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墜水意外(二) 林二當家被吼得也有些……
小宴/文
李家吉情緒的崩潰完全出乎李瑜意料, 關於昔日落水的記憶對她來說已顯得有些遙遠,雖然沒有遙遠到遺忘的程度,但若要讓她回憶那時的怨恨、責怪、疼痛, 都已變得模糊不清。
她竭力回想,只記得大哥當時來接她時,她的歡喜,得知方遠寓母親的算計時, 她的驚懼……至於李家吉,他是用怎樣的面貌接她回去, 兩人又是如何度過那段齟齬, 李瑜一時都有些不記得了。
遲疑片刻, 李瑜起身, 蹲到了李家吉面前。
李家吉看到她靠近,似有些悔, 反而往後退了兩步。
李瑜趁他動作時, 伸手按住了李家吉的手背,“二哥。”
李家吉哽咽著躲開, “你剛換了乾淨的衣服,我身上髒著,你別碰我。”
李瑜不肯鬆手, 緊緊抓住了李家吉的手指, “李家吉, 你聽我說。”
於是, 李家吉便像被人釘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李家吉,我沒有辦法替那個時候的李瑜說,她不怪你。那時的她, 一定有她的失望,她的難過,她的傷心。但是,在你面前的是現在的李瑜,你也已經不是那時候沒有分寸、淘氣、不知如何控制自己感情的李家吉了,我們都長大了。”
李瑜望著面前的男人,是的,看到這個被少年時的悔恨所折磨的李家吉,李瑜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成長為一個男人了。人只有足夠清醒、開悟、成熟,才能意識到昔日的自己多麼荒唐、幼稚、衝動。他越是成長,越是難以悅納小時候不知所謂的自己。
李家吉抬起頭,男人溼漉漉的眼睛落進了李瑜的視野,他在她面前落過許多次淚,李瑜過去會覺得好笑,看他傻,今日不知為何,竟能對李家吉的酸楚感同身受。
他比她責怪了自己更久,責怪得也更深。
在這年深日久的歲月裡,他飛揚的笑臉之下,藏的是他隱忍的負疚。
所以,李家瑞對她有情,一定下婚約,便敢不動聲色步步推進,名正言順地拉近與她的關係,迫切地討要名分;李家康對她有情,便敢破釜沉舟,激進行事,恨不得生米煮成熟飯。
唯有李家吉,從無逾越雷池一步。
心酸至極時不過遠走高飛,留下祝福,知她被害時,放下一切前來營救,在她想要留在六橫島時,哪怕大哥誤會,哪怕會有不便,他也從來隻字不提、矢口不言,只要她自在開心,他當真做到了默默守護,做她需要的二哥,也肯只做她的二哥。
他在院子裡種下那大片的月季,任那霸道而蓬勃的春花沿著藤蔓越爬越高。而他就是那堵牆,任由她生長,任由她綻放,縱她身上有刺,他也甘願忍耐這承託時的遍體鱗傷。
因為他不只有情,更有愧,更有悔。
李瑜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李家吉眼角的淚。
李家吉的眼睫瘋狂翕動了幾下,但未躲閃,任由李瑜溫熱的指腹拂拭而過。
“二哥,現在,在你面前的李瑜,已經深知你是如何的人了,她知道你的年少輕狂,但也知道你的真摯與閃光,你是無條件信任她、縱容她、支援她的人,你會義無反顧地躍進江裡救她,就像她被人裹挾至六橫島的時候,你會橫空出世,與她重逢;就像你答應與她見面,就會千里萬里,準時抵達;就像你吃醋、想逃,也會為她做好打算;就像你能記住她對你所有的要求,哪怕你知道她有自己的秘密,也決不追根究底。李家吉,你在我心裡,是這樣的人。固然你不是我的依靠,而我也早就知道,我本不願依靠任何人。但你是我絕對信任的人,在我對你交付信任以後,二哥,你再也沒有讓我失望過。”
李瑜一番話說完,李家吉的眼睛裡又蓄滿了溼潤。
但溼潤裡有光,他眨眨眼,喜悅順著眼淚流下。
李家吉不敢置信地反問李瑜:“真的嗎?我沒有再讓你失望過?”
李瑜笑著搖搖頭,“可能偶爾有與你拌嘴、生你氣的時候,但我對你的信任,再也沒有減少過。二哥,不要陷在過去的錯誤裡,你早已不是那時甚麼都不懂的你了。就算那時候我於你有怨,時至今日,那些怨也早消散了。”
而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思,不肯回應也沒有避開,又何嘗不是仗著李家吉的好脾氣,任性地享受他遠超出兄長的情感與付出,令他一個人強自按捺忍讓,而自己霸著他最好的年華,享受著這份情意呢?
若他有罪,這便算是他的贖罪吧。
李家吉被李瑜的笑容完全安撫,終於止住了眼淚。
李瑜看他身上既溼且髒,轟他回去快些擦身、換個衣裳,免得暑天受寒,熱傷風最是難受了。t
李家吉回去換了身衣裳再回來,底下的丫鬟亦送了薑湯來。李瑜和李家吉都捏著鼻子給自己灌下滿滿一碗,很快,又有個僕役來敲門,是找李家吉的,“二當家說船快要靠岸了,請李二爺上樓,商議下下船之後的瑣事。”
“你既要上去,把這個斗篷給二當家還了吧。”李瑜將那個她披回來的翠綠斗篷遞給李家吉,那斗篷緞面精緻,一看就是女子衣物,李家吉接過來,還聞到斗篷上有淡淡的香氣。他皺了皺眉,有些費解——這斗篷應當是林二當家那個苗姨娘的衣物,他們大夏天出門,這苗姨娘怎地還帶了斗篷?
