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避嫌(二) 然而,站在他對面的人,赫……
當晚, 廖家人熱情招待了林二當家一行人,林二當家和李家吉自然是廖老爺的座上賓。廖太太也很殷勤,特地派人將李瑜請到後院來用晚膳。單看廖家宅院精巧富貴, 比之臨塬縣的錢家差不離。小院曲徑通幽,修竹密佈,廖太太將晚宴特地擺在水榭中,水風清淡, 吹散了傍晚的暑熱餘溫,前面大約有助興的絲竹管樂, 廖太太在後院也安排了唱曲兒的伶人。
給李瑜作陪的有廖太太的兩個兒媳婦和一個待嫁的廖六姑娘, 李瑜被安排在了廖太太身邊坐著, 她左右看了看, 不見苗姨娘,便多嘴地問了一句:“與我們二當家同來的還有一位苗娘子……”
廖太太頓了頓, 似乎不確定李瑜提及對方, 到底是不想與之同席,還是兩人有些甚麼別的關係, 於是她委婉解釋:“今日府上來客,所以我在後頭花園裡也叫人擺了宴,由得家中女眷們跟著樂呵樂呵, 苗娘子自有人關照, 李姑娘不必掛念。”
李瑜看廖太太的神情反應過來, 又想到在船上苗姨娘對自己謹小慎微的態度, 猜到廖太太大約是安排了廖老爺的姨娘去招待對方,這頭都是正經當家主母的席面,且待字閨中的廖姑娘還在呢,無論如何也沒法兩局攢一局。
見廖太太和下首兩個廖家少奶奶一副觀望著自己的態度, 略顯打量的目光,李瑜便笑了笑,“是我問得唐突了,我客隨主便,太太怎麼安排怎麼是,原不該給大家添這麼多麻煩的。”
廖太太鬆口氣,趕緊安頓著眾人入席落座。廖家在本地有窯廠,怎麼說也是個富戶,但聽聞李家吉與李瑜二人出身官戶,多少還有些敬畏。
只她兩個兒媳婦似乎對李瑜不大認可,席上並不見有多熱情,不過維持著一二禮數。
李瑜並不在意,她與廖家想來不會有多少打交道的機會,無非是眼下住在人家家裡,就算在Airbnb遇到房東還要好好寒暄幾句,更何況是免費住在這樣安宜的小院裡,吃著珍饈美味,賞著伶人戲曲。
待到席面散了,李瑜謝過主家,告退而去。廖太太才略有不快地留下了兩個兒媳,好一番教訓:“我尚且對那李氏笑臉相迎,你們兩個倒端起架子了,可把你們能的!”
廖大奶奶是個圓滑人,她懶怠逢迎李瑜,是瞧她衣衫不過綢布,髮飾並無簪環,怎麼看也不像官戶出身,總覺得是公爹婆母被人忽悠了,但這心裡話她不打算說,只福了福身,略顯虛假地解釋:“母親見諒,媳婦只是與那李姑娘不熟悉,又不知道她與咱家的生意有甚麼干係,不敢亂說話,怕一個說不好反倒招禍。”
廖二奶奶則要心直口快多了,她冷著聲腔道:“誰知道她是哪兒來的女子,還假冒大戶人家,咱們好端端的正頭娘子一桌吃飯,她倒提起妾室來,這不是給咱們沒臉嗎?娘,就您脾氣好,還給她解釋,叫我說,您就多餘給她面子,直接給她送到花園裡,跟那些鶯鶯燕燕一道吃,她就高興了。”
“胡說八道!”廖太太一拍桌案,瞪了眼,兩個媳婦都不敢再頂嘴了。
廖太太盯了兩人一會,教訓道:“你們沒去前頭,沒見到這李姑娘的兄長,那可是個俊雅風流的人物,長相不俗,談吐亦是文雅,一看就是識文斷字的。看她一個,你就算看不出甚麼好出身,看她兄弟,你爹和我還能看不出來嗎?人家在外行走,知道儉省低調,那才是大戶的品格。你知道從青州到寧波府有多遠嗎?知道從寧波府再到咱們七里鎮要坐多少日的船嗎?正經人家的女孩,穿金戴銀的招眼,不是平添危險嗎?短淺!”
