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風浪(一) 縱有風浪,那是我李瑜自己……
小宴/文
親眼目睹過愛妾柳依依的暴斃, 看起來對林二當家產生了極大的打擊。
男人眼神晦暗,不知道是失去的痛苦多一些,還是受到的驚嚇多一些, 總之,他整個人歪靠在羅漢床上,語重心長地對李瑜說:“李姑娘,我們做海商的, 多少大風大浪沒見過,我要說我手裡沒沾過人命, 以你的聰慧, 定然知道這不可信。但枉殺無辜的事, 我林老二做不出來。這些黑心肝的人, 毒手膽敢往我家裡伸,你便可想見, 這些違背朝廷政策, 要與紅毛人通商的人,不乏歹毒亡命之輩。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家底殷實,本沒必要趟這個渾水。今日之事雖是個例,但我不敢保證, 日後沒有人為非作歹。你不是孤女, 有親人可以依靠, 就不要跟著我們在海上漂泊冒險, 還是回到你們老家,去過安生日子吧。”
李瑜還沉浸在林二當家告訴她,對方真正想殺的人不是柳依依,而是自己的震驚當中。
殺她?為甚麼要殺她?
難道就是因為她t給紅毛人做了翻譯, 壟斷了海商生意,所以這些人狗急跳牆了?
李瑜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還是不敢相信商業競爭至於如此草菅人命。
林二當家看出她的遲疑,苦笑了一下,派人將抓起來下毒的那個批頭散發的婢子拖出來給李瑜看了一眼,對方被上了刑,手指被夾得血肉模糊,人已奄奄一息。但在林家悍僕的拷打之下,對方還是又將自己收了誰的錢、要做甚麼事與李瑜囫圇說了一回。
對方當然還不知道自己殺錯了人,但李瑜一聽就知道,那下毒的商人是以為這些葡萄牙人之所以和林二當家做生意,是受到了柳氏的魅惑,所以想要釜底抽薪,用最簡單的辦法解決問題。
殊不知,從頭至尾,這件事就與柳依依毫無干係。
柳依依確實成了自己的替死鬼。
這一刻,李瑜不僅毛骨悚然,更是後怕和愧疚情感交加。
哪怕她與柳依依素未謀面,一個無辜的女子替自己遭到旁人暗害,李瑜無論如何都於心難忍,登時不知該如何面對林二當家。
“我知道,你二哥不走,你恐怕不肯走。我獨獨讓你走,你二哥也不會安心留下來。”林二當家長長嘆氣,“李姑娘,你畢竟於我有恩,我考慮過了,這次從紅毛人那裡收下全部定金,我願分三成給你為利,算作犒賞感恩,你和你二哥帶著這些錢,回老家去吧。不管是買田置地,還是另起爐灶再找營生,這些錢足夠你們花了。你們都是清白人家的出身,沒必要在海上風浪裡討飯吃,咱們就此一別兩寬,也算全了彼此的緣分。人若不活著,做甚麼事、掙再多錢,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李瑜頓時有些難以接受。
她當然知道林二當家一番好意,絕不會是藉此想要踢自己出局。倘若她走了,林二當家就算想要再栽培一個會說葡萄牙語的翻譯出來,沒個十年八年絕無可能。李瑜葡語學得快,是因為她本就有外語學習的經驗,更是因為會英語能夠觸類旁通,可以在短時間內有目的性地掌握最實用的單詞和句式,來達到溝通的目的。
此刻她走了,都不能說是林二當家過河拆橋,而是她自己這個橋直接斷了林二當家所有的路。從此以後,或鳧水或放棄,總歸是跨不過這條河的。
李瑜固然怕死,更不願意為了做生意而死。
但要她剛嚐到介入跨國貿易的甜頭就撤場出局,李瑜說甚麼都有些不甘心。
“二當家,我是為了錢做這些事,但也不完全是為了錢。離開六橫島,沒有地方讓我有這麼多的施為。我需要六橫島,六橫島又何嘗不需要我呢?只有我,能夠與這些紅毛商人開啟更多種貿易的可能,也只有我,能讓紅毛商人視六橫島為歸屬,和二當家一起建設這裡。二當家說的沒錯,不說那些被林家奪走商業機會的人有可能傷害我,朝廷倘若察覺我們的貿易金額之大,想要收歸此地,其實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但是我始終相信,只要我們能有足夠多的底氣,足夠多的資金,總有機會能與外界抗衡相持。二當家,我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我不想走。”
林二當家完全沒想到,李瑜看似文質彬彬的名門淑女,竟有這麼大的野心和膽量,被人謀殺尚不退卻逃避,林二當家一時都感到困惑了。她在六橫島,究竟想要甚麼?是財帛?還是名利?
