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出行(二) 林二當家聽完也笑了,似有……
小宴/文
想到要出遊, 李瑜顯然按捺不住興奮。
她一貫信奉輕裝簡行,來到六橫島新制的漂亮衣裳都不必帶了,還是翻檢出舊日用潞綢那種便宜、有韌性的布料做出來的輕薄衣裙最適宜外出。新添置的胭脂水粉、髮簪首飾自不必帶, 挑揀些她用慣的素釵、髮帶、還有不便洗頭時用來包裹頭髮的花布發巾即可。
珍珠和珊瑚幫她收拾行囊,兩個女孩不免顯出忐忑,珍珠年紀大,仗著膽子問李瑜:“姑娘與二爺出去, 可要帶我們一個?珊瑚年紀小,不懂事, 我願意一路侍候姑娘, 叫珊瑚留下來看家, 她定能老老實實為姑娘守好門戶的。”
李瑜猶豫了片刻, 望向珍珠和珊瑚的面孔。其實看樣子,兩個女孩都很想與她一同出門, 不管是誰被留下, 多少會有些不安。可若真帶一個人出門,珍珠很清楚, 她妹妹年紀這樣小,真到了外頭恐怕做不了甚麼得力的活,主人不會樂意帶著她, 於是她自告奮勇, 也是想安李瑜的心。
但李瑜想到自己先前未能安頓好新綠, 不免有些愧疚, 略加思忖,她搖搖頭,“你們不必與我去,這一路還不知道行程如何, 且二當家是有正事要做,我一個隨行人員,還再帶人,實在不像話了。你們姐妹兩個,安安心心在家裡待著吧,彼此照應,還能有個伴兒。”
兩人對視一眼,雖不能出門,想著自己留下來還能看好妹妹,珍珠便不多糾結,點頭稱是,“姑娘放心,我和珊瑚一定本分在家,不給姑娘添麻煩。”
李瑜笑一笑,看著這小姐倆,溫柔道:“我走了,你們在家好好練一練刺繡,若以後真練出本事來,年紀也大了,我就為你們放籍,你們能有個營生的手段,別管是想去老家找爹孃,還是想過自己的小日子,便俱能實現了。”
珍珠聽到這裡,嘴角不由得也揚起來。姑娘總對她們說,學一門本事,長大了便能在外自己安身立命,不是非要嫁給家中男僕,過祖祖輩輩都做奴僕的日子。這讓姐妹兩人都心懷期盼,知道只要跟著姑娘、勤快練習,日後興許還有機會回家,或像姑娘一樣,過上自在的生活。
李瑜這邊交代珍珠和珊瑚,李家吉那邊自然也要對家裡的男僕們進行約束。
一則是等他們離開後,要守好宅院的安全問題,此前他們寄住林家外院,沒有這項煩憂,這次出門就不同了,李家小院雖離林家距離不遠,但也是個孤零零的宅邸,前後是密林與礁石灘,要真有人心懷不軌,總是能想法子翻進來的。李家吉交代人手要加強夜裡院牆的巡邏,保持警醒。再則就是交代好人員的管理,粗使婦人們不要野了心,肆意出入,在外招搖;他的小廝不可輕易進到二院裡侵擾珍珠與珊瑚。若有作奸犯科行為,逃t奴如何報交官府、餘下的則如何家法處置等等……
這些事李瑜都沒想到,全然是李家吉一條條規矩頒佈下去,他身邊這一年來跟著的長隨有個瞧著穩重利落的,看著算是半個管事,李家吉便將這些權力交到了那人頭上,令他管束宅院。
這樣安頓了約有十餘日,李瑜和李家吉兄妹才跟著林二當家自六橫島出發,先至寧波府換船,再順著錢塘江一路西行,轉富春江,過蘭江,再入贛江。
這一路相當順利,李瑜已習慣了坐船,不再有暈船不適的感覺。
林二當家大概沒想到李瑜和李家吉兄妹兩個這樣光棍,出門的時候一個丫鬟僕從都沒帶,兩人各自揹著自己的包袱,看起來相當幹練利索,林二當家哭笑不得,等上了船,讓他隨行帶著的愛妾苗氏安排了一個丫鬟下去,幫著照應李家吉和李瑜的起居。
正值盛夏,行船卻有水風,李瑜不是在甲板上看風景,就是坐在李家吉的船艙裡,敞著窗吹風,陪李家吉算賬,或偶爾商議些正經事,倒覺得比在家還閒適些。