兩個媳婦一時都不吭聲,任由婆母訓斥,廖太太喝了口茶,平了平氣,最後對著廖二奶奶說:“再者說,我叫你來,為的是誰?還不是為著五娘?省得二郎鎮日覺著我偏心,只給六娘看親事,不管那五姑娘。我今日問過了,那李家二爺可還沒定過親呢!你們殷勤著點,沒壞處。”
廖二奶奶的臉色這才變了變,“母親,您的意思是……”
廖太太抬眼掃了她一下,並未明說,只道:“行了,今天也晚了,都下去吧。”
……
接下來兩日,終於到了重頭戲。
林二當家跟著廖老爺去了廖家的窯場裡,檢驗這個批次的燒瓷出貨。廖家有七里鎮本地最大的民窯,多燒青白瓷與醬色釉瓷,林二當家談下廖家這個窯場,還是因為廖家給寧波府的一些倭商供過貨,一來二去牽了線頭,廖老爺親自來寧波見過林二當家,最後定下的合作。
去年林二當家就在廖家住過一陣子,盯著第一批的樣瓷燒製出來,制上那紅毛番人的皇室紋章,瞧著與他們的畫作差不離,才帶回到六橫島,讓恩利克爵士親眼看到、確認。這一次來,則是為了將整批貨親自過目,付給尾款。
李瑜跟都跟來了,少不得要下窯場看看熱鬧。那老窯工見她處處好奇,還叫了自家閨女出來,帶著李瑜玩了會泥巴。
窯工的女兒原以為李瑜不過裝裝樣子,沒想到她一屁股坐下來,竟真跟著她仔細學起了捏坯,毫不嫌髒的直接上手撈泥,這才認真教了起來。
李家吉看李瑜為了捏泥,竟坐在那窯場裡頭,一坐就是一下午,正好推了跟著林二當家出去喝酒聽曲的所謂應酬,陪著李瑜在這窯場裡過過捏泥的癮。
她捏泥巴,他就幫著扶坯,兩人一下午弄得身上臉上都是土,才捏出一個花瓶和兩個杯子。
看著那成型的陶土,李瑜仰頭問那窯工的女兒,“小妹妹,這坯你能不能拿去幫我們燒了?我想帶回去,留個紀念。”
那扎著辮子的女孩搖搖頭,“不成,女人捏的坯不能進窯爐,會影響那一批瓷器,都會燒裂的。”
李瑜聽得不解,正想辯駁,李家吉伸手按在了她手背上,壓住了李瑜的話,他起身笑說:“這是我捏的,我妹妹就是陪著我而已。我第一次捏泥,覺著新鮮,勞煩你,幫我去和你爹說一說,這個辛苦你跑腿了。”
說完,李家吉摸出一把銅板子,塞進那女孩手裡。
窯工的女兒看了李家吉一眼,攥著錢跑走,不多時,那窯工跟著女兒回來,望向兩人。
李瑜抿著嘴唇沒吭聲,李家吉站在前面說:“我三個都是我捏的,能給我燒了帶走嗎?”
“李爺,真是您捏的?”
李家吉攤開自己全是泥巴的雙手,“自然。”
窯工便沒再繼續追問,拿走了那三個他們捏出來的杯子與花瓶,說過兩日會派人送到廖府上。
窯工的女兒打了水來給他們淨手,李瑜低著頭搓指縫裡的泥土,半晌都沒說話。
李家吉湊近她,壓低聲問:“怎麼了?不高興?”
