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神秘女郎（二） 李瑜眨眨眼，接話道：……
小宴/文
林二當家萬萬想不到, 剛剛過去兩個多月，李瑜在這六橫島上，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 一躍成為了所有紅毛人都在打聽的物件。
每當有紅毛商隊前來求見，想要看他們的貨物時，這些紅毛人都會向林二當家打聽，“李, 你們有個李女人，李女人, 能見嗎？”
會說正經中國話的紅毛人實在太t少了, 畢竟這些紅毛番人摸索到月港登陸, 再到跟著他來到六橫島, 也不過是最近這三五年的時間。能把漢話說得利索的，島上目前只有一個紅毛番人的和尚, 林二當家打過幾次交道, 知道對方姓託，叫馬斯, 見面時會尊稱一聲託師父。
一開始，林二當家還聽不懂他們說的“李女人”到底是甚麼，以為是在打聽一種人口, 想要買賣奴婢, 後來還是李家吉提醒他, “興許打聽的是我妹妹, 上個月開始，這些紅毛人就開始找託師父打聽她了。我恐怕這些番人做出越軌行跡，最近李瑜去託師父那裡，我都派人護送了, 她都戴著紗帽出門，那些人認不出她，託師父也不敢亂說，所以估計來問您嘞。”
林二當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姓李的女人，這個意思……那他們找你妹妹做甚麼呢？”
李家吉笑著解釋：“我妹妹同託師父學這些紅毛人的語言，大約很見成效，這些紅毛人想請她做翻譯吧。”
林二當家詫異地問：“難道你妹妹是指望著做翻譯，來促成我們的貿易？”
“非也非也。”李家吉搖著手指，配合李瑜賣關子，“她還不讓我告訴您，說仍需要十幾日的時間，她會親自來向您解釋。在此之前，您就別搭理這些紅毛人了……就當聽不懂便是。”
林二當家很無奈，他是真聽不懂。
大家做貿易，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紅毛人沒見識過他們大熙朝這麼多好東西，幾乎不需要語言解釋太多，產品都能順利賣出去。無非是白銀交割稱重而已，其實很簡單。
只有複雜的情況下，這些紅毛人才會把託師父請來，兩方互相解釋說明一番，避免矛盾或誤會。
眼下這麼多人打聽起李瑜，倒讓林二當家有些相信李瑜是真有算計、真有本事了。林二當家略作猜測就能想到，明明李瑜每日都去教堂，連他都知道她的行蹤，而這些紅毛人非但沒有辦法見到李瑜，還得求到自己這裡來，就說明這是李瑜故意為之。
吊自己的胃口，固然是李瑜算計的一環，吊這些紅毛人的胃口，恐怕才是李瑜真正的目的。
可李瑜到底想做甚麼呢？
半個月後，李瑜終於求見林二當家，彼時正值午後，林二當家躺在小妾溫軟懷抱里正午歇，聽到下人稟報，說是前院的李姑娘求見，林二當家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她可算來了！領她去書房等我，李賬房在哪？庫房嗎？把李賬房也請回來。”
說完，林二當家就支使美妾為他更衣穿戴。
在六橫島上伺候著林二當家的妾室乃是昔日寧波府的一位名妓，喚作柳依依。這位柳娘子年輕時豔冠甬江，而今雖過了三十歲，依舊保養得容貌嬌美，舉手投足風流氣韻，不輸當年。眼下這林家大院的內宅裡，便是這位柳娘子為首，約束著其他林二當家買回來的鶯鶯燕燕，同時也打理著林二當家的起居庶務。
柳娘子一邊親自給林二當家換了一身適宜見人的家常衫子，一邊有些試探地問：“這李姑娘究竟是何許人？老爺養了她這麼些日子，也不見抬進府裡，難道是要正經聘為貴妾，娶回漳浦嗎？”
“胡說八道。”林二當家皺眉斥責了一句，“人家是良家子，家裡更是有讀書人，怎會委身於我為妾？”
柳娘子鬆口氣，她雖然嘴上提的是漳浦，但就怕林二當家是嫌自己出身差，變了心，要給這島上的林家大院再選個相稱的掌事貴妾。
於是她勾唇笑笑，作出一副恭維媚態，“那怎麼不能呢？老爺英明神武，素有籌謀決斷，甚麼樣的女子不傾心於老爺呢？不過也是了，那李姑娘是李賬房的妹妹，老爺信任李賬房，為叫李賬房寬心，自然還是要給李姑娘擇一門好親，才能得李賬房的感恩，為老爺日後更加效力。”