不過片刻轉念,李家吉沒對李瑜多說,直接折身出了門。
林二當家住在船艙二層,有廳有臥房有書房,十分舒適。
李家吉上樓之後,便見林二當家臨窗盤腿坐在床榻上,手裡端著茶碗,正是怡然模樣。
一見李家吉,林二當家便抬眼笑起來,關切地問:“你妹妹怎麼樣?沒嚇著吧?你剛剛那跳下去,真是一點沒猶豫,你妹妹定然要感動壞了。我還叫人備了安神湯,若她還有後怕,待到晚上,你先寬慰寬慰,若實在不行,隨時叫人去煎安神湯來,副上兩劑,指定沒事了。”
李家吉正要拱手道謝,一看臂彎裡的女子斗篷,忽然想到了甚麼。
林二當家怎麼會提前備過安神湯?船剛剛觸礁、險些翻過去,林二當家竟沒有對灘師追責?
再想到甲板莫名其妙被人推出來的木桶,本應住在底艙的水猴子突然跟到了林二當家身邊,還有剛剛林二當家說的話……
李家吉定定地望著林二當家,片刻沉默,他才開口:“二當家,我妹妹落水,是你……你故意的?”
他說出口都覺得自己這個猜測有些荒唐,林二當家卻驀地大笑起來,拍著榻說:“哎呀,哎呀,李二兄弟,你也太聰明瞭。我就知道,和你們這種讀過書的人打交道,就是痛快,我還沒找你邀功,你就反應過來了。快來,來這裡,坐著與我慢慢說。怎麼樣?你適才英雄救美,你妹妹有沒有感受到你的男子氣概?你別忌諱我,我早知道你們不是親兄妹了,這可是你自己和我說的。我們商人,原就沒有你們官戶講究,這事不算甚麼。你放心,啊,我雖有計劃,但可誰都沒告訴,定會等你們小兒女心意相通、塵埃落定,我再將喜事告訴大家。”
李家吉臉色驟然生變,他被一股怒火頂到腦門,若不是對林二當家還存有幾分知遇之恩的心,李家吉此刻定要脫口大罵起來。
他深呼吸幾個回合,強制剋制住咆哮的衝動,咬著後槽牙質問:“二當家為何要這樣設計?李瑜落水,倘若我沒救回來怎麼辦?是,我是人面獸心,我對我妹妹有不倫之念,但我從未有任何越界的行為,我也根本不想佔有她!”
林二當家愣了愣,沒想到李家吉會是這個反應。但他很快理解過來,正所謂關心則亂,畢竟落水的是李家吉的心上人,眼下恐怕還有些後怕,故而情緒波動。林二當家很鎮定地解釋:“家吉小弟,你別急。我既有此佈置,自然是周密考慮過。這十八灘雖是險灘,但正好有一段水路非常淺,佔了礁石的便宜。咱們在萬安換船前,我就與灘師溝透過,他定能保證船隻晃不翻,不過是小小搖晃幾下,咱們逆水而上有縴夫,不至於翻船。這淺灘水不深、不急,沒有暗流和旋渦,就算你跳下去救不了你妹妹,我不是還特地把水猴子叫上來了嗎?何況在到這裡前,我也喊人準備了空木桶,都是為著救人萬無一失而計劃的。而且這是夏天,落水了也不至於受寒,還有,你看,你懷裡抱著的那個斗篷,我都讓人提前預備了。就是怕你妹妹落水再上船,身上溼了不雅觀,顧慮了她的名節。我只想著,你有情而她不知,實在酸苦。不如設計叫你英雄救美,你既能表情,她也能領情知恩,不是正好?你是不是還沒與她說開?李兄弟,你聽我的,一會下去你就與你妹妹分說清楚,你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怎會不以身為報?”
“……我不用她這樣報答我!我更不想讓她落水受傷!”李家吉終究是沒控制住,低吼出來。
林二當家被吼得也有些變色,不快道:“李家吉,你怎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李家吉拳頭攥緊,他此刻不僅惱林二當家的多事,更是恨自己沒能藏好,竟洩露叫林二當家猜到他的心意,才害得李瑜平白無故遭此一難。
他因為竭力剋制情緒,連牙關都有些格格作響。
但李家吉的理智尚在,他不能與林二當家就這樣直接撕破臉,他和李瑜都還在對方的船上,他們將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們的所有家業還留在六橫島上。
李家吉好半晌才從嘴裡擠出一句話:“二當家,我並沒有想逼迫我妹妹與我做夫妻,我只想做好她的二哥。”
林二當家不解:“這是為何?你我都是男人,我還能不知道男人想甚麼?你弟弟也是讀書人,他尚且大膽行事,你既有此意,不說照貓畫虎,也可以使些懷柔手段嘛。你二人不往前進一步,你難道肯一輩子只與她做兄弟?你合該知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於人倫一關,便是如此。”
李家吉搖頭,“她若不願,不管我進一步,還是退一步,都是失去她。倘若這般,我便寧可站在原地,就在原地,一成不變,也是一種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