李瑜搖搖頭,“不至於,我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也知道規矩。只是忽然有些倦怠……”
她以為在六橫島、為林二當家效力,就能甩脫這個時代留下的印跡,實則還是天真了。就算回到現代,她尚且沒有能力改變時代的侷限,難道在這裡,更封建的地方,她能留下甚麼不可思議的影響嗎?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烏托邦t,天下之大,她終究只是小小螻蟻,獨善其身,已是竭盡全力。
李家吉似乎察覺到李瑜在想甚麼,二人往回走的路上,李家吉冷不丁說:“小鯉魚,我也不是非要留在六橫島。過去我想有一番作為,其實還是不服大哥,憋著一口氣。如今我想明白了,大哥有大哥的本事,我亦有我的長處。你若有朝一日,想離開六橫島,我陪你,我們說走就走,你不必顧慮。”
李瑜倒還沒想到離開這一步,因此詫異地看了眼李家吉。
李家吉朝她笑了笑,很快又帶開話題,聊起了那成品瓷要如何裝箱保護,免得長途跋涉,碎瓷誤事。
在七里鎮逗留約十日,林二當家採購的瓷器陸陸續續驗收裝船,尾款的銀兩也交付給了廖老爺。翌日要走,廖家再次設宴為林家一行人踐行。
廖太太如法炮製,再次在後院設宴請了李瑜來賞光。
這些日子住在廖家,與李家吉出門閒逛的時候,廖太太都會周到地安排軟轎、車馬,花媽媽更是體貼關切,絲毫沒有輕慢,李瑜心懷感念,自然是應邀赴宴。
這一次再見到廖家女眷,廖大奶奶還是一副淡淡的樣子,尊重但不親近,廖二奶奶卻顯得與李瑜親暱許多。
她在席上幾次薦菜叫李瑜嚐嚐,嘴上還說:“哎呀,都怪我那小兒子鬧騰,害得我分不出身,這些日子沒能好好與李家妹妹說說話,這時間真是一眨眼就沒了,你就要走了,真是可惜!”
李瑜有些分不清,這廖二奶奶純是與自己客氣,還是真有些遺憾,朝著她虛笑了笑,“我本就不該給二奶奶添麻煩,這些日子已經很叨擾太太了。”
坐在她下首廖六姑娘哼笑了一聲,李瑜奇怪地瞥過去,沒等李瑜探究那廖六姑娘的神情,廖大奶奶先一步上前,作勢要給李瑜敬酒,牽住了她的目光,叫李瑜沒能再注意到那廖六姑娘。
說是敬酒,李瑜嘗著,更像是果釀,幾乎沒甚麼酒精味道。上回宴席裡李瑜也飲了這種果酒,毫無反應,想著與那日林二當家擺宴時用的酒必不是一種東西,她就安心喝了。
這邊女眷假模假式地推杯換盞幾輪,就再次喊了伶人上席間唱曲或說戲助興。戲摺子還送到李瑜手邊,叫李瑜點一出,李瑜隨便點了一個,竟唱得還不錯,便也學著前頭廖家兩位奶奶的做派,給那伶人發了賞。
眼見著這邊席面要散,李瑜再次起身,客客氣氣地感謝了廖太太一番,便準備離去。
領路的丫鬟帶著李瑜往他們下榻的院子走,李瑜少不得問一句:“前院的席面散了嗎?”
那丫鬟腳步略頓,“回姑娘話,奴婢不太清楚,不過姑娘要想知道的話,奴婢領著您往前頭院子那個月亮門那看一眼也是使得的,若散了,定沒動靜,奴婢再陪您回去就是了。”
“那行,咱們過去看一眼。”
丫鬟隨即改了道,領著李瑜一路到前院去,但不巧,他們才順著甬道走到前院夾道里,便在一棵冠若帷幄的大樹下,遇見了正在說話的廖老爺和林二當家。
林二當家一眼從夜色裡辨識出李瑜,不由笑著打趣:“李姑娘怎來了?許是掛念你二哥,想來看看吧?”
