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神秘女郎（一） 李瑜的婢女新綠，尚借……
小宴/文
隨著春日的暖風由南向北拂遍中華大地, 李家瑞在青州府城，是臨近三月的時候才收到方家派人送來的李家吉寄出的第一封信。
春闈首日是二月初九，李家吉信件落款是在二月初八, 說明李家吉一察覺事發，第一時間便將派人送信出來。
李家瑞掐指略算，便知道方家使者一路快船回到青州，未加耽擱便傳遞了訊息, 所有人盡心盡力。然而，饒是如此, 等李家瑞看到李家吉信裡這字字句句時, 憤怒、擔心、焦慮、恐慌, 所有的情緒同時衝上李家瑞的心口, 但他執掌軍務多年，腦海裡依舊清晰地刻著四個大字——為時已晚。
李家瑞反反覆覆看李家吉信裡交代的事情, 比起得知兩個弟弟都對李瑜有覬覦之心的震驚和醋意, 他更恐懼的是，李家康用出如此下作的手段綁走李瑜, 斷然是已不顧姐弟情分、不顧手足同胞，只考慮一己私慾的破釜沉舟了。
收到信的時候，他尚在官衙之中, 方家僕人送了信就準備離開衙門。
不過片刻, 還沒等方家下人走遠, 官衙中一匹黝黑駿馬疾奔而出, 馬上正是李僉書。
李家瑞最先的決斷便是要封鎖李瑜失蹤的訊息，他很清楚，這件事不論結果如何，受損受傷的人既不會是自己, 更不會是李家康，只會是身為女子的李瑜。這信是經方家手送來，而李瑜消失被帶走的地方是安平伯府，這兩家人都決不能知道李瑜和李家康恐有不倫關係！更不能讓他們察覺，李瑜是發生意外被綁，否則，外人將如何看待李瑜？女子清白若毀，縱是自己毫無芥蒂，肯娶她、願意拼出一切守護她，也扛不住流言蜚語的議論，叫她難過餘生。
扔下馬鞭、躍下馬背，李家瑞衝進家裡，第一件事便是到李瑜原先住的東跨院，將方家贈給李瑜，負責給方遠妗縫繡嫁衣的兩個嫁娘打發了。
“我弟弟從京中送回寄信，說我妹妹突發惡疾，他們已在回鄉途中了。恐我妹妹病情生變，無法給方家姑娘制完嫁衣，再過了病氣，令嫁衣變得不吉，那就是我家的罪過了。你們且先回到方府去，你們的身契，待我妹妹回來之後，自會再交還到貴府老夫人手中。”
李家瑞在李家說話自然是說一不二，交代完，立刻吩咐留守院子的新蕊幫著二人收拾細軟，一個時辰之後，就派人將這兩個繡娘送回到了方家，隨後，方家老太太也就詫異地聽聞了李瑜患病的訊息。
李瑜生病的這個說法，既是李家康主動留給安平伯府的交代，李家瑞便將此發揮到了最大限度。
三弟作出這般荒唐事，李家瑞考慮再三還是沒有告訴爹孃，主要考慮到李老爹臥床養病，母親也勞心勞神，於是繼續沿用這個說法，只是稍加調整。“老三在京城似乎是得罪了人，犯了錯事，被人趕了回來，妹妹被他氣病了。這等家醜，娘千萬別對外宣揚，這些日子您就別出府了，需要甚麼，打發下人出去買，咱們低調一段日子，避避風頭。雖然不知道他們走到哪了，但是我打算先對外宣稱他二人在家養病，免得京中貴人知道，再找他們麻煩。”
趙氏嚇壞了，不敢置信地問：“康康那個性子，怎會得罪貴人？他最是話少謹慎啊！何況還有丫兒陪著，如何能頂撞到貴人？他二人性命無憂吧？”
李家瑞只能說：“性命肯定無礙，只怕人追究而已。娘務必謹言慎行，若有人問起，就說妹妹在家中。”
趙氏別說京城裡的事情了，就連青州府的官眷她都應付不來，聽了只能諾諾應下，此後李家家門緊閉，等閒都只有負責採買的下人與李家瑞會出入府邸，免去了被人進一步打探的可能。
