,他下意識扭頭去看李家吉,李家吉豈能看不出李瑜再裝相,趁這機會便立刻說:“我哪是嫌棄你?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在外頭玩瘋了,等回到青州,大哥見了,難道會不罵你?到時候你就知道誰是真為你好了。”
林二當家聽李家吉這樣說,立刻有些意外地揚起眉梢,注意力也隨之被帶走,“你們今年要回老家了?”
李家吉從容說:“是,去年沒回去,已有些過分了。我爹孃畢竟……我想著,今年要是可以的話,我帶我妹妹早些回去見我大哥,一則是給我爹孃燒柱香,再則是我想回老家看看,能不能置些田產。我家現在的地都在我大哥名下,老家的祖田當初也賣給我舅舅一家了。這錢這麼放著也不是個事兒,我和我大哥早晚要分家,明年我們就要除服了,我總不能在外頭打光棍。更何況……何況,我也t得給我妹妹置辦些產業。”
他和李瑜都表示得很含糊,林二當家卻自以為是地猜測,兩人肯定是因為落水的事,多少有些情感進展,不免拈鬚笑起來,頷首道:“是該如此,既有了家財,買些良田,才是長久生計。”
別說李家吉想回青州買地,就是林二當家發了財,第一個念頭也是回老家買田買地,蓋宅子、修祠堂。這是人之常情,林二當家毫不懷疑,他於是痛快地鬆口:“那你們兄妹今年就早些出發吧,左不過島上的事都有別人來辦,過些日子我給你們騰個船出來,你們走海路回去,順順當當的,也替我問你們大哥好。”
李家吉和李瑜趁機看了眼彼此,都意識到,林二當家的疑心應當是消減了,於是兩人便預備起身告辭。
道辭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李家吉雙手一拱,李瑜卻突然想到甚麼,冷不丁開口,對林二當家問道:“二當家,您是漳浦人,我記得福州多好茶?您有沒有甚麼好茶葉?”
林二當家聽笑了,“怎麼?這臨要走了,想起來找我討東西,預備拿回去討好你們大哥?”
“不是。”李瑜朝著林二當家眨眨眼,狡黠之意露出,“這好茶葉可是稀罕東西,葡萄牙人多半沒喝過。二當家要是有,不如贈給恩利克爵士一些,請他帶回葡萄牙,獻給他們的國王。”
茶葉一度在西方被稱作液體黃金,是名流社會競相追逐的奢侈品,歐洲人甚至一度信奉茶葉能治百病,搞得茶葉在歐洲的價格炒得飛起。只不過在李瑜的記憶裡,茶葉是因荷蘭崛起才在歐洲流行開來的,這裡頭沒有葡萄牙人甚麼事。她不知道具體哪個環節疏漏了,才導致葡萄牙人沒能將茶葉立刻傳播開來,但她剛剛回憶了一下,她幫著葡萄牙人下了那麼多定製訂單,就沒有一樣是與茶葉掛鉤的,這沒準就是一片新的藍海。
不過,她是不打算掙這筆錢了。
林二當家對李家吉和她的態度如此敏銳,想必是不會樂見他們徹底離開六橫島的。既想要平穩脫鉤,最好還是給林二當家一些甜頭。
李瑜決定,在她走之前,不如先把茶葉這東西好好引薦給恩利克爵士,將這個商機送到林二當家手裡。
這樣,縱她明年不回來,當今年恩利克爵士帶著茶葉回到歐洲,炒出名堂,等到明年恩利克爵士的商團再返回六橫島的時候,憑著對茶葉的需求,以及茶葉能輕鬆製造出來的暴利,想必林二當家就不會再指望由她做翻譯帶來的這些定製商單了。
有輕鬆快速掙錢的法子,誰還願意幹辛苦活兒呢?
林二當家信任李瑜,翌日便從自己的收藏中找出不少好茶,安排一些擅烹茶的婢子帶去給李瑜,李瑜便在六橫島的小教堂中,煮茶款待了一番即將起航的恩利克爵士與托馬斯神父。
歐洲此時仍是是政教高度統一的階段,想要營銷茶葉的妙處,不光要指望恩利克爵士將茶葉帶給貴族,也需要托馬斯神父介紹給教廷中人。
隨著葡萄牙人越來越多的前往六橫島進行貿易,島上已開始興建一個更大、更認真的教堂,來到這裡的傳教士除了托馬斯神父,也還有另外兩位牧師。
李瑜相信,人員來來往往,口口相傳,這茶葉就算不能明年在歐洲立刻走紅,再過三年五年,這財也足夠發起來讓林二當家掙到了。
送走了這一波要順著季風南下的葡萄牙商團,一個月後,天氣轉涼,海洋風向變化,李家吉與李瑜收拾行囊,準備要乘船前往青州。
這一次,因要攜帶近十箱的銀兩,李家吉主動找林二當家討了些林家有死契的壯漢隨程護航。李家吉討得坦坦蕩蕩,林二當家便更無疑慮,眼看著李家小院快被搬空,也並未多想。
除了留下些粗使僕婦看宅院,李家吉和李瑜買的婢子與僕從都跟著他們登了船。
珍珠和珊瑚都有些興奮,上了船既緊張更期待,珍珠試探著問:“姑娘,咱們老家是甚麼樣子的啊?聽二爺說,咱們府上大爺是做官的,家裡規矩多不多?要不要我和珊瑚先學起來?”
