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墜水意外(一) 李瑜抓住麻繩之後,李……
小宴/文
得了灘師這句話, 李瑜迫不及待拉著李家吉去到了甲板之上。
贛江兩岸林立的綠意,看似已經平靜的遼闊水面,還有迎面吹來的習習涼風, 讓她一整顆心終於落回原地。
船平穩地行駛著,兩岸的縴夫喊著號子,拉動著船逆流向上。
林二當家也從船上走了下來,他身邊跟著個體型矮小的男子, 穿著件短打,神情瞧著有些嚴肅。
李家吉一手抓著李瑜, 聽見動靜, 不由回頭望過去, 見是林二當家, 他鬆開手,回身行了個禮, 因見到林二當家身後的人, 李家吉招呼道:“水猴子,好幾日不見你了!”
那被喚作水猴子的男子, 是林家這些長隨中水性最好的漢子,據說當年他落進過海里,一個人漂了三天兩夜才被救上來, 居然都沒死。
李家吉眼下看他緊跟著林二當家, 便以為是林二當家怕有風險, 喚了這人來陪著自己, 並不多問。
林二當家招呼了一番甲板上看熱鬧的人,隨後又與去與灘師交流了。
沒說上幾句話,便有些船工抱出了三個空木桶,放到了一旁。
李家吉尚未仔細看, 李瑜就站在甲板上呼喊了一句,“二哥,你看那片!”
兩人順著岸邊的方向眺望過去,但見高山之下,竟有一排排倉院般的建築沿著河岸聳立,規模宏大,不少船舶就停靠在那邊,儼然是一個欣欣向榮的港灣。鼎沸人聲,在這樣的山坳川流中喧鬧著,這樣險峻的江邊,竟有這樣繁榮的小鎮。
李瑜有些好奇這地方是甚麼,正想要回身問問船頭。
她忽聽灘師一聲厲喝:“小心!前頭有個暗礁!”
船身猛地一晃,李瑜感覺自己身體的重心,頓時不受控的向船側歪去。她下意識伸手要抓船身的欄杆,但一下秒,船彷彿撞上了甚麼東西,劇烈地顛了一下,李瑜掌心一滑,整個人被搖動的船身甩了出去。
“小鯉魚!”
李瑜閃過李家吉尖銳而焦急的大吼,但眼前已是一片景象昏花。
她下意識閉氣,下一秒,整個人墜進江中。
落進水裡的瞬間,李瑜緊張到渾身肌肉都繃起來了,她像一塊石頭一樣砸進水裡。
李瑜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怎麼又來一回?這次會漂去哪裡?還好是白天……這江邊不少人,還有縴夫……
而就在這些雜亂念頭在腦海裡閃過的同時,李瑜身體本能地撲騰起來。
還好是夏天,江裡的水根本不冷。
更關鍵的是,李瑜猛蹬了下腿,感覺自己碰到地?
她緊張的心立刻冷靜下來,原地再次蹬了一下——她真的踩到地了!
顧不得人在水裡,李瑜硬著頭皮睜開了眼,她面前就能看見船體,稍微仰頭就能看見水面。
這是個淺灘?!
李瑜藉著最後一口氣,正想雙臂划水,努力爭取向上漂浮的機會。
而就在下個瞬間,李瑜忽然感到自己腰間似乎被甚麼東西纏住?
她以為是纏到了水草,逼著自己低頭去看。
但沒等她忍著眼睛的難受分辨清楚,耳邊“嘩啦”一片水聲亂響,李瑜只覺腰間一股溫暖而有力的力量緊緊控制住她,將她往水面上方拖去。
等李瑜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人從後背託著,整個人漂浮在水面之上。她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意識到了氧氣的存在,李瑜大口大口地往肺裡呼進空氣,耳邊傳來李家吉急迫地低喊:“小鯉魚!你怎麼樣了?”
