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出行(一) 李家吉知道李瑜是故意寒磣……
小宴/文
又是一年盛夏。
李家小院的月季花越開越盛, 生機勃勃的藤蔓順著牆頭爬了出去,遠遠就能看見沿著牆頭垂下來的一大片絢麗顏色,豔粉濃綠, 蝴蝶縈繞。
從港口抬貨回倉院的七八個林家力工見了,不由得竊竊私語地討論:“不是都說李二爺家裡是當官的嗎?怎地瞧著在咱們這六橫島上一副要安家立業的樣子?”
“就是,那李娘子也怪得嘞,好好的大官千金, 為何跟著二爺在這島上?鎮日拋頭露面的,還與那紅毛人打交道。二爺就這麼放著李姑娘在外頭, 有這麼對親妹子的嗎?”
幾個人都穿著粗布大褂, 四外透風的短打, 動作大些的時候瞧著與打赤膊沒甚麼分別。島上說白了除了些漁女, 正經姑娘就李瑜一個,其他要麼是管事們的妻女, 要麼就是林家豢養的歌姬舞姬, 所以不值當的守規矩。
那力工們忍不住八卦,其中有一個就猜, “會不會這李姑娘是咱們當家的相好?”
“咋能呢?”有人笑說,“人家家裡是官戶,別說給咱們二當家做外室了, 就是林二當家想明媒正娶、八抬大轎, 那人家說不準還看不上眼呢。”
“萬一不是親閨女呢?就是個名頭?”那人繼續猜, “說不準是個甚麼義妹……”
“你這說得還有些苗頭。”有個人信了, 覺得這十分接近真相。
但打頭的壯漢搖搖頭,“不可能,我侍候過李二爺去寧波府,李二爺對他那妹子是真上心, 姑娘要買的東西,他都親自擬著單子,照著採辦,若遇到甚麼胭脂水粉、買布買衣那等李二爺拿不準的,他都能站在鋪櫃上精挑細選老半天,這架勢,要麼是對媳婦,要麼就是對親妹妹,不可能只是名義上的兄妹。”
眾人又默,扛著箱子哼哧哼哧往倉院走,好半晌,才有一個人反應過來,“會不會這李二爺和他妹妹與老家裡當官的兄弟不是一個娘生的?我聽說那大宅門裡的爭鬥也不少,嫡庶之爭甚麼的……咱們二當家最初來六橫島,不也是被老家的大爺給擠兌出來的?”
這個猜測大家都聽著覺得八.九不離十,紛紛附和,自以為窺到了真相。
暑熱曬得人幹活都熬命似的,只能私底下拿些島上管事的權力交鋒與花邊新聞打發時間。待到這批貨運到倉院裡收歸安頓好,眼看著李二爺和管事點過數,雙方共同在進貨單上簽字畫押,算作一批完成,眾人鬆口氣,朝著管事們拱手作過揖,便從倉院退下了。
今日的貨這就算運完了,力工們你推我我搡你的,笑談著重新往海邊走去。不多時,他們便看見李家吉也從倉院裡出來,他身邊跟著兩個小廝,那是李家的僕人,穿著的衣服都與他們這些林家下人不同,府上給他們發的都是褐色的粗麻衣裳,衣角也有繡標。而李家的幾個長隨奴僕,則多穿靛藍衫子,以作區分。
李家吉快步從他們身邊走過,不知道交代了甚麼,其中一個便小跑著消失了。
另一個人跟著李家吉一路往海邊去,遠遠的,那些力工就看見李家吉開始解身上的衣袍,一件一件甩下去,跟著他的小廝趕緊雙手捧著接過,最後,李家吉只穿一條白裡褲,赤著上身,一個猛子扎進了海里。
