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神秘女郎（三） “你的意思是，讓我來……
小宴/文
在六橫島上, 葡萄牙人都聽說了有一位“李小姐”跟著托馬斯神父學會了葡語，卻遲遲未能逢面。
直到這一日在教堂中，被托馬斯神父召集來的各葡萄牙商團話事人終於見到了李瑜真容, 饒是在靜寂莊重的教堂裡，後排的男人們也忍不住坐直身體，勾著脖子，顧不得禮儀的使勁向前張望, 李瑜便側立在聖潔的聖母像下，微笑著用沉穩的目光掃過諸人。
片刻後, 她流利地用葡萄牙語開口向所有商團發出問候：“各位先生, 午安。我叫李瑜, 瑜在大熙的語言中, 寓意為美好的玉石，很高興與大家在這裡見面。感謝托馬斯神父這三個月的幫助, 我終於能沒有阻礙地和各位來自遠方的朋友們交流了。”
她話音方落, 整個葡萄牙商隊的男人們都禁不住爆發出興奮地歡呼聲。
有的人高聲稱讚：“李小姐，你的葡語真流暢！”
有的人則交頭接耳, “三個月就學會了葡語？這東方的女子好厲害！”
托馬斯神父皺了皺眉，抬手向人群的方向做出了下壓的動作，於是喧鬧聲漸漸平息。
十字架就在正前方, 不算明亮的室內, 仍處在上帝的睥睨之下, 眾人一時不敢再作亂, 都顯出幾分敬畏。
李瑜向托馬斯神父感謝致意，點了點頭，隨即，她繼續說：“今日邀請各位紳士聚集在這裡, 我是受到我的客戶林先生的委託，來向大家傳遞一個好訊息。經過我與林先生的討論，並煩請託馬斯神父幫忙訂正，我們首次推出了適用於林家與各位先生所代表的商團的一份協議。這份協議，未來將用於兩方所有貿易往來使用，有了協議的約束，林家將為大家提供更定製化、更周全、更符合西方市場的產品。”
她將自己擬定好的合同，首先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恩利克爵士手中。
恩利克爵士凝神望向李瑜，二人對視的瞬間，李瑜笑了笑，再次將腳向後撤，對著恩利克爵士行了個標準的屈膝禮。
她笑容裡有著十拿九穩的意味，在眾人的打量裡，她毫無顧忌地對恩利克爵士調笑道：“希望看完這個，恩利克爵士不會對我失望。”
葡萄牙人隨即開始竊竊私語，大概是議論恩利克爵士和這個東方女人的關係。但這起伏的密語聲未能持續太久，恩利克爵士坐直身體向後掃視了一圈，眾人便都乖覺地住口，至少，在這座教堂裡忍耐下了八卦的意味。
李家吉始終站在一側，並未落座，亦未上前，他看著李瑜熟悉的面孔中吐出陌生的語言，場內二十餘位在李家吉看來高大、兇狠、樣貌粗鄙、毛髮旺盛得宛若未開化的野人般的男人紛紛注視、打量著臺前的李瑜，而李瑜絲毫不見對這些侵略性目光的躲避與畏懼，依舊如舊日在田溝村面對尋常農戶般坦然、自信。
室內所有的光照此刻幾乎都落在李瑜身上，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哪怕身上穿的是粗布衫子，頭髮也不過是結成辮子。但她氣場裡的遊刃有餘，令人不敢輕忽慢待。
這就是他心儀的女子。
置身農野時，她靈慧聰穎，能制嫁衣覓出不可思議的一條富路；置身府城後，她從容穩重，與名門閨秀交往也不輸體面t。
而今，他們在海浪濤聲包裹的島嶼之上，她更加自在明媚。
李瑜的面板終於被日光曬得不那麼慘白，而是呈現出一股健康、有力的小麥色。
李家吉看到她身上的野性終於不再被她小心翼翼地掩飾，而是昭然釋放出來，便愈發顯得迷人，令他捨不得錯開片刻眼球。
李瑜見恩利克爵士低頭開始翻開合同，才輕笑著旋裙撤回到聖母像旁邊站著，將時間交給底下的葡萄牙人，讓他們慢慢閱覽，有充分的時間去了解和討論。
在最初想到這個方案的時候，李瑜就試探性地向托馬斯神父打聽過。哪怕在百年之間，威尼斯商人們就已十分熟悉合同這樣的商貿方式了，所以推出這個契約文書，葡萄牙商人只會欣然接受，絕不會對這個形式產生排斥。甚至恰恰相反，能夠有文書的形式與大熙人彼此加以約束，對他們的合作只會有更多的保障，絕不會成為阻礙。
很快，隨著合同慢慢傳閱下去，教堂內不再寂靜，討論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商團代表們一改往日競爭防備的姿態，幾乎是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彼此商討推斷，談論不休。而坐在後排尚未來得及看到合同的商人們，則開始感到著急，不少人探起身子，直接跟著前排的人一同閱覽。
議論聲越來越大，原本和李瑜一起站在人前的林二當家有些吃不準，低頭詢問李瑜：“他們在說甚麼？難道是覺得我們的合同太苛刻？”
“不，不會的。”李瑜笑著安撫林二當家，“他們只會欽佩您作為一個商人考慮問題之嚴謹，因此更加信任您，更願意與您合作。”
“當真？”林二當家不敢輕信。
