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島間事(一) 好在,當真踏進院子,完……
小宴/文
從方家離開的翌日, 李瑜和李家吉便退了鈔庫街的河房,自水西門搭乘最早的船渡,向寧波而去。
兩人抵達京城的時候, 不過一人一個裝衣服細軟的小包袱,這次出發,卻是找了兩個腳伕才運完他們的行李,安頓在了船艙最寬敞的兩間上房之中。
從水西門趕著一早出發的船舫有許多, 他們這是專門沿著運河行駛的客船,船資不菲, 所以搭船的客人不算多, 不多時船頭便來說人齊了, 準備離岸出城。
像他們兄妹倆這樣一個僕從都沒帶著出門的貴客幾乎沒有, 別的船艙裡各家婢子僕役還各自忙著種種侍候的事,李家吉自己安頓完, 便到李瑜房中, 幫著她t整理出包袱中隨身帶著要用的些洗沐之物,再將貴重的細軟放進帶鎖的箱籠中收好。
李瑜見李家吉前後忙活, 自己便躲懶地倚在羅漢床上,推開窗戶,放河面上的水汽進到艙內。
李家吉抬起頭, 但見李瑜小臂搭在窗上, 任水風一陣陣迎面拂來。她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飛, 哪怕雙眼微眯, 竟也沒有扭回頭來,與自己說一二句逗貧的閒話。
李瑜瞭解李家吉,李家吉又何嘗不清楚李瑜的秉性。
她這般沉默,定然是離京的決定令她有些失落。
李家吉動作索性停下來, 走上前,“小鯉魚,你要是捨不得京城,我陪你再住一陣子也是使得的。你不必為了六橫島的事,著急要走,林二當家那裡過去沒有咱們,也是照樣運轉,何況這才二月,葡萄牙人的商隊都要四月份才來呢。”
李瑜抬頭看了眼李家吉,轉而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捨不得京城,京城固然繁華有趣,但不是每個地方,都需要停留很久。”
“可我看你不快活。”
“我沒……唔,好吧,是有點不舒服。”李瑜忍住了自己下意識遮掩情緒的衝動,長長嘆了口氣。
昨日她與方老太太雖沒直接說穿,但兩人彼此甚麼意思,其實心知肚明。方老太太最是豁達明理之人,過去待自己信任親厚,那是因為她知曉自己的孫子不會做逾禮的糊塗事,眼下待自己又防備厭惡,必是因為方遠寓讓老太太失望了,方老太太一手養大方遠寓,她不會覺得自己看錯了孫子,只會覺得看錯了自己,在方老太太心裡,她成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動搖方遠寓春心的壞女人。
李瑜既猜到了,自然率先表明立場,她很祝福方遠寓聘得門當戶對的京城淑女,而自己志不在此,遠離京城,在這個時代裡,物理距離就是消磨兩個人聯絡最好的方式,方老太太沒甚麼可再懷疑的,就算她要以退為進,一口氣都退到了寧波去,又哪裡是想進還能再進的呢?
到時候不管方老太太對方遠寓是要用緩兵之計,還是掰開揉碎講道理,都與李瑜無關了。
然而,李瑜並不是對方遠寓沒有感覺,恰恰相反,在方遠寓身上,她最能感受到那種朦朧青澀的曖昧之感,對方是品貌上佳的適齡青年,一直以來待自己頗多襄助,家境優渥、前途似錦,李瑜再自詡超越時代,面對這樣精英教育栽培出來的異性,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所以,她做出這般決定,自然剋制不住心底淡淡的失落之感。
李家吉有些不解地望著李瑜,半晌,才挨著她坐下來,聲音很低地問:“小鯉魚,難道……你是喜歡方家郎君的嗎?”
李瑜聽出李家吉語氣中的小心翼翼,大概他不是怕冒犯自己,而是有些不敢面對她的答案。李瑜安撫性地朝李家吉笑了笑,坦誠道:“還沒到喜歡,但你也說過,方遠寓是個值得被人青睞的物件,不是嗎?”
