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避嫌(一)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
小宴/文
船在進入貢江後靠岸停泊, 李瑜下船後方得知,這裡是七里鎮,位於贛州城的東南方向。
沿河兩岸的碼頭鱗次櫛比, 停靠的船大大小小約有上百隻,熱鬧程度絲毫不遜色於京城的水西門。
只是這裡看著沒那麼錦繡繁華,房屋修建的低矮許多,來往搬運的力工穿著也樸素得過了頭, 還有擠在人群裡,衣著破爛, 領著孩童, 拿著破碗乞討的老嫗。
當地窯廠的東家廖老爺特地派了人來迎林家一行人, 一共安排了一輛馬車, 兩輛騾車,林二當家為首, 攜著苗姨娘先上了他們安排的馬車, 還餘下一輛騾車,留給了李家吉和李瑜, 額外一輛則用來拉林二當家的行李,管事跟著這輛車坐了。
浩浩蕩蕩一行人直奔廖府,廖老爺領著妻子在門口迎接, 林二當家和李家吉各自下車應酬了幾句, 因聽聞有女眷, 廖太太又命人安排了軟轎來, 分別供苗姨娘與李瑜用。
李瑜下了騾車,換了軟轎,被廖家僕婦送進了一間不算寬敞的別院中下榻。她下轎卻遲遲不見李家吉過來,只好先選了廂房, 收拾起了自己的行囊。這一路坐船,又是夏天,有幾件衣服反覆穿了急著漿洗,得趕緊問廖家人要水。她沒想到在這七里鎮還要住進別人家裡來,以為跟著林二當家,最多找個客館居住,到時候花點錢就能僱人洗衣服。這住到別人家裡,總不好使喚人家,李瑜想著,只能自己動手了。
若知道是這樣安排,最初還不如帶上珍珠珊瑚姐妹兩個,這樣在此等深宅大院裡,有個丫鬟能出去打聽打聽訊息,跑個腿,也省事一些。
正胡思亂想著,李瑜聽到門口動靜,李家吉終於在廖家小廝的引路下,匆匆進院。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丫鬟和一個僕婦,李家吉簡單道:“這是廖太太指派來幫襯你我的,這位是花媽媽,這兩位叫……”
李家吉卡殼,那花媽媽趕緊笑著說:“這是冬柳,這是夏霜,都是我們太太跟前兒得力的丫頭。原先不知道還有姑娘跟著來,才聽林老爺說起,我們太太趕緊調撥了我們幾個,來給姑娘和李二爺幫把手。”
那冬柳和夏霜對著李瑜福了福身,一個上前道:“我幫姑娘收拾行囊。”
另一個則問:“姑娘一路趕來熱了吧?要不要喝水?奴婢去廚房取些飲子來。”
李瑜看了眼李家吉,見他一腦門子的汗,神情中還透著些說不上是煩躁還是不自在,李瑜笑著對眾人說:“有勞各位了,那就先請夏霜姑娘取些飲子,我的行李倒是都收拾了,就是還想要些t水,我有些衣裳要洗。”
“不勞動姑娘。”花媽媽立刻說,“府上都有婆子做這些粗活的,姑娘撿了要洗的衣服給冬柳吧,叫冬柳送去給姑娘安排。”
李瑜瞧著這廖府是有些氣派,象徵性地推拒幾句,見花媽媽堅持,索性佔了這個便宜,挑出了自己想洗的衣物送出去,李家吉那邊自然也有要洗的衣物,兩人都疊起來交給冬柳,一番感謝後,那冬柳便退了出去。
花媽媽見李家吉和李瑜似乎都有些侷促,很知趣地說:“兩位不妨先歇一歇,聽聞我家太太說,晚上老爺設宴,會給各位接風。到時候會有人來接引二位,這會子正是熱的時候,老婆子不在貴客面前礙眼了,若有甚麼事,您只管吩咐老奴就行。”
還好李瑜已經收拾過行囊,荷包裡裝了碎銀角子,她立刻抓出一把,塞到那花媽媽掌心,“我們兄妹出門考慮不周,沒帶隨從,倒給貴府添麻煩了,這幾日辛苦花媽媽照應,也請媽媽代我們謝過廖老爺、廖太太安頓。”
花媽媽掌心一攏,感受到那銀角子沉甸甸的重量,益發笑得見牙不見眼,恭維了二人一頓以後,花媽媽從堂房中退了出去。
那僕婦剛走,李家吉便立刻松一大口氣。李瑜見他一屁股癱坐在圈椅上,不由好笑也好奇,“怎麼了?瞧你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李家吉摸出袖袋裡的帕子,一把捂在了自己臉上。李瑜看到帕子上的桂花繡紋,想起來這還是上次自己給他擦過以後,被他貪汙下來的。李瑜莞爾,伸手佯作去搶那帕子,“我的帕子,你怎麼還天天裝著用?我說怎麼找不到了。”
“小氣,你就送我個帕子怎麼了?跟大哥在一起的時候,你可是又繡帕子又繡荷包的,我不過撿你一兩塊用剩下的,你還要沒收。”李家吉捂著帕子不肯鬆手,說話雖是玩笑意味,但李瑜敏銳地聽出來,李家吉的語氣是有些悶的。
李瑜拽著帕子的一角,沒再動,只問:“到底怎麼了?”