她是忐忑,怕自己不夠格,等到了青州會被排擠或再轉手賣掉。
珊瑚就樂觀多了,一邊麻利地給李瑜鋪船上的床褥,一邊說:“姑娘家裡是不是還有別的姐姐侍候著?姑娘放心,我肯定跟著姐姐們好好學,不給姑娘找麻煩。等再回到六橫島,我和姐姐就甚麼都會了。”
船上都是林家人,李瑜這時候還不能告訴她們,自己再也不會回到六橫島了。
她莞爾,沒有回答兩人的問題,只交代:“你們先收拾著,收拾好了也去下頭船艙看看你們睡覺的地方,若不乾淨,去找船頭說。一會要是暈船了,就不必再上來尋我,先休息,適應了再來也是一樣的。”
兩人福身答應,便見李瑜推開艙門,熟門熟路地往福船的大甲板上去。
船帆漸漸被船工升起,福船開始遠離港口。
過分明媚的日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這是風平浪靜的一日。
李瑜望著漸漸變遠的海岸線,心中有種詭異而陌生的安定。
來這裡的時候,她曾想大有可為,這裡似乎是一座遠離封建王朝的孤島,讓她與外面的、熟悉的文明有了連結。
然而,眼下的李瑜又無比清醒,六橫島終究不能成為她的永無鄉。
這裡的人,還是時代的人,這裡的規則,還是時代的規則。
只有她是一個異類,是走到哪都與旁人不一樣的異類。
真正讓她感到被包容、被理解的,根本不是這座島嶼,而是她身邊的人。
是李家吉,讓她以為自己在這裡可以無所不為,是李家吉,讓她誤會這裡或許有成為桃花源的一絲希望。
倘或如此,她又何必非要留在這座島上?
“海上風大,你怎麼又在甲板上站著?”李瑜正望著桅杆與海帆發呆,她所思所念的人,忽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李家吉抱臂走上甲板,看著李瑜,一副既擔心又不敢勸的表情。
李瑜任由李家吉走近自己,才壓低聲反問道:“二哥,你有沒有想過,回青州以後你打算做甚麼?”
李家吉抬眼望著李瑜,沒直接回答:“想過。但我告訴你,你肯定要笑我,我不想告訴你。”
李瑜怔了怔,沒想到李家吉已經想好了,她情緒立刻變了,叉腰道:“我不笑你,你趕緊告訴我!”
李家吉笑了一下,搖了搖食指,“不要,你肯定也已經想好了,除非你告訴我,否則我不告訴你。”
李瑜瞪他,可不管怎麼瞪,李家吉都一副巋然不動的樣子,老神在在地也開始眺望遠方。
李瑜實在好奇,索性抓起李家吉,往船艙走。
平潮一直守在兩人船艙外頭,此刻見李家吉被李瑜拖回來,他便低頭為禮。
李瑜抓著李家吉進了自己艙房內,關門時還不忘提醒平潮:“若有人來,知會我們一聲。”
平潮稱是,李瑜把李家吉推進房內,才說:“這裡沒人,那我們交換秘密。”
李家吉嘴角揚起來,“行,交換,你先說。”
李瑜抿了抿唇,“我想再研究研究我那嫁衣鋪子,做些平穩簡單的小買賣,反正咱們掙的錢置辦些產業,足夠過得很輕鬆了,我就想做點我一直都喜歡的事情。好了,該你說了。”
李家吉其實猜到了李瑜會是這個答案,端看她如今還肯親手給他做衣裳,還願意自己做些繡活,李家吉便知道,這已不僅僅是她的生計,而是她真正的興趣與快活所在。
“我也想做點……我一直都想做的事情。”李家吉意識到自己心忽然跳得很快,他有些說不上來的緊張,吞嚥了一次口水,李家吉才鼓起勇氣說,“我想去讀書,小鯉魚,你還記得嗎?我一直都想去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