李家吉頓了頓,像是咀嚼了一會李瑜的意思,然後緩慢開口:“那你為何這麼快就要走?就算你還沒想清楚,我們在京城多待一陣子也無妨。”
李瑜搖搖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樣的錯誤我已經犯過一次了,可一不可再。人總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吧?”
李家吉皺眉,“可我以為,方遠寓和大哥總歸是不同的。大哥是我們的兄長,你若邁不過心裡那關,確實彆扭,但方遠寓不是啊?”
“沒甚麼不同,人生若拉長來看,結果都是一樣的。”李瑜有些悵然,“他們想要的,都是能夠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是能夠幫助他們經營家族、綿延子嗣的伴侶,少年時固然是恩愛夫妻,中年時便只是合作伙伴,到那時,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個賢惠、大度、體面的女人,不再是靈魂相合、共守諾言、風花雪月的情人。若這樣比,嫁給方遠寓和嫁給大哥,有甚麼本質區別呢?無非是方遠寓家底更豐厚些,是個文官,可大哥又待我有親,我為甚麼要捨近求遠呢?”
李家吉似懂非懂,他其實隱隱明白李瑜想要的是甚麼,像見識過大海之遼闊,人便很難守在一片耕田裡由生至死,沒有人能忍住不去思考那海天交界的盡頭,究竟是甚麼樣、究竟在哪,但活在一片土地上的人,只關心這片土地的文契上寫了誰的名字。只他不解的是,人難道能永遠在大海上追尋嗎?
誰的一生,汲汲營營,到最後能不去追求一塊寫了自己名字的土地呢?
李家吉這一刻,禁不住捫心自問,他會想在哪一塊土地上,寫自己的名字呢?
這一路上,李家吉都陷在這樣的困惑裡,但困惑之餘,李家吉亦有些慶幸。慶幸他仍是一個沒地方寫名字的人,他還需要出海的船,他渴望風浪,也好奇遠方。
所以李瑜將那些人都甩在了岸上,肯與他渡一艘船。
自運河南下到寧波,便見到了六橫島的人。
他們大概沒料想李家吉回來得這麼快,一聲疊一聲地喚著“李二爺”,立刻安排了福船,再將他們兄妹二人送回到了六橫島去。
闊別一個冬天,六橫島亦是花木扶疏,綠意盎然。
才進港口,李家吉便站在船邊問:“林二當家回來了嗎?”
港口的管事立刻回答:“回來約有十多日了!”
李家吉扭回頭,問李瑜:“是要先去拜見二當家,還是咱們先回去拾掇拾掇?”
“先去拜見二當家吧,畢竟是禮數。”
“成,你不累,咱們就直接去。”
李家吉伸手將李瑜從船上扶下來,既已到六橫島的地界上,兩人雖沒有自己的僕從,但機靈些的力工都搶著上前幹活,有幫兩人抬行李的,有問李家吉要不要傳轎子的,李家吉聽得直皺眉,“傳轎子幹甚麼?哪多出了這些規矩?”
