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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京中花(三) 方遠寓一低頭,這才意識……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227章 京中花(三) 方遠寓一低頭,這才意識……

小宴/文

京城春和景明, 這一年的二月天格外溫暖,李瑜穿了件褙子,走在湖邊, 都有些微微發汗。

莫愁湖原是京中盛景,這幾日李瑜逛街時有些熱情的掌櫃聽聞他們兄妹是進京的商客,少不得有舉薦他二人來莫愁湖冶遊的,號稱這是金陵第一名湖, 萬不可錯過。眼下是初春時節,湖畔的桃花剛剛盛開, 粉花爛漫, 還有海棠爭豔, 更是滿冠滿枝, 伴著青綠的草地與抽條的柳枝,連湖面的倒影都變得五顏六色。遠處還有一大片盛開的二月蘭, 紫色的花瓣迎風招搖, 宛若海面浪濤,起伏綿延, 煞是好看。

湖畔亭閣樓榭所建無數,沿著拱橋向湖心去,還有一片洲地, 樹木鬱鬱蔥蔥, 掩映著其中亭臺, 雅趣陶然。

不少青年士子結伴來賞春, 一路且行且作詩,吟誦之聲此起彼伏。湖面之上更漂著不少樓船與畫舫,女子歡笑聲不絕於耳,閨秀們不願在外拋頭露面的, 便都聚在船上,或說些閨中密語,或撫琴作畫,同樣是別又閒趣。

方遠寓的心一路上都在怦怦跳,他是尚在議親階段的男子,李瑜則是居喪守孝的單身女子,二人遠不該這樣同遊的。他眼下身份不同,做過一回探花郎,惹得京中一陣名動,方遠寓原不是輕狂之人,心中最知甚麼是謹言慎行,也清楚自己眼下稍有行差踏錯,御史的摺子立刻便能送進閣臺。

但他偏偏按捺不住,明知李瑜在京中,卻不見她,他做不到。

眼下,他所愛慕的女子,終於再次出現,就這樣與他並肩而行。

方遠寓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春暖花開、柳暗花明,竟是這個意思。

他心思浮動,說話的語氣,不免也顯得有些飄飄然。

李瑜幾次聽他介紹沿路景緻,都有所察覺,她頻頻轉頭望向方遠寓,但見方遠寓都是小心剋制地迴避開來,少年郎壓抑良久的情意,幾乎快要被這和煦的春意融得在眼神裡盡化開來,李瑜既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唏噓。

她與方遠寓這樣漫步同遊,其實,是當真能感受到幾分從前約會時的怦然之感。

方遠寓是個極具才情的人,書讀得多,但人並不迂腐,李瑜偶爾有些跳脫的想法和言辭,方遠寓眼裡閃過的都是欣賞的訝異,從未有過侷限在時代裡的審視。

但是,李瑜十分清楚,方遠寓固然能成全她一時戀愛的浪漫與悸動,可他的家庭是最傳統不過的文人士族,她不可能離開大哥,再陷入一次同樣的窠臼;方遠寓同樣也不會背棄家族對他妻族的殷切期許,換成她這樣不肯守俗世之約的女子。

不過,李瑜並不為兩人之間這樣淡淡的曖昧情愫而煩擾。

因她太清楚方遠寓的為人,憑他的守禮與自我約束,方遠寓根本不會對自己挑明他的心意,他是君子。君子不言,便便宜她這個小人裝傻充愣,徒享受一番這樣調動青春荷爾蒙的約會了。

李瑜遠眺湖面,晴好的日光映著湖水金輝粼粼,被船櫓撥開的水浪一層層往岸邊推來。兩人半晌無言,李瑜忽然問:“這個莫愁湖,為何叫這個名字?可有甚麼典故?”

方遠寓博聞強識,自然信口拈來,對李瑜耐心講述了一番莫愁女因被梁帝看中、害死她夫婿,最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投湖自盡的故事,李瑜略顯驚詫,“我第一次聽說,這湖竟是因此得名。原還以為只是叫人莫愁莫憂而已。”

方遠寓笑了笑,“你若這般理解倒也無妨,這故事是真是假未必可考,我不過是看書中偶然得知,不曾認真考究過。說不準就是時人編來約束閨閣女子的教化之說,又沒準是拿來訓誡帝王不可因美色而侵民志的典故。此地風景怡人,四季輪轉各有特色,想來京中人遊莫愁湖,為的就是一解千愁。”

李瑜看到湖中有著荷葉的影子,想到仲夏時節,湖中必定接連天葉無窮碧,荷花盛開,是另一番風韻景緻,不由扭頭問方遠寓:“那你平日自己也會來這裡消遣嗎?我剛剛看不少讀書人過去,是不是你們文人雅士在京中組詩會,便會來常這裡相聚?去年你中了探花,最是風頭無兩,肯定沒少收到詩會帖子,你慣愛詩,沒少奪魁首吧?”