李家瑞做戲做全套，自然也寫信給了t安平伯，表示妹妹在京中患病，恐怕給安平伯夫人添了麻煩，現已回家休養。弟妹從京中慌亂之下不辭而別，失了禮數，請安平伯與夫人寬恕見諒。
然而，方老太太聽聞李瑜患病這事，不免唏噓可惜，嫁衣裁製倒是小事情，畢竟不需要李瑜親力親為，只是這樣一個花朵兒般的少女眼見著突然枯萎掉，任是誰都不免為之慨嘆。但沒過幾日，方家便得到訊息，聽聞自己的孫兒已高中探花，得入翰林，一家人快慰興奮之餘，方老太爺和方老太太不免議論起了孫兒的婚事。
“咱們要不去趟京裡？這別管娶誰家的女孩，咱們總得相看相看。難不成叫咱們那糊塗的兒媳婦去看？我是信不過她的眼界，咱們那廢物兒子，就更別提了。”
方老太爺其實也有此念，只是覺得為此事回到京城，不免有些大張旗鼓，哪有老頭子不跟著兒子住，跑去跟孫子住的？何況還不是長房長孫，怎麼都不合適。方老太爺猶豫著，便索性提筆寫信，方遠寓既中探花，京中情形，自然是他局中人更為了解。他這般年紀，在京中定是十分搶手，倒也可聽一聽孫子對各個世家門戶的印象。
信裡，方老太爺除了一些時局與朝堂上的叮囑，同樣寫了京中自己比較看重的人家，暗示方遠寓可以接觸感受。
娶妻這件事，不光是要選擇一個攜手共度餘生、共同經營門第的女人，同樣也是選擇自己的政治盟友、朝堂站位以及門第資源。
既要送信給孫子，方老太太便也難得提起筆來，給孫兒說了些恭喜的話語，想到方遠寓是與李家人一同進京的，方老太太不擴音及李瑜病重的訊息，問問方遠寓是否知道染的甚麼病，怎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不光方老太太關切，李瑜的好友方遠妗聽聞後亦是擔心的不行。
三月中旬，當方遠寓看到祖父祖母的這番來信時，不由敏銳地察覺了其中的不對。
——李瑜的婢女新綠，尚借住在他們府上，李瑜怎會是重病而去？
雖然李瑜出事的事情，方遠寓早就透過漱金瞭解一二，但因新綠嚴謹地保守著秘密，方遠寓和漱金都不敢擅自揣測。
直到收到家裡訊息，方遠寓再次將新綠傳來，反反覆覆地盤問李瑜和李家康離開安平伯府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新綠哭哭啼啼，既不敢說實話，也不敢繼續撒謊，只是跪在地上強調：“事關我家隱秘，奴婢不敢妄言，方郎君若是厭棄我逗留在您的府邸，不如將我送回青州去吧。”
方遠寓和漱金對視一眼，即便新綠不說，但她的不說，也讓方遠寓有所預感了。
這事的真相，必定關涉到了李瑜的清譽，否則李家大哥不會這麼快就宣佈李瑜重病、驅逐李家的無關人員，將李瑜的下落編織成一個無法被檢驗的結果。
“李家康連春闈考場都不曾現身，必定是有所圖謀，我找機會去吏部查一查，看看那邊有沒有他的訊息。”
至於祖父殷切追問他對婚事的考量、甚至不惜與祖母一起前往京城，為他相看女子的計劃，方遠寓立刻回信解釋，說京中局勢複雜，遞來橄欖枝的人家雖然不少，但令他為難的是，有些王公貴戚亦有此意。那些嬌蠻郡主背後的人家，未必在皇上面前得多少體面，還可能因為涉及內宮之爭，惹禍上身。自家就算貿然與其他人家定親，也可能得罪這些人家，不如等風頭過一過，自己適時展露些不足之處，從“探花郎”這個焦點下轉移出去，再徐徐選擇。
方遠寓這個拖字訣用的有理有據，當信再次回到青州的時候，方老太爺也深以為有理，便決定按下不表，先與舊日京中關係親近的同僚同窗恢復聯絡，試探情況，觀望月餘再說也不遲。
