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驚喜（一） 李家吉有些絕望地想，這下……
小宴/文
其時朝廷施行海禁政策, 乃是太.祖帝定下的“國本”。但自打泰興帝登基，始終忙於邊關戰役，打完了西邊打北邊, 海禁政策漸漸鬆散，東南沿海，尤其是福建諸地，漸漸有海港碼頭偷偷放開了管制, 容得紅毛人、暹羅人等與本地商人展開了貿易。
正所謂天高皇帝遠，皇帝只要不下旨嚴查, 這些居南沿海邊陲的小吏們為了日子好過些, 能進些油水, 往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林家在漳浦就是這樣從造船的船工慢慢藉助海船資源與碼頭的話事權, 發家致富，開始參與到交易之中。
漳浦本地的知縣雖然已完全被林家收買, 但是, 寧波的情形又是截然不同了。
且不說寧波本就依靠竹蓆、漆器的生產有自己城市的立根之本，單是作為江口河海的聯運之地, 往來貿易繁榮，更是讓寧波府極具經濟底蘊。憑林家如今實力，只能一二小事上疏通疏通官府關係, 倘若指望寧波府衙能像漳浦縣衙那般, 成為林家的座上賓, 與林家人把酒言歡、稱兄道弟, 那便是白日做夢、毫無可能了！
眼下，一聽說來了官船官兵，林家的守院不敢片刻輕忽，直接做主將碼頭管事和李家吉一併領進院內, 同時派了腳程快的小廝再次進內室通傳稟報。
果不其然，僕役一說情形，林二當家雖還沒穿戴整齊，但還是立刻張口，將王管事和李家吉喊進室內。
林二當家還在給衣服打結，面色嚴肅，讓王管事將海上巡船看到的情況說給自己。林二當家越聽表情越難看，船探回報的是官船上沒有插旗，來者未表明身份，但確實氣勢洶洶，整船上都是兵丁，數目不知，但是船帆全開，側風而來，力求速度。
林二當家擰著眉頭問：“寧波府那邊可曾傳過甚麼訊息來？最近咱們的人在寧波府械鬥了？還是與誰起矛盾衝突了？”
這話是衝著李家吉來問的，李家吉立刻拱手說：“都不曾，近日沒有交單的商人，絕不可能出現分歧。天冷了，寧波府那邊的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就連倭人都少了。”
“這可不好，不知對方來意，麻煩。”林二當家起身提靴下地，“家吉兄弟，你識文斷字，是咱們島上最有風度的。和官爺打交道，恐怕得你來。你怕不怕？若不怕，你與我一道，去碼頭上迎一迎，看看這些官兵甚麼來頭。至於咱們的人，來人，傳話給所有護院兄弟，叫他們拿上棍棒刀槍，在豐裕倉內集合整備。若有不好，咱們就只能硬碰硬了！”
李家吉點頭，“沒錯，先禮後兵。畢竟不知道對方來意，我陪二當家一起，先會一會他們。王大哥，你得找幾個機靈的小子，躲起來，看著點情形，若有不好，立刻到豐裕倉報信。”
林二當家見李家吉只是臉色緊張，但整個人還算沉穩，頭腦清晰，略鬆口氣，他伸手搭在李家吉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他一把，“李老弟，咱們走。”
李家吉卻頓了下，拱手說：“二當家稍等我片刻，我想去給我妹妹報個信。”
“行，我到院門等你，你速去。”
李家吉一刻不敢停，狂奔著往外院而去，這個時辰，李瑜都是剛剛起床，還惺忪著睡眼、披著外衣，在院子裡打水洗漱呢。
見李t家吉一陣風似的衝進屋裡，李瑜被嚇了一跳，鹽粉還在牙齒上，她含糊地抱怨：“二哥，你幹嘛啊，總是一驚一乍非要嚇死我。”
李家吉卻顧不得那許多，直接從床頭抓了一個裝銀錠的小箱子，塞進李瑜懷裡，“島上來官兵了，恐怕有些不好。若查咱們走私，我和二當家怕是脫不得罪。你拿上錢，先去教堂找托馬斯神父躲一躲，他是紅毛人，官兵照顧外番面子，不至於上來就動手。若當真不好，你立刻報出大哥名字來，叫他們送你回青州去，不必管我。”
