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再赴京城(一) 方遠寓聽得惱怒,“漱……
小宴/文
南方的上元節, 只有璀璨的燈火,不見飄揚的飛雪。
又是一年上元燈會,方遠寓坐在家中的馬車, 聽見外面的熙攘與紛鬧,車緩慢地行動著,恨不得走三步,停兩步, 方遠寓被這喧囂吵得心中益發亂了。
“前面若是堵得厲害,我便下來走吧。”方遠寓隔著車簾, 吩咐了一句。
不多時, 漱金站在窗下, 低聲稟報道:“郎君, 燈已亮了,人越來越多了, 恐怕得辛苦您下車, 咱們走一段,不若搭舟回府。”
“可以。”方遠寓一邊說, 一邊直接掀開簾子,躍下馬車。
然而他一下車就有些後悔了,坐在車上, 他只是想著回家又要面對祖父祖母追問他對親事的想法, 有些煩躁。但當他看見這琳琅滿目的花燈, 想到去歲之時, 臨近春闈,他與李瑜共賞花燈,想到他奪得的彩頭,少女明媚豔麗的笑容, 還有她難得吐露的心事,他蠢蠢欲動的情思……如此種種,重新縈繞上方遠寓的心口,直纏得他喘不過氣,益發感到憋悶了。
順著人流往河畔走,花燈亮如白晝,從身邊穿流而過的少年少女們,無不提醒著方遠寓隱秘的心事。
漱金是年前十月,才從漳浦回來的。
比人先到的,是漱金傳回來的信。李家康雖已在漳浦就任,但身邊並不見李瑜。
漱金跟蹤了幾日,又利用家中關係網加以打探,最終明確——李家康就任時便是孤身一人,並未有任何家眷隨行。
這個訊息險些擊垮了方遠寓,他大驚之下,再度派人回青州刺探訊息,隨後得知李家二老亡故,李家瑞上奏請丁憂的訊息不久也傳入京城。
至此,李瑜依然杳無音信。
李家瑞將李家二老棺槨送回田溝村下葬,全程都是一個人。
別說李瑜,連李家吉、李家康均未露面。方遠寓一面不肯信,一面又控制不住往更悲情的地方去猜測。
天寒下來,因大伯父要進京述職,祖父祖母同樣要進京來,方遠寓忙著檢查打掃家宅,又要應付初入翰林院的種種繁雜事務,一時分身乏術。
而可以想見的是,方老太爺進京,名義上是看望大兒子,實則就是為了來主持方遠寓的婚事問題。
方遠寓這下再沒有逃避的藉口,須得直面問題了。
方老太太一進京,舊日交好的官眷夫人們的拜帖便雪花似的送進方家宅院裡。
緊接著,方大老爺全家抵達京城,方大伯母乃是京中名門淑女,交遊更廣,來做客的人家便益發多了。
方遠寓有時候都恨不得住在官衙裡,否則一進家門,聽到祖母說的,便是今日見了誰家的姑娘,容顏姣好,誰家的姑娘,知書達理,誰家的姑娘,風趣大氣……
方大伯母作為長媳,自來受到婆婆的喜愛與重視,在方遠寓親事這件事上,也是下了大力氣。方大伯母孃家其實頗有結親之意,但方大伯母一開始就對老太太表明立場,“我孃家雖t殷實,但傳到我外甥那一輩,有出息的孩子不多。女孩子雖都教養得周全,可咱們家寓哥兒那是有大出息的,得有各方面都相匹配之人。母親不必顧慮我的顏面,我孃家那邊,自有我來回絕,您儘可以放心。”
執掌中饋的大太太這般氣度,老太太斷然沒有不信她、不倚賴她的道理。於是再往後,方大太太再薦來的人家,方老太太無不上心相看,認真結交,哪怕不成兒女親家,也都給兒媳婦這個尊重體面。
於是,為方遠寓相親選妻這件事,成了兩位當家女主人眼下最熱衷、最有勁頭子的事了。
方遠寓很有一種疲於應付的心態,好不容易過年清淨了幾日,過了破五,各家又開始走動,方遠寓便煩得沒招兒,只能日日找藉口躲出家門去,與同年、同僚們聚了又聚、吃了又吃,光是幫人家題字、寫詩,方遠寓這短短半月裡,就贈出去了大幾十頁。
漱金看著舊日面容總是溫和謙遜的少主人,眼下眉間鬱氣越深,很是理解。
他沒有急著做聲,沉默地陪著方遠寓擠開人群,往金陵河畔步去。
方遠寓原還帶著些火氣,走得腳下生風,但當看見那盛大的鰲山燈時,所有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方遠寓不由放慢腳步,怔怔地望著那金燈光輝,喃喃問道:“漱金,你說……李姑娘她……還活著嗎?”