林二當家帶的愛妾苗氏,原是個琵琶女出身,這一路上,李瑜時不時就聽到林二當家的船艙內響起悠揚的琵琶樂聲,時而小意柔情,時而激盪慷慨,李瑜情不自禁地往林二當家船艙下面的樓梯走去,一旦聞樂聲,便坐在那裡偷聽享受。時日久了,李瑜雖沒見到那位苗姨娘的面,但自覺有所神交,利用在船上打發時間的空餘,隨手繡了個小荷包,託苗氏的丫鬟抽工夫給送了上去,表達欣賞與感謝。
她這一送不要緊,那苗氏知道李瑜來歷,頓時有些受寵若驚之感,特地下樓來拜見李瑜。
李瑜一見面可驚呆了,那苗氏年紀瞧著比她還小几分,一身水藍衫子,襯得人娉婷纖弱,盈盈下拜之姿更是風情萬種,唯獨眉眼間透著不安忐忑,對李瑜道:“奴婢卑賤,不敢受姑娘的禮,請姑娘收還回去吧。”
她雙手託著李瑜的荷包,叫李瑜都有些羞愧。早知道苗妹妹是這樣才藝雙絕的美女,李瑜這荷包必得繡得再精緻三分彩拿得出手。
“苗姨娘別同我客氣,我是聽了你的琵琶曲,覺得悅耳。這一路上沾了你的光,才過得有滋有味。不過一個荷包罷了,你看,上頭用的料子也沒有多名貴,我的心意而已,不值甚麼,快收下吧。”
苗氏抬眼,露出幾分楚楚可憐的表情,“二當家說了,姑娘出身名門,正經人家的女子,奴婢不堪收受姑娘的好意。所以二當家特地吩咐奴婢下來辭謝姑娘,好叫姑娘知道,非是奴婢不領情,乃是不敢逾越。”
李瑜愣了愣,林二當家的吩咐?
她遲疑須臾,還是堅決地將那荷包塞到苗氏掌心,更是上前握了握她的手,“你是二當家的人,論理我該叫你苗姨娘,這是尊重你。可你看著比我年紀還小,我妄稱你一句苗妹妹,你別想那麼多,這荷包自管收下就是,本不是多名貴的東西,我繡這個也是打發船上的時間,你琵琶彈得好極,我實在歡喜,真要讓我拿甚麼好東西謝你,我出門時也沒帶甚麼,掏不出來,就一個荷包而已,請你別再推卻了。”
李瑜語氣誠懇,便令那苗氏有些不好意思再推拉,只能朝著李瑜福了福身,“那就多謝姑娘賞賜了。”
說完,苗氏轉身上樓去,又是躲進林二當家的船艙裡,再沒露過頭。
隔了一日,李瑜在甲板上吹風的時候,再次遇到林二當家,林二當家主動提起這事,不□□露幾分不解,“李姑娘何必那般給苗氏面子,她無非是借了你一個丫鬟,你倒還要繡荷包賞她,她哪裡值得你費這心?”
李瑜只好解釋:“我偷聽了苗姨娘琵琶音,實在喜歡欣賞,拿不出甚麼好東西表達,唯有做點繡活了,這算不得甚麼費心,二當家和苗姨娘都與我言重了。”
林二當家望著李瑜,好半天才笑著搖搖頭,“李姑娘,林某看不懂你。”
這事兩方互相說不清楚,李瑜無心與林二當家剖白自己的行為邏輯,索性也笑笑,自嘲著說:“或許我是個讓人費解的人吧。”
只林二當家還是有些好奇,趁他想著這事,是日晚上,便將李家吉叫到自己艙內推杯換盞著扯起閒篇,問他道:“李老二,你這妹妹性情不同尋常,放著你大哥這般家業,她到底為何不肯留在家裡安享富貴,倒要與你一起出來辛苦闖蕩?她既能學得會那紅毛番人的話,想必更有別的本事。這般女子,何不讓你大哥給她選一門體面婚事,高嫁進甚麼勳爵府邸,指不準能給你家掙得更好前程!”
林二當家這話既是想打聽李瑜,也是在他行動前,再刺一刺李家吉的心意。
果不其然,李家吉聽了這話不由皺眉,露出幾分不快,沉聲說:“我妹妹便是個寧肯自在,不要高門的性子,她有本事,何必要將這本事用到夫家去?用到自己身上,不是更好?我覺著她這樣甚是不錯,這世間總要求女子循規蹈矩,可曾問過那些女子想要這樣的生活嗎?事事為丈夫盤算,那她自己又算甚麼呢?”