李瑜點頭,“二當家既在這裡,想必席面已散了。”
林二當家“唔”了一聲,看了一眼廖老爺,說道:“我有些酒了,所以與廖老爺出來散散。不過席上應當樂舞還沒停,你二哥多半有酒了,你去看看也是好的。廖老兄啊,人家妹妹都催到這裡了,不如咱們今日就這樣?”
廖老爺拈鬚含笑,“自然、自然。李二郎酒品不凡,李姑娘既來接了,便與我們一道去前頭,將你哥哥迎回去吧。”
酒品不凡?李瑜聽了犯嘀咕,難道李家吉喝多了?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進度,估算下李家吉甚麼時辰能散席回院,但聽林二當家與廖老爺這樣說,她倒真懸心起來,有些不安,索性跟著他們一併去了前院。
果如林二當家所言,前院裡仍是樂聲陣陣,大約得了廖老爺派去的人提點,有些助興和歌舞的女子大多散去了,席面上遠遠看去,只餘幾位廖家年輕公子。
李瑜知趣地沒往近前走,之所以前後院男女席分開,便是有些畫面,是這些男人不想讓女子看到的。李瑜不會給自己的眼睛找不痛快,哪怕她無所謂避忌,也不打算真進到廳堂裡,去聞那沖天的脂粉氣與酒氣。
她腳步停下,林二當家和廖老爺都裝沒看見似的繼續往裡走。
李瑜留在廊下,眯著眼分辨李家吉的位置。
她目光順著那些醉得東搖西晃的年輕男人間一個個劃過,最後定位到了李家吉的座位,但剛看見李家吉的身影,李瑜的心就不受控制地墜了下去。
李家吉正站在廳內,手持一個酒碗,與人對碰中。然而,站在他對面的人,赫然是個女子。
那女子身穿羅緞,臂挽紗縐,滿頭珠翠,煞是隆重。
出現在這個地方,能是甚麼樣的女人?李瑜下意識猜測那是個獻舞助興的舞姬,在向李家吉獻媚。
這樣直白、生猛、未加遮掩的聲色犬馬,李瑜從未直面過。她知道六橫島上有這樣的地方,從來都是繞著走。她不是覺得那地方髒,而是不想面對那樣的風物與場景,不想看著那些可憐的女子匍匐在男人腳下或求生、或求歡、或求財。她不去,李家吉也不去,縱偶有應酬發生,李家吉向來是只管灌醉自己,被人橫著送回家,從沒有哪一次,他回家的衣衫上沾染過胭脂氣。
此刻,李瑜隔得遠,並不能立刻分辨出他們在說甚麼,她只能看見那女子言笑晏晏,李家吉頻頻點頭,同樣面含春意,風度翩翩,很給那女子捧場。
這樣的場景,像是在李瑜心口燒了一把火,她說不清為甚麼,但不快的感受已如燎原,在她身體內蔓延開來。
隨著林二當家和廖老爺踏進廳內,那女子先是折身朝著廖老爺拜了拜,但並未立刻退下。林二當家走向李家吉,說了幾句甚麼,李家吉的目光驀地向廳外掃來。
一瞬間,李瑜和李家吉四目相對。
李瑜腦海裡赫然出現了李家吉前些日子提到的“避嫌”,她像是猜到了李家吉的意圖,頓時惱了,直接轉身,拔步便走。
李家吉霎時慌了,顧不得和林二當家交代,立刻追了出來,幾步跑到李瑜身後,低喊了一句:“小鯉魚!你跑甚麼!”
李瑜腳步停都沒停,直往外院的方向奔去。
李家吉不敢高聲,只能緊追在李瑜身後,直到他逼近她,才伸出手,猛地攥住李瑜手腕,將人拉向自己,“小鯉魚,你幹嘛一見我就跑?你這是發哪門子的脾氣?你都說了,不許我跑,你自己怎麼還一言不發地就走?”
李瑜回身,用力甩開李家吉的手,脫口道:“你別抓我,你不是要和我避嫌嗎?你還抓我幹甚麼!哪有親兄妹這樣在外頭拉拉扯扯,你要拉扯,去找那個舞女拉扯,少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