李瑜笑了笑，沒多解釋，只等眾人傳閱完合同模板，鄭重地將林二當家邀請到眾人面前，介紹道：“想必大家與我的客戶林先生並不陌生，林先生表示，他非常願意遵守契約精神，未來與所有葡萄牙客戶以契約文書的形式，開展商貿合作。這些日子以來，我跟著托馬斯神父瞭解到許多關於遙遠的葡萄牙王國的文化，為了更好的滿足大家的需求，我不由得暢想，假如精美的白瓷器具上，能燒出貴族的紋章，精緻的錦緞上能繡出模擬的海浪與貝殼……這些東西，運送到葡萄牙以後，會否獲得更大的商機與市場呢？”
經李瑜簡單一引導，這些商人立刻蠢蠢欲動，有人當場便舉起手說：“我願意嘗試這個合作，李小姐，我們甚麼時候能與林先生簽訂合同？”
李瑜莞爾，扭頭向林二當家翻譯了一遍，林二當家果然詫異，立刻表示：“只要您願意，隨後您就可以造訪我的府邸，我願與您細細商議。哦，當然，得請李姑娘為我們翻譯。”
他說完，李瑜便將林二當家的話轉告給對方，但有一個人給林二當家吃下定心丸就足夠了，為了防止現場秩序混亂，李瑜沒有留下氣口，迅速表示：“那麼今日邀請大家前來，就是為了介紹這個新的合作模式，各位先生回去之後可以再作探討商議，我們的協議也會根據各位具體的商單內容，進行相應的調整。最後，請林先生再為大家說幾句話吧。”
李瑜說完，又用中文把最後一句話翻譯給了林二當家。
這還是林二當家第一次同時直面這麼多葡萄牙商團的代表，他深知這是一個重要的機會，沉吟片刻，認真說：“我林氏既與大家簽訂契約，必將遵守信諾，盡力履行，就算大家不與林氏簽訂契約，在六橫島上，依然能夠自由貿易，而我林家為大家帶來的，一定是更精美的寶物，不會讓你們失望。”
李瑜很快將這番話翻譯出來，她著重強調了林二當家對守諾的堅定，隨後，這番會面便宣告結束，“之後各位若有任何貿易上的想法，俱可以前往林家大院，請見林先生，我都會從旁協助翻譯，促成你們的合作。”
這場“釋出會”很快順利結束，托馬斯神父請眾人散場離開。
李瑜並不著急走，留在原地和林二當家一起，認真感謝了提供場地並組織紀律的托馬斯神父。
而遲遲未走的，還有恩利克爵士。
他仍坐在適才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上，略顯倨傲地翹著二郎腿，冷不丁開口用英語詢問李瑜：“李小姐這個合同寫得確實不錯，可是一開始，我可是邀請與李小姐進行獨家合作，怎麼今日，這個合作的機會，李小姐反倒送給了所有的葡萄牙商團？李小姐好大的野心啊。”
隨在一旁的李家吉雖然沒聽懂恩利克爵士的話，但是來自一個貴族男人的威壓與不快，讓李家吉敏銳地有所察覺。他橫跨一步上前，直接攔在了李瑜面前，緊張地低聲詢問：“這男人對你說了甚麼？他恐嚇你是不是？”
李瑜搖搖頭，伸手捏了捏李家吉的手指，算作安撫，隨後從容對恩利克爵士說：“爵士感到不高興了？不應該呀，明明我是很有誠意，也充分考慮到了爵士的。”
“你考慮了我甚麼？”恩利克爵士沒有被這女孩天真爛漫的笑容蠱惑，仍是嚴肅地繃著一張臉。
李瑜嘴角勾了勾，故意裝傻道：“奇怪，爵士不是會說英語，怎麼沒留意到我合同裡英文的部分嗎？”
“……你甚麼意思？”恩利克爵士感到有些迷茫，他似乎沒跟上這個年輕女孩的思路，顯得自己有些愚笨了。
李瑜聳肩，“我想，會說英語的葡萄牙人還是少之又少的，只有像恩利克爵士您這樣真正的貴族，才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學習若干種語言。那麼，甚麼樣的人能夠為一份語言不同的協議做擔保背書呢？倘若協議出現了理解上的偏差或者文字上的誤會，甚麼樣的人能夠主持公道、處理商業糾紛呢？我聽說，葡萄牙王國有一種叫做法庭的東西？組織一個法庭，想必需要很有威望的葡萄牙人，才能讓你們葡萄牙人內部信服，那麼，誰會成為這個人呢？”
恩利克爵士神色立刻變化，他身子坐直，翹著的腿也放到了地上。
“你的意思是，讓我來組織葡萄牙人的法庭？”
“法庭、市政廳、議事廳。”李瑜接連丟出三個重磅炸彈，直接擊中恩利克爵士的腦門，“爵士，六橫島需要您呀！”
這一刻，恩利克爵士洞見的不再是面前女子的野心，而是自己蓬勃燃燒起來的慾望。
是啊！林家雖然管理著這個島上所有的大熙人，但葡萄牙人仍如一盤散沙，來去自如，橫行無度……倘若他能在這個島嶼上建立起真正的葡萄牙勢力，得到這麼多葡萄牙商隊的信服和擁躉，等來日回到葡萄牙以後，這些商團的資本都會成為他背後的力量，到那時……
恩利克爵士驀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上前，牽起了李瑜的手。
李家吉頓時汗毛乍起，就要阻攔。
李瑜卻迅速抬手做了個動作，止住了李家吉的腳步。
少傾，恩利克爵士十分謙恭地低下頭，身體微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落在了李瑜的手背。
“李小姐，請放心，我們葡萄牙人一定全力配合你的謀劃，如我先前所言，你將成為這個島上，最舉足輕重的女人。”
作者有話說：李家吉：瘋狗怒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