方遠寓初入翰林，頂著探花郎的名頭，既是備得青睞優待的同時，朝堂上亦是無數雙眼睛盯在他身上。方遠寓費了許多時日，才不動聲色地從吏部探察到李家康的訊息。
他祭出了與李家康是同鄉的藉口，隨後便得知，李家康是乞恩得了漳浦縣教諭、已前往漳浦就職。
吏部官員見方遠寓來打聽，還笑著說：“巧不巧，你近日是第二個來問他訊息的了，前些日子還有個武官來問他，也說是與他同鄉。怎麼，這個李教諭在你們青州老家很有名氣嗎？”
方遠寓一聽說是武官，便知道是李家瑞的關係，李家瑞既還派人在京中找尋李家康的下落，那更加說明，李瑜根本沒有回到青州！
方遠寓心往下墜了墜，只面上不表，依舊是那副眾人印象裡謙和友善的模樣，“家康小弟中秀才那年，也十分年少，遊街的時候很多人都對他留下印象。可惜了，他家是村戶出身，恐怕這才是為甚麼他選擇乞恩，沒有來春闈吧。”
明知李家康有問題，不管是李家瑞還是方遠寓，為著李瑜名聲考量，也只能配合給他遮掩找藉口。方遠寓甚至不敢提起，李家康的長兄已是青州僉書，唯恐吏部人察覺這事不對，由此再牽累李瑜。
好在，方遠寓不是李家人，當聽聞漳浦這個地名之後，方遠寓立刻猜想到李家康的算計。
方家就常年在漳浦月港有采辦，此事正是由方遠寓的父親方四爺的經營。方家做的絲綢生意，掙錢的大頭根本是內陸貿易，而是銷往海外，販售給那些紅毛商人。正因此，方家才有上好的香料資源，供得起他用最名貴的檀香。
因與紅毛人行商，朝廷若真要計較，這便是走私的重罪。所以漳浦月港雖繁盛，但大家都默契地閉口不提，京中知道漳浦繁盛的官員甚少，這是在極少數商人間隱秘流傳的貿易秘密。
李家康既主動請赴漳浦做官，想必也是盯上了這塊肥肉，為官是假，借月港發財是真。
方遠寓越想越覺得恐怖，此人重利，對李瑜更有不倫私情，當真不知他綁走李瑜之後會如何行事。
於是他立刻安排漱金親自前往漳浦，“去了你就借父親的人，必要找到李姑娘的下落。”
……
五月時，六橫島上的男人們已紛紛換了短打。
正午的日光蒸騰著暑氣，連海岸邊撲來的浪花幾乎都是熱的。
六橫島上的葡萄牙人狂狼地打著赤膊，露出精悍的小麥色肌膚，在海水裡肆無忌憚地游泳，以解暑熱。
這陣子，島上的葡萄牙人們盛傳的事，已不是又發現了甚麼大熙朝的寶藏貨物，而是一個會說葡萄牙話的神秘大熙女郎。
聽說這女郎似乎是林家的甚麼親眷，原先還常來海邊，主動地練習葡語。但隨著她語言越來越精煉，且抵達六橫島的葡萄牙人越來越多，這女子便再不露面了。
葡萄牙人只知道她的葡語是跟著托馬斯神父學的，然而，每當他們調笑著向托馬斯神父打聽這女孩的來歷，想要見上一面的時候，托馬斯神父都很嚴肅地表示，“她不願意輕易見外人，好像，這是他們大熙朝的規矩，這是個未婚的女子，很注重身份。”
“那怎麼才能見到她？”商人們愈發好奇，“我們不會做出不規矩的行為，只是覺得，她既然會說葡萄牙語，為何不能充當我們的翻譯，幫助我們做生意呢？我們可以給她錢啊！這樣，我們和大熙人不就能溝通得順利些了嗎？”
有一個商人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林家人不許她出來？怕她幫助我們和別的家族做生意？那我們也可以買林家的貨啊，只要林家的貨好、價格合適就行。”
托馬斯神父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們真要想見她，可以去找林家人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