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京中花(二) 李家吉從書紙抬起頭來,……
小宴/文
還好嬋月樓的大廚手藝卓絕, 饒是這一頓餐桌上人人心不在焉,憑這一桌珍饈美饌,竟也勾得大家筷子未嘗放下過, 最後空了餐碟仍是一副賓主盡歡的模樣。
席面散去,李瑜起身,還不忘笑著答謝方遠寓,“又勞你款待一回, 等下次咱們出門,叫我做一回東道, 請你吃咱們青州的家鄉菜。”
這一頓飯吃完, 方遠寓雖知曉李瑜是打定主意要與李家吉南下寧波, 但畢竟得到了與李瑜再相見的約定, 方遠寓的失落感略顯平復,此刻便還能笑著與李瑜兄妹道別:“不必這樣客氣, 再過兩天便是我的休沐日, 屆時我讓漱金到鈔庫街接你們,咱們去莫愁湖遊湖。”
“好, 那就一言為定。”
兩廂人道辭分別,李瑜和李家吉再次往金陵河畔而去,搭了一葉小舟回到鈔庫街的河房去。
李家吉這一路上都顯得有些詭異的沉默, 李瑜很難忽視, 她奇怪地問:“二哥, 你怎麼了?是累了?”
“是, 昨日在船上沒睡好。”李家吉立刻打了個假哈欠,打哈欠是好事,就算眼角有點溼潤,也不讓人感到意外。
李瑜這時還沒多想, 待到回房裡,她的睏乏之意湧上,自是洗漱入睡不提。
翌日清晨,李瑜醒來,李家吉主動問她:“昨日沒給你買上綢緞,今天咱們再去逛逛?”
外頭晴光正好,李瑜立刻答應,兩人便又在外快快樂樂遊逛一天。李瑜先是給自己選了些輕薄的素色軟羅,她買得痛快了,又開始挑些顏色穩重的給李家吉,兩人畢竟在孝期裡,穿戴太鮮豔多少有些說不過去。李瑜拿著那些靛藍、深青、赭石、玄黑的料子,很有耐心的在李家吉身上一件件試過,李家吉那樣愛逗貧說笑話的性格,在李瑜認真的情態下,反倒變得沉默了幾分。
“這幾個顏色還算襯你,這料子摸著有韌勁,你在外頭跑應當也不至於磨損太過。”李瑜初時沒太留意,自顧自地選中了一些,叫掌櫃的裁布打卷。
但見李家吉遲遲都未回應,李瑜才奇怪地抬眼,發現李家吉呆呆地盯著自己,儼然有些晃神。
李瑜忍不住伸手,在李家吉眼前擺了兩下,“二哥,想甚麼呢?”
李家吉眼睫往下又垂了幾分,低語道:“沒甚麼,就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很珍貴。”
他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手裡握著沙子的人,不敢攥緊,怕流失得更快。
李瑜不知為何,很輕易從李家吉的語氣裡察覺出他的小心翼翼。
她看著掌櫃的在那裡將自己看中的料子一尺一尺地裁下來打卷,似是想到甚麼,再次回過頭,用手背輕輕貼了一下李家吉的側臉,“二哥,所有的好日子,都很珍貴,但是也要記得,我們總歸是來日方長。”
她的寬慰,讓李家吉眼神中再次有了焦點,他微微一笑,“放心吧,我記得的。”
兩人在京中買買逛逛,還去書齋選了時興暢銷的話本子。這樣消磨了兩日,便等到了方遠寓的休沐日,一大早,漱金便來送了方遠寓的信箋,與她約定了出門的時辰,好叫李瑜能從容妝扮準備。隨著信箋送來的,還有一提糕點,漱金解釋:“這是我們府上大太太的陪嫁廚娘做的,大太太是京城人士,陪房做這糕點最是地道。郎君特地央了廚上的人,給姑娘預備了一籠,請姑娘賞臉品嚐。”
李瑜笑著收下,對漱金道謝給了封賞,將那糕點信手擺在了一層的花廳裡,沒顧上吃,徑自回房挑揀穿戴。
她是當真久違地打扮了一下,過去在六橫島,每日都活得像個野人,粗布的衣裳、隨意紮起來的辮子,在那樣的環境下,叫李瑜精緻她也生不出那樣的心思。眼下人在首都,眼看著京中繁華,往來女子無不細緻裝扮,羅裙金頭面,令人備受感染。
於是李瑜難得好興致,挑出了新買的素絹花綁在髮尾,選中的月白褙子亦是在京城的成衣鋪子才置辦的。她甚至還開啟了胭脂盒子掃了些粉,又將香膏抹在手腕處,顧盼間,銅鏡中是一張生機勃勃的少女面孔。
就這樣對鏡梳籠的功夫,李家吉探頭探腦地過來看了兩三次,李瑜都沒注意。
直到時辰將至,李瑜要出門了,到對面房間不見李家吉身影,趴在窗格往下看,才發現李家吉正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他手中捧著前幾日兩人一起買的話本子,一副正讀到興味的樣子。李瑜從樓梯上踢踢踏踏地跑了下來,打眼一看,發現李家吉身上還穿著居家的葛布袍,儼然不是要出門的樣子。
因李家吉慣常愛穿舊衣裳,覺著漿洗得多了,只要不破,便更柔軟舒適,是以李瑜不由奇怪地問道:“二哥,你咋還在這兒看話本子呢?要出門了,快些去換一身新衣裳!”