說完，李家吉也不管李瑜甚麼反應，便立刻跑走，去與二當家匯合。
雖然他在二當家面前表現得無所畏懼，但心裡最怕的，就是牽累李瑜。
李瑜是女子，真若被人抓進牢裡下獄，不說一輩子的名節，就是那等髒地方，去一次就夠脫層皮，李家吉絕不容這樣的情形出現。
他在心底打定主意，倘若這些當兵的真是來查封六橫島的，就算豁出去魚死網破，也必得保托馬斯神父能以紅毛和尚的身份脫險無虞。
李家吉就這樣一邊在心裡不斷預演最差的情況，一邊給自己壯膽氣，為了小鯉魚的平安！他沒有甚麼不能做、也沒有甚麼不敢做的！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李家吉和林二當家才在碼頭上看著那官船威風凜凜地駛入港口，船上迅速躍下來二十餘個持劍兵士，林二當家恍如未見那明晃晃的利刃，用從容而臣服的姿態迎上前，客客氣氣地對著船體躬身作揖，“草民林老二，不知哪位大人登島，在此拜見！”
沒錯，面對官員，林二當家即便再財大氣粗，在島上養著壯丁護院約百來人，也不敢輕易做出與朝廷對抗或是較量的姿態來。
林二當家在路上就對李家吉說的很清楚，若這當官的只是察覺到他們今年發了財，來勒索討賄，那絕沒有不給的道理，只要能息事寧人，他林家該出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然而，李家吉眼看著船上走下來的黑衣男人，一時傻了眼。
他呆呆地望著對方，既未叩拜，也沒動作，只是錯愕地開口：“大、大哥……你怎麼來了？”
一句大哥，驚得林二大家遽然回頭，不敢置信地望向李家吉。
李家吉這時候哪顧得上去看林二當家的表情，剛剛來時路上給自己鼓的勇氣這一刻煙消雲散，就像個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在李家吉的腦海裡發出洩氣的尖鳴。
這下完了。
李家吉有些絕望地想，這下可能真的要魚死網破了。
李家瑞根本沒理林二當家，從船上下來，徑直走到了李家吉面前。
因著這一年實在忙碌，李家吉其實比從前瘦削了不少，他過去未曾展露的輪廓稜角，如今昭然可見。林二當家從旁觀察，很容易就意識到，這兩兄弟的容貌實在很多相似之處。一樣高挺的鼻樑、微挑的眉骨，只是李家吉的眼睛微微有些垂度，而李家瑞是標準的丹鳳眼，眼梢輕挑時，不乏威壓與狠厲之色。
“李家吉，你果然在這裡。”李家瑞語氣淡淡的，兩兄弟重逢，此刻竟無一絲喜意。
李家吉聽出李家瑞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更害怕了。
但這好歹是他親大哥，李家吉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討好地說：“大哥坐了這麼遠的船來找我們嗎？辛苦、辛苦大哥了。你早說你要來嘛，我們好歹收拾收拾、招待招待。”
李家瑞抓住其中的關鍵——“我們”——於是他立刻問：“我妹妹呢？”
李家吉看著兩側站立與船上也有的兵伍，這氣勢赫赫，讓李家吉頓時感到不太舒服，他縱有些畏懼大哥的氣勢，但還是反問道：“大哥，你帶這麼多人來，是要搶走小鯉魚嗎？”
他的警惕果然激得李家瑞心生不快，“李家吉，你別得寸進尺。我要見我妹妹，還要經得你的同意？別逼我派人搜島。”
李家吉這下火了，他跳腳道：“你厲害，就你厲害，說來就來，說搜島就搜島，說要娶小鯉魚就娶小鯉魚，你問過她怎麼了想嗎？你知道她多難受嗎？要不是你步步緊逼，她才不會跟著李家康跑到京城去，這好了！人被那個瘋子拐跑了，你得意了？還跟我使厲害，我偏不告訴你她在哪，你能怎麼辦？”
