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風浪(二) 李家吉很想回一句嘴,說我……
小宴/文
李家吉被李瑜那番話鎮住了, 但這一刻,李家吉忽然覺得,他比以往每一次經歷, 都更看清李瑜,也看懂了李瑜。
從小到大兩人一起生活的畫面從李家吉的腦海裡飛速劃過,李瑜帶了一簍子櫻桃回到家時的笑臉、李瑜掙得一貫錢以後偷偷流露出來的飛揚得意、李瑜堅持要送李家康去讀書時與自己的抗爭、李瑜第一次去錢家時候的勢在必得、李瑜給自己講童家太太做生意時的欽佩與嚮往、李瑜為了在縣裡開鋪子與爹的對抗、李瑜每日早起飛針走線、又在鋪子裡迎來送往時的忙碌,還有每一個深夜, 兩人挑燈夜戰算賬盤賬時的默契與歡笑……
李家吉從未這麼清晰地“看見”李瑜。
他的妹妹,渴望的竟從來不僅僅是某種富足的生活, 這一切或許與錢有關、與安逸的生活有關, 但不止於此。
李瑜想要的, 是一種自己能掌握的人生。
人生固然重要, “掌握”亦然。
“我明白了,小鯉魚。”李家吉眼淚散去, 他嘴角彎了彎, 向李瑜安撫性地笑笑,“那你不走, 我也不走。你想要掀起多大的風浪,我都陪你。是六橫島也好,京城也好, 青州也好, 田溝村也好, 你想要的生活, 我都陪你。我會保護好你,不會讓那些壞人接近你或者傷害你。”
李瑜回以一笑,抬手摸了摸李家吉的肩膀,“知道了, 二哥是真的長大了,我相信你。”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吉出面,和林二當家表明了他們兄妹的心志。都說“富貴險中求”,人難得遇上想做的事業,縱是危險,也不能輕易退走。
林二當家看得很明白,李家吉初聽李瑜有危險,當下就恨不得離島回家。兩人眼下決定留下來,多半還是李瑜的主意。
李家吉儼然是被李瑜說服了,服得透透的,回來傳話的時候都一身振奮之勁,豪氣干雲,彷彿這六橫島的事業不單是他林家的家業,也是李家的事情。
林二當家簡直奇了,這李瑜到底是有多大的膽量和魄力,竟這樣都不肯走?
但納罕歸納罕,林二當家和李家吉也同時行動起來。
林二當家肅清內宅、檢點人員,以前島上的男子壯丁都被林二當家用狠辣手段管得嚴格,唯有內宅女眷與奴婢們疏忽了。結果恰恰是這百密一疏,要了人命。林二當家再不敢將內宅隨意交給妾室打理,而是協同管事一起,將所有僕從的身契檢查過,有些當地採買的,又拿著身契押了人牙子來島上,兩廂對口供,若來路說辭不一致的,統統提腳發賣,再花高價託關係,從官牙手裡補了些人選回來。
李家吉則是配合林家的管事,頻頻往來寧波與六橫島之間,一單單將原本林家還扣在手裡捨不得交出的單子,逐月、分批次在寧波向下遊轉出。
簡單的訂單,需要寧波的商人交“過契錢”才能獲得,這種謂之轉單,轉單林家收錢還不給定錢,等到轉單商家運貨前往寧波,檢驗交割完畢,林家一筆付清結款。這種單子的好處是沒有複雜定製需求,只要完成採貨即可,雖然前面得付出“過契錢”,但是交易容易,海商利潤比陸商高,依舊引得眾人趨之若鶩。
而複雜的訂單,則要各家競單獲得,這種便謂之“競單”,成功獲得競單的商人能得到林家預付的款項,拿著款項再去定製生產,這樣能有個保障。但是競單簽訂,必須與林家前往官府給文書加蓋紅印,昭示生效,以為約束。這種訂單相對複雜,如果不能完成,還要倒賠林家款項,所以各家都比較審慎。但是江南富庶,更是錦緞生產之地,不少與海商交易的商人本身就是織坊東家,接下這等利潤高的訂單也無顧忌,所以參與競單的商人同樣大有人在。
就這樣緊鑼密鼓地忙到天漸漸寒下來,一些貨量少的訂單已經陸陸續續開始交貨。