林二當家根本聽不進柳依依的話，他喜愛這柳氏，不過是愛她的明豔、愛她的音律，外頭的事他從不和自己漳浦明媒正娶的太太之外的女人說，所以這柳依依說得驢唇不對馬嘴，他也懶得糾正，只提醒道：“對李家人，還是多照顧些。李賬房前幾日就和我說，想去寧波買兩個婢女回來伺候他妹妹。這事我已經交人去辦了，等人牙子領人來島上，你給家裡再挑幾個伺候的，給李姑娘也挑幾個話少機靈的。那李姑娘識文斷字，得要有腦子的丫頭，不要亂選。”
柳娘子諾諾答應著，送了林二當家出門。
林二當家風風火火地往外頭書房去，但心裡還在想剛剛柳娘子提的事。這李家吉對他妹妹儼然是有心思的，那他會想娶她嗎？挺大的小子，鎮日打光棍肯定不像話。自己作為人家的東主，這事合該幫著上上心才好。
想著，林二當家已經走到書房了，李瑜自己撐著一把油紙傘遮陽，穿著一身漁女才穿的劍麻衫裙，雖衣著樸素，但沉靜無言間，竟是天然一身貴氣，叫人無法忽視。林二當家想到李家吉過去說，他們以前家裡是種田的，這樣看來，林二當家不由得想，這得是百畝良田的家境，才能養出這樣的女子吧？
“李姑娘久等了。”林二當家客客氣氣開口，李瑜循聲回頭，莞爾一笑，對著林二當家微微欠身，“見過二當家，我來得唐突，沒打擾到您吧？”
“沒事，睡大覺呢。”林二當家隨意地擺手，領著李瑜進了書房，不多時，李家吉也腳步匆匆趕到，他同樣是先向二當家行禮，隨後才問李瑜：“你的事……都準備好了？”
李瑜從懷裡拿出厚厚一沓紙頁，雙手奉向林二當家，“俱備好了，這就是我的謀劃，請二當家過目。”
李家吉欲言又止，林二當家卻笑了笑，沒有接過李瑜手中紙頁，“怎麼，你二哥沒告訴過你，我不識字？”
“識不識字都無妨，二當家先看看，肯定能猜到這是怎麼回事。”
林二當家遲疑了一下，才從李瑜手中接過那一沓紙。他倒不是一個大字都不認得，只是從來沒去書院正經讀過書，也寫不來甚麼字，所以只好稱自己不認字而已。但真拿到李瑜手裡的紙頁，他略翻了翻，確實猜到了這是甚麼東西。
“這是你給我們與紅毛人生意準備的文契？準備這東西幹啥？我們是私商，官府不允，籤不籤文契都沒人能替我們做主，不必費這個麻煩。”林二當家心裡其實有些失望，他這些日子對李瑜所描繪的未來很是憧憬，若能壟斷與紅毛人的貿易，想也知道，這其中是怎樣的暴利。但李瑜裝神弄鬼三個月，竟只是擬了個文契？
他做這麼多年生意，難道不知道籤文契、過官府的好處？
可是他們海上走私，官府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不錯了，怎還會保護他們的生意？
但李瑜很從容，沒有接回文書，只是再次指了指，“二當家就不肯多給我些耐心，往後翻一翻嗎？”
林二當家重重嘆口氣，畢竟都等了這麼久，也不差李瑜最後賣的這個關子了。
他顯出些好脾氣地順從，往後再翻了幾頁，很快，林二當家坐直身子，翻紙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問道：“你這鬼畫符一樣寫的是甚麼東西？難道這是紅毛人的文字？”
李瑜終於笑了，“沒錯，這是我用三種語言寫的商貨貿易協議，前面是中文，中間是葡萄牙文，哦，就是紅毛人的文字，最後面還有一版，是英文，在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的另外一邊，還有一個叫英國的國家。我會英語比葡萄牙文多一些，就準備了三種語言的協議。”
“那英國又是甚麼國？他們的人又不和咱們做生意，寫他們的文字幹啥？”
“這協議是我擬定的，若只用兩個國家的語言，葡萄牙人萬一不相信咱們中文這部分的文字和他們的語言是一致的，怎麼辦呢？畢竟會兩種語言的人，只有我和托馬斯神父而已，太難取信於他們了。但增加一門英語就不同了，三種語言，只要兩種語言的內容是一致的，不就足夠奏效了嗎？紅毛人裡有少數人也懂得英語，這樣能讓他們安心。而我，是為您林家效力，怎麼都不會胳膊肘向外拐給紅毛人，這一點上，您是不會疑我的。”
林二當家一時顧不得t追究，李瑜是怎麼在這短短時間內又學會紅毛人的話，還有那甚麼勞什子英國話的，他只是擰著眉頭，翻回去重新看最前面中文的部分，費解道：“那你準備這個文契，到底是想幹嘛呢？”