港口的管事陪著李家吉走了幾步,低聲解釋:“二當家走之前交代的,說以後要尊敬您……不讓再喊李賬房、李管事了,怕外頭人誤解,都說以後叫二爺。”
李家吉仔細一想就知道怎麼回事,因是大哥威風凜凜來了一趟,既帶了兵,又亮了身份,饒是過去青州的方家待大哥都是事之以禮,更何況林二當家這樣船家出身的商戶了。李家吉有些哭笑不得,對那管事說:“沒那麼多規矩,叫二爺不給我叫老了?二當家都沒當上爺呢,我算哪門子的爺?還跟以前一樣喊我大名就是了。我大哥是官,我又不是官,不用整這套虛禮,大家一起發財才是真的。”
只李家吉雖然這麼說,那管事也根本聽不進去。
李瑜和李家吉重新溜達到林家大院外頭,那些守院的人,過去和李家吉還有稱兄道弟的,眼下也是恭敬非常。李家吉腦子轉得倒快,趁著有人進去通稟的功夫,對李瑜說:“這下倒好了,原先還有幾個老管事防著我,怕我在二當家跟前得力,把他們壓下去。有了大哥這一遭,倒省得與他們較這個勁了。”
李瑜先前也聽李家吉說過這些人心計較,不過她沒怎麼放到心上,李家吉說穿了和這些人身份不同,那些管事大部分都是林家家奴或長工的出身,得了林二當家信任而已,李家吉是民籍,與林二當家多少有些雙向選擇的意思,李家吉若干得不痛快,說走便能走了,遠沒必要與底下管事爭風。這道理她和李家吉分享過,李家吉聽得進去,便也不與這些管事們爭利了。
如今徹底省事了,別說這些管事和李家吉沒甚麼可爭的,怕是林二當家再見他們兄妹,態度都要比之從前,更殷勤三分。
果不其然,林二當家一聽說他們回來了,親自出門迎接,見著李家吉喊得別提多親切了,“李老弟,李小妹!可算把你們兄妹兩個盼回來了!這風向不好,沒法派船去北邊接你們,這一路回島上,折騰壞了吧?不過有個好訊息,得告訴你們。你們那宅子啊,已經完全修建好了,我特地派人去蘇州選了一塊頂精美的太湖石,給你們運到了島上,鎮宅、大氣,襯得上你們身份,因不知你們甚麼時候回來,我每隔兩日就派人去給你們灑掃收拾一遍,就等著你們這個主人喬遷入住呢!”
李瑜一時忍俊不禁,怎麼回事?他們都住島上了,怎還弄那太湖石?放著海里現成的珊瑚擺著多好看,弄那太湖石作甚?
只不過林二當家一片心意,李瑜怎麼也不好駁斥,便趁著笑意自然t,連聲跟著李家吉致謝。
林二當家對著李家吉那是又摟肩膀又拍後背,熱情地一口一個老弟喊著,比李家瑞這個親大哥都顯得親近,李家吉有些受不住,連連朝著林二大家拱手揖拜:“二當家這不折煞我們兄妹了?您可千萬別因著我大哥就這麼禮遇我們,我兩人在外頭狐假虎威就算了,二當家對我們兄妹既有知遇之恩,又有幫扶之情,我們斷然不敢拿喬,過去在二當家跟前是甚麼樣,如今就還是甚麼樣。”
李瑜也附和:“正是我二哥說的這道理,若我們想要仰仗我大哥的權勢,何必從青州千里迢迢再回到六橫島來,我們都是有抱負的人,但求在二當家身邊效力,好一起成一番海上事業。”
林二當家慣來知道李瑜的豪氣,便不再說那些表面的客套話,派人將他從漳浦帶回來的一些土儀與禮品給他們兄妹倆過目,之後便說:“你們去新宅子看看,還缺甚麼用度,只管派人去寧波置辦。這些日子紅毛人還沒來,生意也沒甚麼著急的事情,你們先安置好了,咱們再論商事。”
李瑜和李家吉答應下來,隨後便往那被林二當家請人寫了極氣派的“李宅”兩個大字的院落走去。
要不是兩人走之前,院子的格局和房屋的構建都已完成,李瑜毫不懷疑,憑著林二當家今日的熱情,少不得要把他們的宅院狠狠擴大幾倍,照著林家大院的風采,整修出個六橫島“小故宮”來。
好在,當真踏進院子,完全是李瑜和李家吉最初構想的居所。
小巧、緊湊,但精緻、舒適。
李瑜想要的二層小樓,往下俯瞰,便能直接看進李家吉的院子裡去。站在磚砌的“陽臺”上,迎著海風,能望見遠處的海天一色,讓人的心境頓時與海面一般開闊。
室內已經擺好了雕花架子床、黃梨木的妝臺,甚至還有當初李瑜特地讓李家吉給她買的大繡棚。
李瑜轉了一圈,十分滿意,李家吉正指揮人,將他們從京城置辦的東西往李瑜的小院裡送,見李家吉忙前忙後的樣子,李瑜忍不住,湊到李家吉耳邊,墊著腳說了一句,“二哥,這裡以後就是咱們的家了。”
李家吉驀地扭頭,望進李瑜眼底,怦動之意昭然。
“嗯,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