力工們見了都齊齊笑了起來,“看呢,李二爺也覺著熱得受不了,去海里清爽了。”
“是啊,這麼熱的天,就算李二爺能在倉院裡躲太陽,但穿得還比咱們厚呢,坐一天也受不了。”
隨著港口福船上的貨都被清完,船工上船打掃,岸邊的活就算結束了。
太陽終於捨得從頭頂上往西落下一些,海里的人越來越多,都是想泡在海水裡涼快涼快的爺們。
這時候也不分你是管事還是長隨,只要會游泳,大家就都往海里一個一個跳,海水被曬了一天,幾乎也是溫熱的,談不上多涼快,但總比在礁石灘上幹曬著舒坦。
不過六橫島之所以這麼特別,能夠發展起來,便在於這個雙嶼港港口的特質。
海岸不像別的海灘,由淺到深,有很大的面積。
雙嶼港的海岸線極深,所以福船才能吃重,停靠近海邊。
所以水性差的等閒不敢往裡跳,這會子在海邊鳧水取樂的,那都是天天下海鍛煉出來的膽子。
李家吉一個猛子扎進海水深處,深出的水更涼快些,他憋了口氣,涼快透了才放自己浮起來。
一塊在海水裡鬧騰的有幾個年輕管事,見李家吉這麼能憋氣,不由高喊叫了幾聲好。
他們大多是從漳浦跟著林二當家過來的,漳浦人會水的多,與海更親近,自然膽子都大,見李家吉這麼能憋氣,大家不由紛紛潛下去比拼起來,就這麼一直鬧到日暮時分,才一個拉一個的上了岸。
爬上岸來,太陽曬得那股子焦熱勁兒又回到了身上。
他正與熟悉的幾個管事談笑著,遠遠看見林二當家走過來,幾個人一邊擦著身子,一邊囫圇地行禮問候。
林二當家見狀也笑了,“遠遠就聽見你們這邊熱鬧,我還想下水和你們一塊遊一會,來遲了,你們居然都上來了。”
“哎呀,那我們再陪二當家遊一會!”有個管事熱切地招呼,剛套身上的衫子又打算脫。李家吉卻攔了一句,“天不早了,二當t家,一會要漲潮,浪大,不安全。”
有人附和李家吉,“是啊,二當家!這幾天浪大得很呢。”
林二當家有些惋惜,但還是笑著應下了。如今林家家業大了,他有些積威,幾個新上任的管事對他都有點溜鬚拍馬的勁頭子,倒不如當年剛跟著他從漳浦出來闖蕩的管事實在。林二當家小時候也是泡在海邊長大的,幾日不下水,多少有些懷念。不過港口這邊漲潮的浪還是不能小覷的,林二當家一轉念就要往回走,走了幾步,他想起剛剛出口勸自己的人是李家吉,不由回頭。
李家吉脫了溼褲子,這會岸邊雖然人多,但都是些大老爺們,李家吉也沒顧忌,就這麼原地接過小廝回家取的乾淨褲子重新套上。
林二當家站在原地,看著李家吉一板一眼地換衣服,忍俊不禁,調侃了一句,“李老弟,我這想說你講究吧,你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換褲子。說你粗放吧,穿個衣裳還這麼小心。”
眾人聞言,都笑起來,有個嘴快的人搶著解釋:“二當家不知道,李二爺這幾天上身的都是新衣裳,李姑娘給做的,二爺愛惜著呢!”