李瑜想說話,但水面沉浮,她沒等開口,人又往下沉了一點,一口水嗆進嘴裡,李瑜連忙要往外吐。
李家吉單臂再次勒緊她的身體,一隻手在水面上拼命地划著,他仰頭看向船體,林二當家和眾人都衝到船側。水猴子趴在剛剛李瑜落下船的位置,看了他們一眼,調頭而去,迅速找了麻繩過來,丟進水裡。
“李二爺!我拖你們上來!”
李家吉將李瑜拉在了懷裡,那份恐懼感淡化許多,他皺了下眉頭,立刻喊:“先丟個木桶下來!”
水猴子愣了一下,先看了眼林二當家,但見林二當家頷首,水猴子才又扭頭回去,抱了個空木桶,往李瑜和李家吉面前的水面扔了下來。
那木桶因是空的,進了水面就浮住了,李家吉用腳踩水,伸手將木桶夠到兩人身邊,然後對李瑜說:“小鯉魚,你怕不怕?若怕,先抱著這木桶,沉不下去的!”
李瑜知道原理,立刻雙手伸出去,牢牢抱住那木桶。
李家吉這才放心鬆開對李瑜的鉗制,示意水猴子扔麻繩下來。
他將麻繩在李瑜腰上打結,又用自己的掌心狠狠搓了麻繩兩下,彷彿要將上頭所有豎起來的毛刺都捋平,轉而交給李瑜。
李瑜抓住麻繩之後,李家吉一邊將她往上託,一邊讓水猴子往上拽。
李家吉生怕李瑜抓不住那麻繩,再掉進水裡,因此直到見李瑜被水猴子完全撈住胳膊,扶進船裡,他才鬆口氣。
隨後,他深吸了一大口氣,藉著憋氣的功夫,整個人往水底沉去。剛一沉下去,李家吉就意識到這片水其實很淺,他雙腳很快落進灘底,猛地一蹬,整個人藉著慣性與水的浮力從江中躥起。
水猴子麻利地伸手下去,李家吉一手抓住水猴子的手腕,一手已經扒住了船邊。接著,水猴子使勁,李家吉的腳在船板上借力一蹬,極輕巧地翻身進了船上。
他顧不得與任何人說話,目光立刻在甲板上搜尋李瑜的方位。
但見那個負責侍候他們的丫鬟,已用一塊翠綠斗篷將李瑜身體圍住,扶著她坐在角落。
李家吉直衝到李瑜面前,他臉色難看極了,唇峰都在發顫,他幾乎是跪在了李瑜面前,緊張地問:“小鯉魚!你怎麼樣?難不難受?”
林二當家站在兩人身後發話:“這裡人多,李二兄弟,你先扶令妹回房去吧。我這就命人煮一鍋薑湯,給你們送到房中去。”
李家吉想著也是,不敢停留,直接將李瑜打橫抱起,回到李瑜臥房中去。
李瑜渾身上下的衣服都溼透了,李家吉甫一將那斗篷解開,便看見李瑜身上衫子緊緊貼著她的肌膚,將少女身形完全勾勒出來。李家吉嚇一跳,立刻鬆開手,整個人往後跳了兩步,迅速背過身去。
他控制不住地有些結巴,舌頭都要打結,“我我我……對不住,小鯉魚……你你你那個……”
李瑜此刻已完全鎮定下來,她很從容地將斗篷放到了一側,然後站起身,自己從放衣服的箱籠裡翻出件乾淨的,一邊換衣,一邊對李家吉說:“二哥,你別緊張,我沒事。你站在原地別動,我換件衣裳。等我換好,你也去換一身,別受寒。”
李家吉緊繃著背脊,背對著李瑜。
他根本感受不到身上溼衣服的難受,只任憑心臟猛跳,尚未從剛剛的後怕中緩過神來。
他的人生,怎麼還能目睹李瑜第二次從他面前落進水中!