李家吉把臉藏在帕子下面,遮擋著自己的表情,好半天沒吭聲。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李瑜,在察覺這落水一切都是林二當家因為他的私心而謀劃的行徑,原本還能說是意外,眼下卻必須要承認,這又是一起他的罪責。李家吉感覺雙肩都被壓得直不起來,他想告訴李瑜,又不敢告訴李瑜。怕她著惱、生氣,更怕她知道緣故以後,想要遠離自己。
從下船以後,李家吉心裡一直裝著這件事,完全提不起興致。
他與林二當家不能說是不歡而散,但自己的不領情,看起來是叫林二當家有些面子上下不來臺的。
還好這個窯廠的東家廖老爺是個八面玲瓏的商人,適才在廳堂裡,廖老爺先是對著林二當家好一番吹捧,表示能得到二當家的信任,接到這樣一筆洋人單子,掙這麼些錢,全家上下都很感恩。林二當家的妻子在漳浦老家,出門只帶了一個妾室,論理說是不需要廖太太這等當家主母出來招待的。但為了表示對林二當家的重視,那廖太太立刻表示要去關照關照苗氏,“瞧著是個水靈的孩子,第一次出這樣的遠門,一定辛苦極了,我還是去親自看看為好。”
林二當家知道廖太太只是為了表達重視,他領情道:“不過是個侍候我的人,弟妹不必麻煩……哦,倒是我這位李二兄弟,他帶了他妹子出來,跟著我們長長見識。我這位李兄弟出身青州府,他大哥是個武將,底下弟弟也是讀書有功名的人,一家子書香門第,就嬌養著一個妹妹,這位李姑娘還請弟妹幫我們多多關照。”
廖太太一聽李家這出身,嚇了一跳,控制不住就捂了嘴,“哎喲,那可是金貴人兒,別叫我們底下人怠慢了。那妾身就不在這裡給貴客們作陪了,我趕緊去安頓安頓李姑娘。”
說著,廖太太退了出去。廖老爺沒想到林二當家身邊還有這樣臥虎藏龍的人物,少不得對李家吉表示好奇,打聽了下他的出身。李家吉含糊地應付了幾句,怕給大哥招禍,咬死沒提李家瑞的官位。廖老爺倒是猜得到這份避忌緣故,畢竟關涉紅毛人,於是知趣地沒再繼續,李家吉這才告退,來到這間客院休息。
他腦子裡亂得快成一團漿糊了,一面是對李瑜的慚愧,一面是對林二當家的提防。
李家吉既怕林二當家還會對自己和李瑜的關係有動作,更怕他和李瑜的事情成為甚麼把柄,林二當家知他們深,若來日再影響到大哥,他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見李家吉把臉悶在手帕下頭,既不吭聲,更不露出眉眼,李瑜多少猜到他定然遇到事兒了。
李瑜不著急,挨著李家吉坐了下來,耐心地等著李家吉自己慢慢緩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連夏霜都取了些冰鎮的飲子回來,給二人奉了熱茶和梅子汁,又退了下去,李家吉這才遲遲將那手帕揭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慢慢撥出一口氣,“小鯉魚,我們到內室去說。”
兩人走到堂房的暗間裡,李家吉再三考量,還是覺得不能隱瞞李瑜,將一切俱是林二當家所為的事情和盤托出。他說話時,語氣已變得冷靜許多,從容道來的口吻裡幾乎看不出他的憤怒與慌張,“事情就是這樣,二當家沒有否認,我也……我也沒能指責他。小鯉魚,對不住,終究還是我沒有做好,牽累了你。我的心意……給你造成了負擔,我沒有藏好,給我們帶來了麻煩,請你……不要生氣。”
李瑜只感到驚詫,並不是生氣,她問:“你就是因為這個事情不痛快的?”