短暫的出神,林二當家長嘆一口氣,擺了擺手,“李姑娘,畢竟人命關天,你不如回去再仔細思量思量。過幾日,家吉小弟應當就回來了,你們兄妹二人一道好好合計,不急著給我答覆。若你們要走,我隨時安排船隻,能將你們一路護送到京城去。之後,不管你們是要歸家,還是再去哪裡,天下之大,終會有適合你們的落腳之地的。”
柳依依過了頭七,林二當家在六橫島上將她以海葬之禮送走。
李瑜在這一日才遙遙見了一面柳依依的輪廓模樣,親自上香,在礁石灘上認真跪下去,俯首而拜,表達自己的愧疚與歉意。
船揚帆遠行,載著柳依依飄搖而去,李瑜在心中暗自祈願,盼著柳依依轉世輪迴,能投胎到現代,既擅歌舞,在更好的時代裡,才能被真正懂藝術的人尊重與欣賞。
李家吉是在翌日回到六橫島的。
他在寧波已聽聞了林家的風波,因林二當家又派人手去了寧波,抓出了那投毒的幕後真兇,直接扭送官府,人證物證齊全不說,林二當家派去料理此事的管事更是給官衙裡送了不少好處,果然令知府大人“秉公處理”,按照謀殺罪處置了那個投毒的商人。
這事在寧波的商人圈子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畢竟謀殺婦孺,是個正經人都為之所不恥,還有商人主動前去官衙做證人,指認了那投毒商人。
但李家吉是回到六橫島才知道,原來那人想殺的根本不是柳依依,而是李瑜。
他登時驚懼不已,一陣後怕,聽林二當家將事情一五一十說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告退,迅速衝回家中便上下檢查李瑜的情況。
“小鯉魚!小鯉魚!”李家吉人未到、聲先至。
與他舊日飛揚明快的聲音不同,李瑜很顯然聽出了李家吉聲音中的顫抖。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李瑜剛從院子裡的搖椅上站起來,就見李家吉旋風似的衝進院子裡,直撲到她身上,雙手抓著李瑜雙臂,情緒激烈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那些人最後知道是你嗎?二當家和你都說過了嗎?”
李瑜原是在背單詞,被李家吉沒頭沒尾這麼搖晃著質問了一番,李瑜險些沒反應過來,眼前都有些暈花。她一邊扒拉李家吉的手,一邊安撫:“二哥,二哥,我沒事……你冷靜點,這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天了,二當家早處理完了。島外的人不知道我的存在,二當家著意讓人保密過。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剛剛見過二當家了?”
李家吉鬆開手站穩,李瑜才來得及打量李家吉。但見男人臉上一片慘白,可見是嚇得不輕。李家吉從上到下掃視李瑜,見她面色紅潤,精氣神極好,這才鬆口氣,“你沒事就好,我見過二當家了,就是他和我說的,我真的被嚇瘋了,回來的路上一直想你會不會有事,會不會被人盯上……你也嚇壞了吧?”