林二當家親自前往寧波查驗單貨,合格的當場給錢運走,不合格的,若差個幾分,則扣些錢給付,倒是沒有敢糊弄事的,整體還算順利。
林家這次是用更豐厚的現金流,完成了數目更多的訂單,這一個盛夏過去,可以想見,林二當家是如何賺得盆滿缽滿。
林二當家按照每一筆葡萄牙人商單定金的二成給李瑜分利錢,又按照每一筆交付訂單的利潤款一成給李家吉分利錢。從春到秋,一箱箱白銀被林家下人扛著送進李家吉和李瑜兄妹借住的小院裡。李瑜從將銀錠小心翼翼地藏進櫃子裡,到讓李家吉挖了個土坑專門用來存錢,再到入秋之時,已經徹底擺爛,任由那錢箱放在堂屋裡,只管上鎖,不管儲存了。
李家吉把這事當個笑話說給了林二當家聽,林二當家一邊感慨,一邊笑說:“今年確實掙得多,別說你們了,就算是我,去年也不過就掙了這個數字吧……哪敢想今天呢?依我看,你們兄妹二人再住在我的府上也不合適了,一則底下管事們容易將你們兄妹視作我的家奴,尊敬不足,再則,你們自己的日子總歸也要過起來。不如我派人給你們蓋個房子吧?我看紅毛人今年一年都在蓋房,給你們在這裡造個李府,以後不管是你娶妻生子,還是你妹妹嫁人選婿,都有個體面的地盤。”
李家吉很想回一句嘴,說我不娶親。
但蓋房這事倒是必須得提上日程了,難道還真能把錢全攤在堂屋任人宰割?那他成天起早貪黑的圖甚麼!
回到家裡,李家吉將這事和李瑜一合計,李瑜便痛快應下了,她提出了個要求:“能不能給我蓋個閣樓?我想要有一個大窗戶,還想要有個陽臺,能站在陽臺上看海,讓海風直接吹過來!屬於我的豪華海景房!”
李家吉無腦跟:“沒問題!包在二哥身上!”
但等林二當家找了工匠到島上,讓李家吉自己規劃設計院子的時候,李家吉才說出這番需求,那匠人就瞪大眼,不可思議道:“啥意思?在房頂上蓋亭子?那得多難看呢??”
還好島上漳浦人多,李家吉這要求傳開來,漳浦來的林家原先的長工幫忙出了主意:“可以拿石頭砌牆,能砌個房子外頭的圍擋,這不t就是李姑娘想要的陽臺?不過還是得蓋簷,不然冬日海風大,灌進來水,住著潮了很麻煩。”
隨著天越來越冷,島上的葡萄牙人開始揮船南下,前往暹羅等地繼續貿易。
六橫島上終於不像舊日那般忙碌,林二當家鬆了口氣,李家吉也漸漸將生活重心轉到了蓋房上。
既打算在六橫島上長住,這房子蓋得舒服就顯得重要許多。常規的三進小院肯定是必須的,在林二當家的抬舉下,李家吉雖然只是個賬房,但已經滲透到林家產業的方方面面,舉足輕重,亦業務繁雜,李家有個能待客見人的外院顯得十分重要。相對應的,李瑜也不是等閒之輩,兄妹二人再同居一院就顯得不太像話了。於是三進院歸李瑜,二進院歸李家吉,按照這樣的規劃,島上的工人開始為李家造院蓋房。
建房之餘,因著葡萄牙商隊大多離開,李瑜不再鎮日老老實實教堂和林宅兩點一線的生活,帶足人手護衛的時候,同樣愛去島的深處轉轉。
李瑜這才發現,經由這大半年過去,葡萄牙人在島的深處也修了不少房子,十分具有特色。他們用的都是石木混合的蓋法,下半截用石磚砌牆,上半截才用木頭與泥土混搭。李瑜一看就能猜到為甚麼,島上潮溼,只有石頭才能最好的防潮防蟲,就算是李家吉如今蓋房,也都把地基高高打出來一塊,用石頭堆出地臺,再往上面蓋房。
不過葡萄牙人的房子修建的就略顯粗糙了,沒有甚麼院落,都是一個石木混改的房子,用草編扎的籬笆在外頭隨便一圍,就算是一間屋子了。
夏天的時候島上葡萄牙人奇多,整個這一片夜間都歡聲笑語,而今葡萄牙人俱南下營生,這些房子全空置著,有的人家連院門都沒鎖,就這麼大敞著,彷彿誰來住都可以。
李瑜繞了一圈才回家去,不由浮起些心事。
李家吉在蓋院的地界上忙活了一天回來,渾身泥沙,一進屋就看見李瑜若有所思地坐在蒲團上發呆,迎上前問:“小鯉魚,你咋啦?身體不舒服?”