“有了文契約定，葡萄牙人就不必像現在這樣，在無數我們選擇的貨裡，挑選他們可能帶回去好賣的貨品，他們可以直接提前一年向我們下預付訂單，並付給定金。我們拿著定金，在一定時間內完成採購，他們可以先將今年的貨運回他們的家鄉販售，等明年再來時，立刻就可以查驗貨物，揚帆返航，既節約了大量的交易時間，更重要的是，他們由此可以定製更符合他們國家審美的器具或織物，大幅增加銷量了。”
李瑜記得，歷史上歐洲有很多來自東方的器具，甚至還有白瓷聖母像等，都是從中國定製運回的。這種生意模式在後來的中歐生意往來裡非常頻繁，只是眼下，尚未被開啟。歐洲人自來就有商業合同的習慣，商人們都很重視協議約定，能夠彼此約束責任與義務，這是商人們共同維護的行商環境。
此前他們在島上的貿易都是現場交易，大部分時候都用不上文書，就算有需要，因為兩國文字不通，其實也相當麻煩。
眼下，李瑜憑藉和托馬斯神父的交流，設計出了一個框架協議的模板，並得到了托馬斯神父的充分認可。一旦她能將這種契約貿易推廣開來，那麼兩國的貿易形式必然也會取得快速的進步和發展。
更重要的是——李瑜站起身，忍不住到書桌前，給林二當家指出其中的一個段落，“在這裡，我要求了甲方，就是紅毛人的一方，必須先預付所有訂單款項的四成，我們才能提前去採購或定製，如今二當家所有的貨，都是用自己的本錢來進的，倘若能先拿到紅毛人的款項，加上我們其中的利潤明明遠超六成。那麼，這將會成為一樁無本的買賣，二當家是生意人，必會知道這協議一旦推廣開來，對您做生意，有巨大的便宜與好處！”
林二當家聽到這裡，眼睛一下就亮了。
倘若能先拿到紅毛人的錢，他這倉院裡一半以上的貨就都能回本了！
他們賣給紅毛人的時候本就報了比先前十倍之高的價格，紅毛人尚且能吃下，倘若這錢能先一步收到手，那麼他生意所有的風險都將大大降低。
“你怎麼有把握，紅毛人就肯與咱們籤這個協議呢？”
“二當家可曾觀察過這些紅毛人的穿著？他們服飾的繡紋與我們截然不同，喜歡的料子也是更紮實厚重的款式，還有，他們喜歡的器皿杯盞的樣式，也與咱們這裡時興的款並不一致。這就說明，他們買咱們的貨時，其實有著根本不同的標準。咱們當然不能說，是為了降低經營風險或者想要提前拿到錢才設計的這個協議。咱們的協議，那肯定是為了能夠好的滿足他們的進貨需求呀！咱們只是想迎合他們的喜好與審美，讓他們運回國的時候，能夠賣到更高的價格、賣給更多的貴族。咱們這一番心血還不都是為了遠道而來的好朋友考慮嗎？”說到後面，李瑜不自覺就用上了一種極刻意的腔調，故意做出一副奸商口吻，引得林二當家忍俊不禁，李家吉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但是，這不妨礙林二當家迅速明白李瑜的意思，並且望向李家吉玩笑道：“這下我信了，你妹妹確然是做過生意的人，很是知道如何巧言令色、矇騙來客。”
李家吉笑著說：“正是，我小時候就這樣被我妹妹糊弄過許多回，我都信了，想著她肯定是為了我好。”
李瑜眨眨眼，接話道：“二哥，那我可真的是為你好。”
三人這下都笑了，片刻，林二當家將手按在那文契上，對李瑜道：“李姑娘的辦法，我明白了，確實是個好辦法。但這文契，我還得找人再仔細看看，等我看好了，立刻給你們訊息。”
林二當家能找的人，其實就是李家吉。整個六橫島上，其他所有人認識的字加起來，也就和李家吉差不多。
好在林二當家並不是信不過李瑜的立場，只是擔心契約里約定的部分，他們在實際業務中能否做到，以及還有沒有更能掙錢的地方。
李家吉腦子活泛，他和李瑜其實根本沒交流過文契的事情，只是一味支援了李瑜的外出活動而已。在拿到這份文契之後，李家吉立刻觸類旁通，和林二當家又探討出不少可以預先定製的產品型別與協商方式，最後，他親自改出了幾版中文正文，再交到李瑜手中加以翻譯。
李瑜拿著中英文兩版，與托馬斯神父一起斟酌出了葡萄牙文的版本。
最後，六橫島上第一份三語制式合同，終於出爐。
與此同時，紅毛人終於在六橫島的教堂裡，潔白的聖母像前，見到了李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