方遠寓頓了頓,“沒有,去年……我不怎麼有心思出來。”

他目光凝在李瑜身上,片刻遲疑,最終還是沒說實話,“祖父常叮囑我要低調,鋒芒過盛,於朝堂間未必是好事,直到年前與同僚們熟悉了,才偶有出門交際的時候。”

“也是,你這麼聰明,肯定知道要藏拙。”李瑜其實猜到了方遠寓真正想說甚麼,他想說他擔心牽掛自己,是以沒有心思遊玩,但既然方遠寓沒有說破,李瑜便索性佯作不知,一副信以為真的模樣,隨口稱讚了方遠寓幾句。

果然,李瑜這般毫不往自己身上想的樣子,觸得方遠寓多少有些委屈,他見左右無人,上前一步,忍不住低聲問:“你去年是甚麼時候解困的?我知曉你不是真的病了,是消失了。李二哥找你的時候,聽說急瘋了,我從漱金那裡知道,亦是險些亂了陣腳,恨不得也放棄殿試,想辦法去找你。我派漱金去了一趟漳浦,因沒有你的音訊,險些以為你死了。你既能得知我的訊息,為何不讓我知道你的音訊?是你說的,我們……我們是朋友。”

向來自制的人,說出這樣幽怨的話語,實在是有些罕見。

李瑜並未躲閃,彷彿默許了方遠寓這樣靠近,只她眉梢輕輕揚起來,片刻才解釋:“對不住,方遠寓,害得你掛念。李家康想鉗制我與他一同去漳浦赴任,你敏捷睿智,定是猜到他對我有非t同尋常的心意了。去漳浦要在寧波換海船,我二哥就是在寧波救下我的。不過那時候,我並不想回青州去,我和我二哥急於在寧波站穩腳跟,京中人、京中事,我都一時有些顧不得了。”

方遠寓知道李瑜雖是三言兩語的交代,但其間波折,定不會就這樣簡單。他眉頭皺緊又鬆開,只嘆氣,“我若知道李家康會這樣行事,那日燈節回去,我便不該與你斷了聯絡。那時臨近春闈,我既怕自己心思浮動,誤了考試,又怕來信頻繁唐突,冒犯了你……其實在船上的時候,我就覺得李家康有幾分不對勁,只沒想到他膽大至此。”

“是,誰都不會想到。這畢竟是我家醜事,我總不好主動求助於你。幸好我二哥反應機敏,到底沒讓李家康得逞。”

方遠寓點點頭,“過去還不知道,你二哥其實這般有韜略,決斷迅速,人亦有魄力。”

李瑜聽得忍俊不禁,“這話你合該當面說給我二哥聽,得探花郎這般讚許,他定要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

兩人談笑間,忽有一陣風吹過,柳枝搖動,將要從李瑜面前拂過。方遠寓眼疾手快,攤開手掌,輕輕擋在了李瑜眼前,任那柳枝從他手心裡劃過,免於刮花美人妝面的危險。就是這一瞬,李瑜因沒留意,仍要往前走,臉直直撞上方遠寓的手背。

方遠寓呼吸猛地一滯,因他在這一刻明確地感知到了李瑜唇峰的溼潤與溫度。他迅速攥緊那幾支孟浪的柳枝,將手挪到一旁。他側首,但見李瑜笑著望向了他,方遠寓心跳霎時變得飛快,眼神裡閃過一絲窘迫,很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我……我是怕這柳枝傷了你。”

李瑜看著方遠寓的動作,少年儼然是緊張了,那新鮮抽條出來的柔軟柳枝在他的忐忑之下,已被折斷在了掌心裡。正值年華的男子,便是用筆的手,也有十分的力道,足夠折斷這剛剛發芽的春意。

“不妨事,我知道你是想折柳,留一留我。”李瑜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方遠寓一低頭,這才意識到,那柳枝斷了。

他益發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李瑜這玩笑,亦是無意間揭開了他的心事,於是方遠寓順理成章地問:“所以,你當真要與你二哥再往寧波去?你……你想不想留在京裡?”

李瑜看著對方眼神裡昭然的情意與毫無理智的期待,微微一笑,“你忘了,我還在孝期,如何能孤身留在京裡呢?”

方遠寓的目光果然漸漸變得清明,他失落地“哦”了一聲,“是了,我糊塗了。”

三年,他與她,至少還隔著三年。

因在孝期,縱他有那麼多的心思與謀劃,也不該對她說出口。

於是方遠寓忍了又忍,最後只說:“那你們計劃何日離京?往寧波去的船可都租用好了?”