李瑜誠實地點點頭。
下一秒,李家吉便伸出手,一把將李瑜抱進懷裡,緊緊地摟住,他語氣中有著壓抑的痛苦,聲音變得哽咽起來,“都是我不好,小鯉魚,我不應該到六橫島來的,我要是不來,你也不會留在這裡。我怎麼能把你置於如此險境……我要是當初不走,李家康就不會以為沒人知曉他的心意而敢悖逆行事……小鯉魚,這全都是我的錯,是我錯了。”
男人悶著聲音釋放著自己的內疚和後怕,李瑜感受到脖頸處很快就溼潤了一片。
李瑜仰頭看天,“這不是你的錯,二哥,是壞人的錯。你除非是神仙,否則怎麼算得到今日之事呢?不要自責,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你自己。”
李家吉抱著李瑜發洩了一會情緒,半晌才鬆開她。
李瑜看著李家吉久違的滿面溼痕,彷彿看到少年時坐在穀草堆裡對著她控制不住流眼淚的少年。
男人的輪廓變得成熟而鋒利,但那雙眼裡的柔軟,這麼多年卻未曾改變。
“小鯉魚,要不,我們回青州吧。”李家吉顫著聲開口,“我不掙錢了,我也不要和大哥爭氣了,一輩子不能出人頭地又怎樣?反正我就是個農漢,回到田溝村種地也沒甚麼。就算回到青州,你要嫁給大哥,我都認了。我不會再走了,不會離開你,我就做你的二哥,就守著你一輩子,看你過得幸福就好。哪怕我自己庸庸碌碌過一生,我也不想再讓你遭到這樣的險境。小鯉魚,我們回家吧,我不會遺憾的。”
李瑜看著李家吉眼眶裡再次滾落淚水,不知為何,她竟沒法像小時候那樣,輕易地安慰李家吉了。她心口同樣泛起一片疼痛,連帶著鼻間都有了酸楚。她伸出手,拂過李家吉眼角的溼潤,輕聲問:“怎麼會呢?放下這一切,你怎麼會不遺憾呢?看著我嫁給別人,你當真能t甘願嗎?靠著大哥的庇佑,做個無能軟弱的弟弟,或是回到田溝村,辛苦的種地,過那種我們曾經都厭惡、疲憊的生活,這樣書寫你的一生,你怎麼會快樂呢?”
李家吉拼命搖頭,“不,這不重要,小鯉魚,你明白嗎?我快不快樂、辛不辛苦,都不重要。我想你好好的,安全的,沒有人想要謀害你的性命,沒有朝不保夕的顛沛,我想你的人生,應當是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你不該為了甚麼林家人,為了這個破島,豁出去你的性命。我想要你過得好,小鯉魚,我出來,我離開家,我巴上林家,歸根結底,我只是想要你過得好。”
李瑜使勁地眨了眨眼,才忍住了自己想哭的衝動。
沒有人在李家吉這樣真摯而脆弱的坦白下不動容,她猛吸氣,遏制自己鼻間的酸澀感,努力平靜地說:“不,二哥,在六橫島我過得就很好,在這裡,我不是誰的姐妹,誰的女兒,誰的妻子,我做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想做、我自己要做,就像當年在臨塬縣裡,我就是錦鯉喜嫁行的東家,我是我自己。如果你是為今日之事後怕,那麼我們倒退一步說,是不是林二當家早聽你的,將商單分出去,化解了其他商人們的怨氣,今日之事就不會發生了?我們固然沒想到,會有人惡毒到要草菅人命,但就算我從未來過六橫島,我當真嫁給大哥過上那種所謂安定的日子,我就不會死嗎?多少女子死在產床上,多少女子在內宅鬱鬱而終,多少朝廷黨爭害得官員無辜受累,多少女眷因丈夫下獄而充為官奴官妓?人生就是有這麼多的風險和意外,沒有誰能擁有真正風平浪靜的一生。
“而在六橫島,縱有風浪,那是我李瑜自己掀起來的風浪!掌不住舵,船翻了,我認。可若我能乘風破浪,憑甚麼要我激流而退?二哥,這個時候我走了,我會遺憾,我會後悔,我會在以後人生的漫漫長夜裡永遠輾轉反側,想象我的人生本該是甚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