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京中花(一) 方遠寓抬手按了按眼角,……
小宴/文
李瑜一句探花郎出口, 方遠寓便意識到,這一年來李瑜消失,全無所知的人只有他。
他須臾怔忡, 心底泛起些淡淡的委屈,只強作微笑,“原來你都知道了。”
李瑜尚未察覺,從上到下地打量方遠寓, 他舊日裡慣愛穿玉色衫子,有時佩個靛藍竹紋的香囊, 今日卻是一身深青圓領袍, 頭戴烏紗帽, 袍間有補子, 一看便是官服,襯得方遠寓整個人氣質沉靜如一塊墨玉, 整個人少年時期的溫潤感變得淡了, 反倒顯得穩重許多。
正所謂人靠衣裝,這樣裝扮, 無端讓人感到些疏離與敬畏,李瑜還是抬起頭,對上方遠寓那張熟悉的面孔, 才得以鬆口氣, 振奮道:“是, 早聽說了。還沒來得及恭喜你, 金榜題名,定是萬分喜悅吧?你祖父祖母也一定欣慰極了。”
方遠寓手指不自覺攥成拳頭,想到他真的從考場出來那一日,腳步虛浮, 全靠強撐著的一口氣才回到家中,彼時方家在京城的府邸並無長輩,他躺了一日,幾乎昏睡,略用了些水米漸漸將精氣神養回來。他緩過精神,才想到要讓漱金送信去安平伯府,想問問李家康境況如何。卻不料,漱金跪在自己床榻前,誠實彙報:“郎君,李姑娘恐出事了。”
那種心又往下沉,渾身發寒的感覺,方遠寓如今回憶起來仍是那麼清晰。
至於殿試之後被點探花,再到遊街,反倒遙遠得像一場夢,而今已無法記起當時的種種細節。方遠寓只隱約有個印象,初逢聖顏的忐忑、初入朝堂的青澀,混雜著李瑜不知音訊、家中來信催促婚事的煩躁、京中名門屢屢試探的唐突……他遊走在一場循規蹈矩的人生夢中,而所有對李瑜的惦念亦是一場鏡中花、水中月,兩邊的虛幻感交相輝映,而他走在哪裡,都像是走在浮橋之上,未曾感到過一絲踏實。
喜悅嗎?
方遠寓絕不願用這兩個字來為匆匆度過的去年落下注腳,他唇峰微抿,片晌後,低聲說:“李瑜,我出了考場便聽說你病了……這一年來,我很惦念你。”
剋制的人,哪怕偶爾吐露一兩句逾矩的話,都有千鈞重量。
李瑜無端心口猛擊兩下,她與方遠寓對視,聽得出對方的語氣裡,藏著些保留的意味。他一定猜到了她不是真的病了,正因此,對方遠寓而言,自己乃是徹頭徹尾的消失了。
她不由囁嚅,如打暗語般,委婉地回答:“而今都大好了,你儘可以放心。”
兩人陷入短暫沉默,李瑜卻下意識地望向了李家吉,眼神中有些求助意味。
李家吉不意外方遠寓會猜到,糊弄得過青州的鄰居與安平伯府的人,要想輕易糊弄得過從李家康進學便有所襄助、再到與他們一路進京的方遠寓,恐怕不易。
更何況,方遠寓襄助李家康考學多年,若隱瞞對方,李家吉唯恐方遠寓日後也遭李家康哄騙。
但是真要對方遠寓和盤托出,此事到底關涉李瑜名譽,李家吉並不敢以此冒險。
想了想,李家吉平和開口:“方郎君,我妹妹如今安然無恙,倒多虧了那日漱金予我諸多襄助,我家婢子新綠也麻煩貴府諸多。去歲年底,我大哥派人將放籍書送來京城,不知你可收到了?”