林二當家聽得瞪眼,簡直對李家吉的說法也感到不可思議起來。他一杯酒飲盡,少不得將李瑜和苗氏之間的事說出來,“我可沒有要苗氏辱你妹妹的意思,那苗氏卑賤,我自然知道她不配與你妹妹打交道。只那荷包貴重,若不叫苗氏親自去辭,我也覺著差些禮數。所以才這麼安排的,今日告訴你,也是怕你日後從你妹妹那裡知曉,誤解我的意思,苗氏這頭我都敲打過了,以後不會出現到你妹妹眼前的。”
李家吉聽了前後因果,如何能不明白李瑜的想法?他擺了擺手,也敬了一杯酒給林二當家,“二當家放心,我清楚您定是處處為我們兄妹考慮,絕無任何折辱之意。至於我妹妹……她是真心喜歡苗姨娘的才華,前些日子也與我說過。那荷包是我妹妹心意,就請苗姨娘安心收下吧。”
兄妹兩人口徑這般一致,林二當家放了心,更是意識到了李瑜對李家吉恐怕有了極大的影響力。
他沉吟片刻,最後試探著問道:“那你妹妹日後是怎麼打算的?她這樣跟著咱們東奔西走,在六橫島上亦是拋頭露面,等你們過了孝期,你家想怎麼說親?是不是得回你們老家去,抹了這些年的事?到時候若需要我敲打敲打咱們島上的人,你儘管與我說就行。”
怎麼說親?
整個六橫島的管事,因著去年尾牙宴,都認識了李瑜。若真要徹底瞞住她的身份來歷,嫁到高門,恐怕還真得費些功夫。
可李家吉如何不知道,李瑜這般無所顧忌,便是因為她不想被這身份、名節束縛住自己。
她不在乎說親,更不在乎那些世人都在意的事。
她說不到親事才好呢。
他就可以一輩子照顧她,守著她,有他陪著,她何須再另覓旁人呢?
想到這裡,李家吉嘴上浮起一抹笑,“二當家只管放心,我妹妹……自然有我顧著,她的親事,不著急。”
林二當家聽完也笑了,似有深意地點點頭,“那是自然。”
船上的日子雖無聊,但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們很快抵達萬安,即將進入贛江流域,船頭親自到每個船艙裡與大家解釋:“咱們在贛江上是逆流走,船行會慢些。但咱們就要進入惡名在外的贛江十八灘,這十八灘灘多水急,我們本地小兒歌謠就唱‘十八灘、鬼門關、十船經過九船翻’,所以請大家在艙內好好休養,切莫輕易到甲板上來,實在危險。”
所謂十八灘,指的是贛江上游的一段河道,因礁石崎嶇複雜,水流或有旋渦或有急流,導致險灘江浪,是贛江極不好過的一段水路。
加上他們是逆流而行,光靠搖櫓划槳定然是不夠的,還要僱傭縴夫,沿岸拉船,是一段極難走的航程。
費錢、費時、費力不說,更重要的是驚險。
李瑜聽得有些忐忑,李家吉亦是緊張起來,連日搬去了李瑜艙內,反正一船上下都是林家自己人,李家吉以安全為要,準備白天黑夜都守著些李瑜,免得再出甚麼意外。
好在林二當家也是惜命之人,特地僱了個“灘師”上船。據說這灘師十分熟悉水性,對十八灘的水勢t、礁石瞭如指掌。有灘師護航的船,往往能平安渡過,只消忍耐四五日的顛簸即可。
李瑜聽聞後略鬆了口氣,第二日,船便正式行入十八險灘的航段。因他們是逆流而上,第一灘便過的是最驚險的“惶恐灘”。李瑜這才知道,原來“惶恐灘頭說惶恐”,指的便是此處。她難得知道這典故,不由對水路有些好奇,一直勾著身子,趴在側窗往外看。
這惶恐灘是個鎖口地形,兩路水系交匯,地形陡峭、江面狹窄,因此水流格外湍急,整個船體讓李瑜感到像一片浮在水面的葉子似的,搖搖晃晃艱難逆流向上。那灘師透過一個粗麻繩將自己捆在船頭,指揮著船舵調整方向,從而避開一個個暗礁,驚險渡過。
幾個急轉彎後,接下來便是茶壺灘、再往下是漂神灘……直到第四日,有驚無險地渡過最後一道儲灘,灘師向船頭交代:“這裡往後就好過了,大家都可以鬆口氣,若主家坐船憋悶得難受,便可以上來甲板吹吹風了。”
很快,暫時負責侍候李瑜和李家吉的小丫鬟便來傳話:“姑娘不是愛去甲板看風景?灘師說後頭就安全了,姑娘要是願意,便去甲板上透個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