李家吉從書紙抬起頭來,朝李瑜溫和地笑了笑,“你與方遠寓同去吧,我就不去了。”
“你為啥不去?”李瑜走近他,李家吉仰面躺在搖椅上,任由李瑜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
李家吉半晌才浮起一個笑意,那笑意像是養在盆裡無根的碗蓮,雖綻開了,但沒有根,“方遠寓請你的時候,想必是不盼著我與你同去的。當初他和你看鰲山燈,李家康應當也沒有去吧?”
李家吉的反問讓李瑜生出些不舒服,她說不上來是哪不自在,只能微微皺眉,“李家康確實沒去,因為那時候我已察覺李家康對我心思有異,我故意不許他去。”
“嗯,我猜到了。”李家吉慢慢坐直身體,“所以,今天的情況是一樣的。小鯉魚,我的心思,從來也不清白。”
李家吉已許久沒提到這事了,他眼神灼灼,望著李瑜,彷彿不再忌憚自己眼底的情意會嚇退對方,會讓自己的妹妹感到不堪與羞窘。
李瑜果然被這樣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撇開了臉。
但她未多作猶豫,並未因此躲閃逃避,反倒直率地表示:“我知道的,二哥。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才更希望你與我一起去。我怕你因我與方遠寓外出冶遊,會介懷、會多想,你會聯想我們之間有曖昧,會想到對方是探花郎,而我因此更願意親近,這些虛無縹緲的揣測,會中傷到你。二哥,我不願意讓你不痛快,我不願意這些事情令你難過,於我而言,你與李家康是不同的。”
李家吉沒想到李瑜會這麼說,登時愣了一瞬,“哪裡不同?”
李瑜被李家吉這一問,也卡了殼。哪裡不同……
她抿了下唇峰,一時總結不出具體的地方,只能含糊地描述:“我一旦想到你會為我和方遠寓出去玩而不痛快,我心中也會有些酸楚的滋味。有時候你的委屈,我能感同身受。大概是因為你寫的那封信……在你離開之後,我常常會想到,在你眼中是怎樣看待我與大哥的,想到你的忍耐與放棄,我都會有些說不上來的低落。二哥,我從來不願讓你傷心。”
李家吉因這句話,心口猛烈砰動了幾下。
他聽得出李瑜的真摯,也聽得出,李瑜對他是有著在乎的!
但這並不足以讓李家吉就此飄飄然,他很坦誠地說:“就算我去了,當真看著你與方遠寓談笑風生,小鯉魚,我一樣不自在。或許我不該這樣揣測方遠寓,但他待你,應當是有些情愫在的。他是甚麼樣的出身,你我從來清楚。若非青睞你,他堂堂翰林學士,何必這般親近你我?若只論同鄉情誼,未免可笑了些。他畢竟是探花郎,我不如他,甚至大哥也未必如他。他若真心鍾情於你、尊重你,我……我沒立場阻攔。我不能因一己之私,阻礙你追求真t正的金玉良緣。小鯉魚,我許諾過,我既要做好你的二哥,便該知道分寸。我想要你去,便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快活,若你們當真彼此親近,兩情相悅,你放心,我定能真心祝福。今日得你這坦誠,我已不會傷心了,你自管高高興興地去,二哥在家,等你回來。”
他話音方落,門外叩門聲響。
李瑜與李家吉四目相對,彼此俱是攤開了自我,任對方打量、琢磨。
短暫沉默的凝望裡,門環撞擊門板的聲音再度響起。
方遠寓清朗的聲音響在門外,“李二哥,李姑娘,可在嗎?”
李家吉笑了笑,這一次他的笑容便顯得真實而溫和許多,“還不快去開門?”
李瑜沒法,只能先去開了門。
方遠寓沒想到是李瑜來應門,但見她略施粉黛,慣常愛梳的辮子下面戴著一朵清麗的素絹花,既不顯得招搖,又比尋常更添明媚氣質。方遠寓暗暗吸氣,強自按捺心口怦然之感,作揖行禮,客客氣氣地問候:“李姑娘,可是我來得早了?”
“沒有,我已收拾好了,只是……”李瑜回頭,望向李家吉。
李家吉到底還是知道禮數,這個時候站起身,隔著門對方遠寓喊道:“方翰林啊,我今日想在家看會閒書,就不與你們同去了,春日晚晌還有些涼,你照顧好我妹妹啊,早點給她送回來,免得吹了風。”
方遠寓聞言有些驚喜,他今日原還特地換了輛寬敞的馬車,便是想著李家吉在,他沒理由只請李瑜出門而枉顧人家兄弟,但難得李家吉有成全之意,方遠寓忍著激動,規規矩矩地朝院裡的李家吉拜了一下,“李二哥放心,遠寓定將令妹安然送回。”
李瑜心緒有些複雜,她看了看身後笑得清淡溫柔的李家吉,再望向眼前明顯剋制著雀躍的方遠寓,她很難形容自己這一刻的感受。
她明白,她從來不是需要在某兩個人之間做出選擇,也沒有任何人是停在原地,等著被她選擇。
她要抉擇的,自始至終只是一個問題,她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
“走吧。”李瑜收回視線,朝著面前方遠寓燦然一笑。
方遠寓心旌微動,但仍是那副守禮的樣子,將李瑜引到馬車旁,車下站著百羅,見了李瑜蹲身行禮,隨即伸手將李瑜扶上馬車。
登上馬車,李瑜忍不住再次回頭。
庭院的門仍是她走的時候那副敞開的樣子,李家吉閒適地躺在庭院裡,又重新翻開了手中話本。
春風掠過新抽芽的柳條,簌簌作響。
直到車轅滾動,馬車行遠。
院子的門始終敞著,彷彿任人來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