他把話題帶到了正事上,立刻沖淡了些兩人遊蕩著的情緒,方遠寓頷首道:“收到了,放籍書我已給新綠姑娘,不過她言說自己在京中並無親眷,無處投奔、無以為生,眼下便留在了我家府中,做些灑掃的活計。她的身契暫且押在了我大伯母手裡,我對她說過,她若想走,隨時可以取回身契,這事我大伯母也清楚。你們可要帶走她?”
李瑜一時沒想好,便說:“待改日,我見一見她再說,真是不好意思,我家裡出了些事,反倒在這麼緊要的時間點給你添了麻煩,還叫你掛念,真是我們不周到。”
李家吉也有些汗顏地附和:“對對,都怪我。我走的時候原還記得新綠的事,之後竟把她忘了,善後沒做好,請郎君多擔待。”
兩人這樣客氣,方遠寓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還是舊日那副親和模樣,對李瑜說:“不至於,多個奴婢的事情,原算不得甚麼。不過……你們這次進京,是哪日來的?要住多久呢?”
“我們今日上午才進京,先落腳在了鈔庫街。待幾日倒還沒定好,主要是我央著我二哥,想叫他陪我買些瑣碎東西。”說著,李瑜對方遠寓示意了一番李家吉手中提著的錦盒,方遠寓一看那精緻箱籠,便知曉是女子用物,目光迅速挪開。
李瑜未察覺,仍自顧自道:“沒想到這麼巧,我們來了一日就遇上你了。剛剛從三山街那邊過來,我還想到了咱們去年一起看的鰲山燈,沒想到時日這麼快,一年竟就這麼過去了。”
一年,是他輾轉反側的一年。
方遠寓拳頭攥緊又鬆開,艱難平復湧起的心緒,他忍不住問:“那……去年,你生病的事……是不是與你三弟有關係?”
其實方遠寓早就有所猜測,只那猜測間藏著齷齪,方遠寓不敢宣之於口。
他這樣問,李瑜立刻便聽懂了,她神情間露出些窘迫,輕輕點了下頭,“算是吧。”
方遠寓呼吸微滯,不敢置信,李瑜有些怕方遠寓真說出來,不等對方開口,便搶先道:“這裡終究不t是說話的地方,要不……要不我們今日,一起用個晚膳?”
李瑜主動相邀,方遠寓自然不會拒絕,他立刻道:“那太好了,咱們既是同鄉,又是舊相識,理當由我來做東道為你們兄妹接風洗塵。我知曉一家嬋月樓,最擅金陵風味,想必兩位還沒品嚐過,若不嫌棄,便請二位賞光,咱們移步嬋月樓邊吃邊敘舊。”
“好啊。”李瑜爽快應答,她看了眼李家吉,見李家吉並無異色,兩人索性都擠上了方家馬車,一道往那嬋月樓而去。
方遠寓這日出行乘的馬車便是他日常前往官署時的小車,坐上三人不免顯得擁擠,李瑜和李家吉面對面而坐,膝頭都碰在了一起。李瑜聞到馬車內有十分熟悉的薰香氣息,那是上等檀香,她敏銳地察覺出來,這正是葡萄牙人從暹羅販賣而來的。
李瑜坐在馬車上不禁遐思,天氣漸暖,葡萄牙人將會再度北上,不知道去年定製的貨物是否開啟了歐洲更大的市場?新一年的貨單會更多嗎?
她思路翩躚,因此眼神便放了空。
方遠寓原低著頭,視線落在李瑜素色的裙衫上,她十根手指在膝頭時不時敲幾下,纖白的手指躍動,彷彿撩撥了方遠寓所有的心緒。
這一次,終於不是夢了。
他們得以重逢。
方遠寓抬手按了按眼角,想止住那股子突然而陌生的酸澀感。
但車內實在狹小,他這一動作,李瑜和李家吉的目光同時向他拋來,方遠寓立刻有些尷尬,佯咳兩聲,假裝只是不適,解釋道:“這幾日翰林院公務頗多,有些奏文要謄抄……”
李瑜“啊”了一聲,不免說:“那咱們吃飯可耽擱你了?我聽聞你家尊長都來京城了,你不回去用膳,可需要先回家稟告一聲?”