李家吉扁了扁嘴,神情裡還有些喪氣,“是,我沒臉見你。”
李瑜笑了,“這有甚麼的?二當家想促成你我,固然手段差了些,只考慮了你的好處,沒考慮我的安危,但這恰恰說明,他重視你多過於我,單論你們是上下級,他更信重你。當然,對我來說,仔細想想,是有些不痛快的。但這不痛快,是因為在他心裡的天平裡,我沒有處在更重要的位置上,不是因為他想撮合我們。總之,這事和你沒關係,更與你的心意沒關係。李家吉,你不用對我這樣小心翼翼,小時候你的混賬事做得多了去了,我哪次真的怨你嗎?”
李家吉聽得出,李瑜語氣輕鬆,似乎當真沒有因為林二當家的行徑而不快。但他還是沒感覺到被安慰,望著李瑜認真說:“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用你的安危來設計。我都不敢想這裡面要是有一絲一毫的差池,他拿你的性命來賭、來交換,我想想就惱火。”
“是,我也不願意自己成為取悅你的砝碼,可是二哥,我很確定,你和我說這個事之後,我沒有甚麼情緒。大概是因為……你確實很快救了我,我也真的很感動。我對你是怎樣的人,是很有把握的,你不會因為私情而與他人一起構陷我、佔我的便宜,你也守得住那個底線。我對你有信心,別人怎麼樣,我就不會在意。”
李家吉聽到這裡,才漸漸霽顏,臉上凝重的表情消淡了許多。
李瑜安撫了李家吉,便覺得這事應當過去了,她開始與李家吉盤算些生活上的瑣事,比如要在廖府住多久、甚麼時候去窯廠看瓷器,還有這廖太太是怎樣脾性的人,是否需要自己去交際?李家吉有些心不在焉,挑著自己知道的事情回應給了李瑜,但儼然心神未定。
好半晌,直到李瑜都準備想回去躺一會,李家吉忽地說:“小鯉魚,我覺得……我與你,還是應當避一避嫌。”
李瑜原地僵住,剛剛得知林二當家的所為她都沒有不快,但聽到避嫌二字,李瑜心中頓時浮起一片煩躁與莫名的不安,“你這是甚麼意思?”
李家吉不敢直視李瑜,目光躲閃開來,低聲說:“我們都長大了,在那些高門大戶中,就算是嫡親的兄妹,也不應長久共處一室了。我常與你形影不離,才會讓二當家勘破t我的心事,以至於有此算計。歸根結底,責任在我。我不夠莊重,才牽累了你。這樣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小鯉魚,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慾,再害你惹禍上身,以後,我一定要多注意些、再謹慎些,才能做好你的二哥。”
李瑜知道,李家吉說得話是對的,縱然他們兩人都不在意,但在世俗的眼光裡,他們或許當真是一對奇怪的兄妹。
林二當家有所察覺,難道其他人就沒有猜測與議論嗎?即便兄妹是最好的幌子,難道旁人眼中,就真覺得他們所作所為沒有異樣嗎?
然而,李瑜無端對李家吉如此理智的判斷,感到有些說不上來的彆扭。
她不知如何措辭,才能準確且堂而皇之的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她只能武斷地說:“我不想你因噎廢食,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