漱金知道方遠寓想聽甚麼,只他並沒有說。
他是方家家生子,他父親昔日是方老太爺身邊人,自己能選到方遠寓身邊成為最得力的男僕,來日可能要隨著方遠寓的步步高昇再成為管事、乃至於管家,靠的不僅僅是諂媚主人。他當然要對方遠寓的吩咐不打折扣的執行,但眼下,他既能看見主人故步自封、溺於窠臼,就不得不出言提醒了。
“郎君,李姑娘從小人初次見她時,便知曉她聰慧伶俐,非是尋常女子。李姑娘福大命大,自不會枉然一世。但……李姑娘失蹤日久,就算找回來,恐名節已失,難為佳配了。況且,李家二老亡故,李僉書尚且丁憂在家,父母孝,守三年。三年過後,物是人非,郎君焉能等得?”
方遠寓聽得惱怒,“漱金,你怎知我不能?”
漱金躬身一禮,“郎君品性高潔,若有心儀之人,定能約束自身,然而,郎君身上所繫希望,非郎君一人志氣。大太太在京中這些日子,處處打點、處處維護,想必不是為了大少爺、二少爺所盡心。恕小人多嘴,大太太對郎君婚事之盡力,恐勝過四太太了。”
“你——”
方遠寓聽出了漱金的暗示,他明白,他身上所承載的是方氏一族,就算往小了說,也絕對是方家長房的全部希望。
他大伯父膝下嫡出兩子、庶出一子,學問上皆無所成。他的兩位堂兄至今仍是舉人,雖尚未放棄,依舊苦讀,但自己已中探花,縱大伯父不甘心、不服氣,有祖父在這裡壓著,大伯父也不得不盡力將朝堂資源向自己傾斜。
大伯母這般用心,也是為了不致家人離心。只要自己能立得住,哪怕他的堂兄弟們來日就混個部官,家族的希望在,往下一代、兩代,總歸是東風西風、各有千秋。
他們家不是積年的望族,在方老太爺的教育下,方家人都是團結一心,協力治家的。
而他,是祖父親自教養出來的孫兒。
方遠寓知道,他不該令祖父失望的。
一團未能抒發的鬱氣,就這樣堵在方遠寓的胸口,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宅中,先拜見過長輩,才得以回房休息。
因著長房一傢俱在,方遠寓眼下都住在書房起居,更閒適自在些。
仰面望著床帳,方遠寓不禁苦想——李瑜,你究竟會去哪呢?
……
轉眼,二月的春風吹開了京城裡的含苞待放的桃花。
這一年的春天彷彿來得格外早些。
李瑜和李家吉自大運河南下,再次來到水西門的關閘前,李家吉忍不住吐槽:“看到這個碼頭我心都要猛跳兩下,想到那時候從這裡打聽你的下落,真是把李家康千刀萬剮的心都有了,你真不知道那個晚上我是怎麼過的。”
過去了整整一年,李瑜和李家吉再次提起這事,終於能將它視作一種談資,彼此都不難受了。
李瑜笑了笑,“二哥,我真沒想到救下我的人會是你。那時候我都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了,就是哪怕真和他拜堂成親,我也會想辦法逃出來的。我不可能讓強迫我的人稱心如意。”
“所以你就找了紅毛人幫忙?”