“那倒不必,一會咱們坐下,我令漱金回府知會一聲便是,我這些日子偶有與同僚餐敘的時候,祖父祖母都能理解。”方遠寓頓了一下,“你知曉我祖父祖母進京了?”
李瑜哂笑,“是,我……爹孃故去了,所以我與二哥去年年末回了青州,因為我生病的事,彼時沒能為遠妗親自制完嫁衣,我本想登門致歉的,送了拜帖過去,貴府的人來回了話,道是老太爺與老太太俱進京了。”
方遠寓敏銳地從李瑜的話裡捕捉到了些資訊,看向李家吉,他隱晦地追問:“所以,當初是李二兄弟……救下的你?我……我曾派漱金往漳浦打探過你的訊息,他沒查到。”
李瑜有些詫異,車上既無外人,她也顧不得遮掩,直截了當地說:“你竟找過我?我未去漳浦。在去漳浦前,我二哥已尋到我了。”
“那就好。”方遠寓鬆一口氣,他倒著推斷便能想到,定是李家吉自京城出發,便已截到李家康與李瑜,李家康既然能安然無恙往漳浦赴任,便說明李家吉救下李瑜時,李瑜定然無虞,否則,憑李家吉的性子,再加上李家康行事之荒唐,此事不會隨意了結。
李瑜朝方遠寓笑笑,想到兩人最後分別那日的言談,她索性和盤托出:“我與我大哥的婚約也解除了,大哥體諒我的想法,終歸是縱了我的意。只可惜大哥要為爹孃守喪,被我耽誤了這樣久,不知三年之後,他還能不能娶到肯嫁給他的女子。”
方遠寓的心才被李瑜解除婚約的話高高吊起來,轉瞬又聽到守喪一事,生生停在了一半。
他一時分辨不出李瑜話裡的意味,究竟她是為李家瑞而遺憾,還是也在暗示自己,希望他能是那個守過三年的良人呢?
方遠寓感受到胸口加速的躍動,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向掌心攢去。李瑜的二兄尚在一側坐著,他不能說任何逾越、輕浮的話。方遠寓深深吸氣,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莫名客套的說辭,“令兄……一表人才,定有心儀他的人,願意等這三年,促成良緣。”
“哦?”李瑜渾沒聽懂方遠寓的暗示,反倒跟著想歪了,心儀大哥之人……會不會有朝一日,大哥最終與康俏俏終成眷屬呢?
她這一跑神,再回過勁兒來,馬車已穩穩停在嬋月樓外。
這是一座四層高的小樓,彩簾高懸、人聲鼎沸,佳餚香氣與鼓瑟琴聲的音樂同時從層層軒窗間飄逸而出。
方遠寓才下車,漱金已吩咐跟車的小廝往店內去喚小二、給賞銀、要包房了。很快,店小二便引著一行人登樓而去,大約方遠寓是這裡的常客,小二討好地說:“不知翰林今日駕臨,您原喜歡的四樓臨窗的隔間今日定給了永昌侯世子,三樓還空著一間臨窗的,請翰林莫怪。”
“不妨事。”方遠寓語氣比平日顯得還要更溫和些,那小二臉上都快笑開了花,“翰林一貫好涵養,小人一會就與掌櫃的說一聲,送翰林一碟醬鴨,定叫翰林吃好喝好。”
待三人落了座,方遠寓信口點了些特色菜,原就想這樣定了,猶豫一晌,抬頭問李家吉:“李二兄弟可想飲些酒?”