李家瑞聽得眉心直跳，抬起手，用指腹使勁按著自己的眉心，方勉強忍下一口氣來，“……二弟，我不會逼她，如果她不願意，我不會帶走她。你就非要這麼想我？我只是……”
李家吉聽到這裡，才發現大哥的聲音有些異常的嘶啞，仔細端詳，大哥的容貌在這短短一年的分別裡，竟憔悴黯淡許多，那個李家吉印象裡在青州府意氣風發的大哥，儼然已變了模樣。他頓時沒了立場再說難聽的話，遂低了頭，“對不住，大哥，是我失態……那、那你真的不會強行帶走她？你拿爹孃發誓，我就帶你去見她。”
李家瑞張了張嘴，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李家吉見他環繞了下眾人，大概是此刻外人太多，李家瑞並沒說甚麼發誓的話，只強調道：“帶我見她。”
李家吉撇了下嘴，終究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奪了自己大哥的面子，於是拱了拱手，作出個恭敬弟弟的姿態，改口道：“大哥舟車勞頓，一路辛苦，我先帶你去我的住處，然後叫小鯉魚來見你。”
林二當家可算等到這麼一句話，忙不疊上前，客客氣氣地說：“原來是李大人，李大人隨小人這邊請，敝府粗糙，能蒙大人駕臨，實在是三生之幸。”
這廂林二當家寒暄著，李家吉便吩咐人，讓去教堂把李瑜找回來，叫人給她報個平安。
李家瑞皺著眉頭問：“你們不在一起住？”
李家吉一貫涎皮賴臉愛玩笑，眼下危機解除，又忍不住爭口舌上的風頭，反問李家瑞道：“你是希望我倆一起住，還是不希望？”
李家瑞大概是太久沒受李家吉的氣了，才平復緩解下來的情緒又洶湧而上，側首瞪向李家吉。
好在從小到大，李家吉只是嘴皮子淘氣，對著自家長兄，他還是服氣得很。
於是李家吉自行找了個臺階下來，嘿嘿笑說：“知道了，大哥只是擔心小鯉魚的安危。放心，我們住在一個院子裡，我只聽說島上來官兵，怕是查島的有危險，才叫小鯉魚躲起來的。誰知道你這麼突然就來，也不提前派人說一聲，真是嚇死個人。”
林二當家這一路雖聽著這兩兄弟不是爭氣逞兇就是李家吉兀自鬥嘴，但這不影響他作為個人精品味出這兩兄弟其實是很親暱的。
於是將一行人引到李家吉下榻的小院中，林二當家就非常識趣地表示告退，“李大人與弟妹先行敘舊，若有甚麼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再隨時派兵爺來使喚咱們就行。李二兄弟和我親如一家，不然不會這麼住在我院子裡，所以您只管自便，只管自便哈！”
李家瑞歸根結底不是那官威太重之人，也能看出來李家吉和李瑜既住在這林家府上，想必關係匪淺，於是也給面子地微微點頭，終於客氣地開了句口：“有勞您。”
林二當家一邊退出去，一邊撫著胸口心想，還好沒急著讓李家吉搬出去，這要真搬走了，今日這句好話還撿不著了。
他正在院子外頭琢磨著，遠遠便看見李瑜從教堂那頭不顧形象地拔步狂奔。
就算看見自己，李瑜也只顧得上揮揮手，然後一路衝到院子外頭，連句話都沒說，直接伸手推開了她和李家吉住的那間小院院門。
“吱嘎”一聲，李瑜跨進門內。
李家瑞循聲回首，但見李瑜扎著舊日在田溝村才愛梳的那種辮子頭，一身花布頭子拼縫的粗布衣裙，雖比青州的模樣儉樸了許多，少女的一雙眼此刻卻亮極了。
“大哥！真的是你！”
李瑜可不像李家吉心虛，在那段天人交戰的迷茫時期過去，當大哥在她心裡終於只是大哥了，這場暌違已久的重逢令李瑜心中俱是真真切切的驚喜！
她沒等李家瑞作出反應，便一躍而上，直接飛撲進了李家瑞的懷裡，她墊腳摟住大哥的脖子，激動地說：“大哥，我們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