“沒想到會遇到外國人,李家康也是棋差一著。我後來也想過,那日就算你不來,其實靠托馬斯神父,我定然能脫身。”
“那倒是,不過……你是怎麼會說外番語的?我從沒聽你提起。”
“會就是會,怎麼會的不能告訴你。”李瑜狡黠一笑,兩人言談間,已經下得船來。
他們離開青州時,李家瑞才堪堪派人往漳浦送信,告知李家康父母雙亡的事情。李家康官位再小,終究也要丁憂守制,他多半會回青州,所以李家瑞並未挽留李家吉和李瑜,親自為他們打點行囊送他們上路。這時,朝廷對李家瑞奪情的旨意已經下來,李家瑞官復原職,武將大多被奪情,已是不成文的規定。李家瑞並不意外,只是告訴李瑜和李家吉,“我終歸是你們大哥,若真遇事,報我名號便是,不必顧忌。”
李瑜望著大哥深邃而有些風霜的面孔,沒辦法再重複那些陳詞濫調,只抱了抱大哥。李家瑞再三承諾,“就算李家康回來,我看得住他,你們放心就是。老二,你照顧好妹妹,守規矩。”
他簡單的三個字,藏著是兄弟倆臨分別前一次談話後達成的默契。
李家瑞又是一次醉酒,才終於控制不住,詢問李家吉對李瑜到底是甚麼想法,李家吉面對大哥,多少有些愧疚和羞窘的複雜心情,藉著酒意,他直接給大哥跪下,“大哥,當初爹孃本就想將小鯉魚許給你,我覬覦她,是我的罪愆。但是小鯉魚留在六橫島,當真與我沒有關係,我明白你的顧慮,請大哥放心,若小鯉魚不肯,我便永遠只做她的二哥,她有心儀的男人,我定風風光光為她送嫁。”
“那你要說到做到。”李家瑞沒別的辦法,他尊重李瑜的選擇,也唯有選擇信任自己的兄弟。
兩人在這晚更是商議好,李家吉會安排漳浦的人手隨時盯緊李家康,倘若李家康離開漳浦,定會直接將他送回青州,李家瑞則負責在青州拘起李家康,此生都不會再讓他有所謂真正的自由。
李家瑞感受得到,所謂的“家”,所謂的“故鄉”,李瑜俱已不在乎。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終究要飛往更遠的地方。
幸而李家吉成了她的同行者,至少,她身邊還有能真心實意照顧她的人。
這次出發,李瑜確實心頭的包袱徹底沒了。
她感受著春日的輕盈,感受著身上毫無束縛與壓力,就算坐船都不覺得憋悶,她和李家吉又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二哥總是最能逗趣的人,李瑜還沒來得及感到水路的枯燥,她兩人業已抵達京城。
因離開六橫島時,李瑜和李家吉都帶了不少錢。這次李瑜打定主意,要來京城好好感受一番上次錯過的繁華盛景再南下寧波。
於是,二人下船第一站,李瑜就表示:“二哥,今天你得陪我好好逛一逛街,我有好多想買的東西,我想買點上好的錦緞紗羅,還想買些珠釵首飾,最後還要買胭脂水粉!”
李家吉像是第一天認識李瑜一樣,詫異地問:“從前給你買這些,你不是都不喜歡嗎?怎麼突然轉了性?”
李瑜大笑,“以前不喜歡,是覺得閒錢來之不易,浪費了可惜,不如買些更需要的東西,吃一頓好肉不比甚麼都強?咱們現在有這麼多錢,那豈不是不花白不花?我必須得解解饞,改一改這些年的憋屈!”
李家吉心神微動,立刻說:“買,那就買!上次見你大哥帶你出去逛街,可把我酸壞了,這次總算輪到我花錢了,高低給你買爽。”
李瑜聽李家吉提起舊事,不由一卡,片刻才問:“所以那次你跑掉,是因為早看到我們了?你吃醋?”
李家吉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畢竟他的遐思李瑜心知肚明,索性豁出去承認了,“是,我吃醋t,也不全是吃醋。大哥有本事,而我沒本事,所以我沒立場吃醋。我只是……只是那天才下定決心,如果你來追我,我就不走,就留下來,哪怕看著你嫁給大哥,這也是我的宿命。但是你沒來,我……”
李瑜不等李家吉說完,已然明白了那一刻他的心境,她不由喃喃開口:“所以你說,無情對面是山河。”
這句話出口,李瑜心中便泛起一片淡淡的酸楚。
李家吉自嘲一笑,點了點頭,“是,無情對面是山河。”
李瑜望著李家吉,她始終努力迴避的問題,今日卻不得不追問下去,“那如今呢?二哥,與我在一起,我還是那個讓你痛苦的山河嗎?”
李家吉怔了怔,片刻,他嘴角咧開,這一次,男人的笑意恢復了舊日的飛揚與淘氣,“你都把大哥踹了,還有甚麼山河?小鯉魚,別太看低我的心胸。□□人或做親人,做兄妹或是做夫妻,都不要緊。我是……”
是要守護你一生的人。
李家吉把這句話在心裡補完,但唯恐李瑜感到壓力,最後他只笑著說:“我都是一定會陪你到最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