李瑜還沒等搭話,李家吉仰頭想了一會,意識到甚麼。“你是不是那個了?冷不冷?我去碼頭問問,我派人去寧波給你買新襖子了,你要不穿暖和些?喝不喝紅糖水?”
“……不是,還沒來。”李瑜有點無語,她和李家吉這樣朝夕相處,幾乎甚麼事情都瞞不過對方,李瑜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李家吉連她的月經規律都記住了,舉凡李瑜莫名其妙就開始懟他,李家吉便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邊乖巧地作揖賠罪,一邊掀著眼皮關心她,“有沒有不舒服?不舒服我就給你煮紅糖水!”
李瑜很想說,紅糖水其實沒甚麼用。但是這畢竟在李家吉心目中,已是某種奢侈關切的表達,李瑜不想拂去對方好意。
此刻,她拉著李家吉坐下,也顧不得李家吉滿手泥巴土,與李家吉商量著說:“二哥,咱們送回青州的信,都過去那麼久了,也沒有收到大哥的迴音。實話說,我有點擔心大哥。我看島上最近挺冷清的,你們生意上的事也不多。要不……你與二當家請個假,咱們回青州看看吧?”
李家吉聞言愣了愣,時至今日,他當然不會再天真地以為,李瑜想回青州就是要嫁給大哥。李瑜掛念大哥,是因為大哥是他們的親人,且李瑜本就是被李家康綁架帶走,大哥對此事不會不聞不問,他們送出去的信就像石沉大海,確實有些古怪。
既李瑜有這個想法,李家吉並未猶豫,很痛快地說:“行!你要想回去,那明日我便去找二當家,借一艘船,把咱們送去京城。然後我們從京城再包個船,北上回家。今年掙了這麼多錢,咱們也該帶些錢回去,孝敬孝敬爹孃。算算日子,說不準咱們還能在家過節呢!”
李瑜和李家吉相處這麼久,最讓她舒服的地方就是,李家吉對她的想法向來是不打折扣地支援,偶有一二不解,也是先答應、再詢問,李瑜明顯感受得到,李家吉所有的提問,只是為了更瞭解她的心意,而不是在想方設法反對她。這讓李瑜感受到極大的安全感,當她有甚麼事想與李家吉說的時候,心中從不會有忐忑或者猶疑。
李瑜提出來要回青州,李家吉立刻便放下了蓋房子的事,翌日清晨便請見林二當家,打算把自己計劃回家的事彙報一番。
然而,李家吉還立在外院的門房下頭等人通傳時,忽有個碼頭上的管事急匆匆地狂奔而來。
李家吉與對方互相抱拳一禮,關切地問:“王大哥,你咋來啦?碼頭有啥事嗎?”
天已經冷得要穿夾襖了,可那管事此刻滿頭大汗,急得臉上漲得通紅,一邊氣喘吁吁,一邊竭力措詞成句:“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咱們海上巡查的人回來說,有寧波的官兵、掌著大船往咱們島上來了!!官兵來,是不是要查島抓人啊?我得趕緊、趕緊報告給二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