“去!”李家吉手亂揮了一下,趕緊自己把腰間的帶子繫好,上前對林二當家說:“我妹妹在家跋扈,要看著我不愛惜衣服,說以後不肯給我做了。她手藝最好,過去能開鋪子的,我不樂意穿外頭買的,不如她制的合身。嘿嘿,所以難免小心些,省得回家去被她數落。”
外人是不知道李瑜的脾性,林二當家想了下就有畫面了。李瑜是豪放派,有時候和葡萄牙人抬價的時候連拍桌子帶瞪眼,等葡萄牙人被她那虛張聲勢的手段喝住了,李瑜又做出一副大家閨秀的貴族派頭,叫那些葡萄牙人益發小心尊重。據托馬斯神父說,這些葡萄牙商人裡不乏對李瑜的愛慕者,端看這些紅毛番人每次從本土回來的貨船上,帶了多少送李瑜的西方稀罕禮物就知道了。
李家吉在這上頭盯得死緊,舉凡要與葡萄牙人議定契約,別管寧波府的林氏錢莊有多重要的事,他都堅決撂下不管,定要留在島上陪妹妹不可。
最近來訂單談條件的葡萄牙人多,李家吉快有一個多月沒往寧波府去了。好在錢莊營業已近一年,各項都穩定,李家吉已不必像去年那般死守著了。
想到李家吉和李瑜的關係,林二當家心思動了動,冷不丁問:“你一個北方人,而今這水性倒練出來了?退潮漲潮都知道了,鎮日下海去遊,不害怕?”
李家吉對這水其實頗有些心理陰影,只過去的舊事不足為林二當家道。他這三年往返坐船多了,想著海上風浪終歸沒個定數,不學會鳧水不行,若真有萬一,便是連一絲一毫搏命的機會都沒了,於是他硬著頭皮跟著林家的船工把游泳學會了,常常鍛鍊自己閉氣和遊速,總歸是多個保命技能。
這個想法也不新鮮,李家吉便實話對林二當家說了。
林二當家聞言,拈鬚笑笑,“挺好、挺好。”
沒過多久,李家吉忽有一日,興沖沖地回家來。
“小鯉魚?小鯉魚!”李家吉一邊跨過院子門,一邊喊。
李瑜從陽臺上探出半個身子,“二哥,別叫了,我在這呢。”
這幾日沒有葡萄牙人要見,外頭又都是送貨的福船,島上亂糟糟的,她幾乎沒怎麼出門,正是躲進小樓成一統,難得清淨兩天,在家裡教珍珠和珊瑚繡衣裳。
聽見李家吉動靜,李瑜搖著一把綢扇,趴在陽臺上往下睥睨,“今日你回來得倒早,晚上想吃甚麼?”
李家吉仰著頭說:“我有事要與你商量,我上來了啊?”
李瑜樂了,“小時候教了你那麼多次敲門你都沒學會,可算知道點禮數了。成,你來吧。”
李家吉知道李瑜是故意寒磣他,哼了一聲,才“咚咚咚”地跑上樓來。
珍珠和珊瑚跟著李瑜學刺繡,正是鋪著一地的針線笸籮,因聽見李家吉的動靜,二人忙不疊收拾地板上的東西。等李家吉上來的時候,兩個女孩都是蹲一蹲身,拿著東西趕緊躲開了。
李瑜喊住了珍珠,“去給二哥倒杯水來,他在外頭跑一天,肯定沒顧上喝。”
珍珠答應著去了,小姐妹小心翼翼地下樓去。
李瑜看著李家吉跑得一腦門子的汗,隨手遞出了自己的帕子,“先擦擦。”
李家吉一屁股坐在李瑜對面的搖椅上,低頭才發現,她面前的幾個陶瓶裡插著新剪下來的月季花,他動作頓了片刻,抬起頭時帶出了笑,“二當家說,給恩利克爵士定的那批給他們紅毛皇帝的貨,應當是做好了,要去贛州驗貨,順道再挖掘些能合作的窯廠。二當家想帶我一起去,因知道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島上,特地叫我回來問問你想不想去。若是你願意,咱們就一道去趟贛州。”
李瑜一聽,果然眼睛亮了。
她在島上待久了也膩煩,葡萄牙人最多帶點歐洲八卦回來,真要說這時候的歐洲有多令人嚮往,倒不見得。
“我肯定願意去啊!”李瑜當機立斷,“二當家計劃甚麼時候出發?”
李家吉眉眼都笑彎了,“我就知道你想出去玩,那你等等,明日我與二當家合計清楚,回來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