“若無意外,再過三兩日,我們便出發了。”李瑜語氣平靜,“不過走之前,我還想去拜訪一下貴府老太太,不知道方不方便?遠妗的嫁衣,我未能善了,多少有些愧對老太太的信任,若不登門致歉,我心中總歸是過意不去,若府上不忙,我想去見過老太太再走,也問一問新綠的打算。”

方遠寓頷首,“這是自然,待今日回去,我便稟明祖母,若她哪日得閒,我立刻派人知會你,定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看,李瑜笑著想,他這樣替自己考慮,想必是不需要她再費心思表達自己的拒絕了。

果不其然,這一日直至天色將晚,方遠寓再沒有絲毫逾矩的行為,將李瑜安然送回鈔庫街。

兩日後,李瑜再次登門方府,她見到了久違的方老太太。

只是,這一次,方老太太望向李瑜的神情,多了些防備和嚴陣以待的意味,花廳內氣氛肅穆,與李瑜上一次來方府截然不同。

李瑜有所預料,想來是方遠寓與他祖母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她心中嘆氣,只面上不表,仍從從容容向方老太太拜禮,送上了自己提前預備的昂貴的山參,“晚輩素來受老太太關照,從未有餘力回饋一二,我與我二哥在寧波做生意略積了些小財,想向老太太表一表自己的心意,請老太太賞光笑納。”

方老太太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下,似想推辭,須臾猶豫,才鬆口說:“既是你的心意,我便不與你推卻了。不過孩子,據我所知,你應當還在孝期,不留在青州為你爹孃守孝,怎地還來了京城?”

李瑜聽出方老太太口中的不滿,並不著急,只把自己因為生病未能給方遠妗完成嫁衣的遺憾做了表達,辜負了方老太太的信任提攜,再次表示了道歉。

方老太太容色略有些緩和,但語氣中依舊藏著些不耐,“你該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些,進京的吧?我聽寓哥兒說,你還要去寧波?”

“是,我二哥在寧波做生意,日後想來我二人便會長居寧波,回青州的機會少了,更沒多少機會常進京城。”李瑜頓了頓,向老太太微微一笑,“您雖不是我家長輩,但我蒙您關照點撥,合該常拜見您,盡些晚輩心意。不過老太太是有福之人,膝下盡孝的孫子孫女眾多,方小郎君更是得中探花,前程錦繡,來日定能聘以名門淑女,一齊孝順在老太太身前。晚輩難得能再次拜訪您,所以才堅持來向您儘儘心意。此次一別,懇請老太太多保重身體,好生頤養天年。晚輩受您大恩,定會常常在佛前為您祈福,盼老太太平安福壽、怡然康健。”

方老太太聽到這裡,才愣了一下,李瑜話中深意,她立刻明白了。

李瑜這是表示自己可能最後一次來見自己,並很明確地和方遠寓撇清了關係。

方老太太幾乎不敢相信,難道竟是自己的孫子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了?

李瑜感受到了方老太太對自己的敵意在這番話後很快消弭,老人家又是和藹地問了問她的身體,和她去寧波之後的計劃,李瑜並不隱瞞,直言道:“我二哥的生意,我也略有些參與,可能我們出身農家,多多少少困於生計經營,便是我大哥做了官,我也難改舊日秉性,還是那閒不住的樣子。我既有三年孝期,自然是一門心思都先放在我二哥的生意上,至於日後……想來我也不是那等能安於相夫教子、嫁入名門的女子,我便甘願得些自在,就算旁人看我離經叛道,我也不在乎了。”

方老太太了悟了,李瑜或許對自己的孫兒有情,又或許無情,但她一定是深知兩府門楣之別,知道方遠寓身上所寄託的家族希望,她是聰慧人,不打算趟這個渾水,來見自己,既是為了安她的心,全雙方的體面,甚至還想借自己的口,打消孫兒的妄念。

李瑜和方老太太誰都沒說穿,互相關切地聊了幾句,方老太太便託詞乏了,起身而去,將花廳留給李瑜,見了新綠一面。比起要去六橫島跟著李瑜過不安定的苦日子,新綠自然情願留在京中,主僕二人不說有多少情分,到底是體面相聚一場,李瑜給了新綠些銀子傍身,便就此作罷,李瑜起身而去。

這日方遠寓當值,並不在府中,等他從翰林院回到府上,拜見祖母時,這才迫不及待問起今日李瑜來過、祖母作何考慮時,方老太太才將方遠寓拉到身邊,慈愛地撫著方遠寓的手背,幾乎是有些憐惜的語氣說:“我的傻孫子,就算你梗直了脖子,要與我們較勁,又有何用?人家李姑娘對你並無情意,她說了,她是要與她二哥做生意的人,根本不打算嫁進咱們這樣的府中做執掌中饋、相夫教子的賢媳婦,你吶……何必再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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