李瑜窸窸窣窣的動靜根本無法進入李家吉的耳廓,他閉著眼,眼前還是剛剛那個畫面。
李瑜驚叫出聲的瞬間,其實李家吉就伸出手去,他t本想直接抓住她,但還是慢了一步,船晃得厲害,整個船體都側傾起來,若不是牽船的縴夫經驗豐富,穩住了船體,恐怕船頭都會扎進水中。
李家吉眼睜睜看著李瑜砸進江面,他大腦幾乎沒有給出任何資訊,唯有直覺掌控了他的身體,李家吉下一秒毫不猶豫地躍進水裡,朝著李瑜落水的方向猛游過去。
他看見她的身體往下沉,用盡了渾身力氣向她衝去。他撈住她腰的那一刻,彷彿抓住了自己的生命。他將她用力託舉到水面之上,直到她的呼吸發出聲響,李家吉才感覺全部的意識、理智回籠身體。
他差一點,差一點又要失去她!
“二哥?二哥!!”
李瑜先是脫了衣服,隨手拿了一件裡衣當布巾,擦乾了自己的身體,爾後換上了乾淨的新衣裳。
這個過程不算快,她儘量麻利了,但還是半天才處理好,渾身脫力地坐回榻上。
她想喊李家吉也去換個乾爽的衣裳,不成想,她喊了兩聲李家吉都沒反應。李瑜不由提高音量,大喊了一句,“李家吉!”
李家吉猛然回神,驀地轉過身來。
李瑜一抬眼看,人就愣住了。
李家吉竟滿面淚痕,嘴唇不知是緊張還是凍得發紫,微微顫著。他整個人都溼漉漉的,頭髮渾散著,眼淚從理智的閘口崩潰決堤,身上的水亦順著衣服落到地上。他赤著雙腳,腳下的地板一片深色。
“你……”李瑜還沒來得及開口,李家吉便整個人軟了下來,像是失去渾身力氣一樣跪在地上,他抱著自己的頭,聲音抖動著,彷彿壓抑著巨大的痛苦。
“小鯉魚……我好害怕,我要嚇死了!從小到大,每一次我做噩夢,就是回到那個夜裡,那天晚上那麼冷,河的水居然能流得那麼快,你掉進去,整個人一眨眼就不見了。我無數個無數個夢裡,不管與你在哪裡、在做甚麼,只要一回頭,就會回到那個河邊,變成我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旋渦……我一次又一次地夢見你被水捲走,夢見你喊我,我聽見了,明明我要回頭了,可腳就被定在那裡說甚麼也動不了。我夢見大哥沒有來,娘也沒有來,只有我一個人在那個河邊找你。我那時候明明應該跳下去救你的,但不知道為甚麼,每一次我做夢,我都還是站在那個地方,我像個傻子,像個王八蛋!我在夢裡都罵自己,為甚麼你李家吉不跳下去救她,你為甚麼要看著她被水沖走,為甚麼你不站住,為甚麼你不回頭!為甚麼、為甚麼!!我夢見李家康站在我床前罵我是孬種,我夢見大哥冷冰冰的眼睛,我夢見娘要給你做衣冠冢,我夢見爹說要賣了你……十二年了,這十二年,我每一次都在這個夢裡醒不過來,我恨我自己,恨我小時候竟然是一個那麼懦弱、混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我恨自己沒有保護你,沒有照顧好你,大哥走了以後明明我和你在一起那麼久,大哥一回來,你就知道大哥才是你真正的依靠,而我不是,是我不行!是我不配!”
李家吉使勁埋著自己的腦袋,將所有的咆哮、自責、掙扎,都對著地板發洩出來。
剛剛那一瞬間,要他再次看著李瑜落進水裡,彷彿從小到大的夢魘再次復現,彷彿這就是他和李瑜的結局與宿命。
李家吉嚇瘋了,他腦海裡其實甚麼念頭都沒有,只是感到一切又回到從前、回到原點。
回到那個他一輩子都忘不掉、也原諒不了自己的夜晚。
那是他人生唯一想要重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