李家三兄弟中,原與自己最親近的李家康已是低劣不可結交之人,大哥李家瑞一貫待他疏遠防備,方遠寓想著自己來日若要求娶李瑜,總歸李家兄弟中,得有個欣賞看好自己的舅兄才行。於是方遠寓想著李家吉性情豪邁,頗有江湖人的做派,恐愛飲酒,說不得要好好招待才行。
卻不想,李家吉手隨便一揮,“不必了,還要給我妹妹拿這老些東西,一會若遺漏了哪個,她又要教訓我粗心,喝了酒益發不夠心細了。”
李瑜忍俊不禁,方遠寓也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吧,那就由我這東道輕慢一回,來日方便之時,再與李二哥共飲。”
他說著說著,稱呼便顯得親切起來。李瑜倒沒太留意,想著三人畢竟熟識多年,這樣喚好似也無不妥,一時並未糾正。唯有李家吉斜睨了方遠寓一眼,神情中洩出三分打量,儼然是生了些琢磨與防備。
方遠寓注意力俱在李瑜身上,沒意識到李家吉的機敏,仍是關切口吻,問向李瑜:“還不知你們此次入京是為何而來?鈔庫街的河房倒是都周全,若長久住,不免還是人雜亂了些,要不要我為你們找一處周全些的宅子,先賃下來?或是再等幾日,我大伯一家離京赴任,我家宅院便能空出許多,二位不嫌棄,可來敝宅小住。”
李瑜搖搖頭,直接回絕道:“不用這麼麻煩,我們左不過停留個三五日就差不多了。我們這次來京城只是換船中轉,之後還要南下,去寧波。”
“寧波?”方遠寓微怔,眼神裡是昭然的失落,“怎地還要到寧波去?”
李瑜掃了眼李家吉,“我隨著我二哥做生意呢,他的事兒在寧波,我跟著他一起。”
她刻意隱去了自己其中的參與,多少還是有些防備之心。李瑜怕外人知道六橫島的事幕後有自己參與,再發生此前慘劇。李瑜還是知道收斂鋒芒的意義,看李家吉這一眼,是希望二哥默契配合。
然而,李家吉眼下心思都在方遠寓身上,並未注意到李瑜這一眼。
李家吉但見方遠寓臉上先是浮起幾分失意悵然,接著是思索的神情,爾後才恭維著說:“難怪上次與李二哥匆匆一晤,覺得李二哥身上多了些沉穩氣質,定是在寧波行商見識多了,行事益發周全練達。看李姑娘今日採買頗豐,想來二哥去歲亦是商運亨通。只是不知……二位在寧波可是已定居了?那邊雖繁華,比起京中到底是亂了些,李姑娘住得可適應?”
李家吉眉梢揚起,儼然堪透了方遠寓殷勤之後的打算。
但李瑜趕在他前面接了話,“適應得很,我們臨海而居,我二哥也置了宅院,一切都舒舒服服的。我與我大哥都說了,若日後沒有變化,我與二哥便常住寧波了,那裡認識我們的人少,反倒比青州自在。沒有那些繁文縟節與官戶應酬,我與二哥都喜歡。”
方遠寓似沒料到會是這個局面,當下不由僵住,好半晌才說:“那……那這幾日在京中,可否允我好好招待你們,去歲我考春闈,正錯過了京中花開之季,原有不少京中景緻,理應攜你共賞,但……”
他話未說盡,只抬眼凝望李瑜,似乎想借此試探李瑜心意。
李家吉坐在一旁,看著滿桌精緻菜餚,卻已全然失了胃口。
他如何還能察覺不到方遠寓的意圖,李家吉幾乎沒聽見李瑜後面的回答,只t一個人陷入煩悶。
其實李家吉並不是介意方遠寓,從過去到現在,李瑜身邊從不乏愛慕她的兒郎。他的妹妹,素來是明媚豔麗、聰慧機敏的女子,舉凡男人有些眼光,定不會錯過她身上的光芒。
李家吉深知自己已不能再跨出一步,所以他註定要忍耐這些。
明明人人都能追求李瑜,表達自己的愛慕,哪怕方遠寓這樣自矜身份的望族子弟,對李瑜都這樣難掩情愫,唯獨他,為了讓李瑜沒有負擔,竟再不能言任何仰慕之詞,免擾她心情。
難道他就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她,去找尋自己的歸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