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效勞（一） 林二當家聽著只覺稀奇，便……
小宴/文
林家在六橫島雙嶼港專門給自家船隊留下了一大片專門停泊的碼位, 福船進港，這個碼位便正對緩坡的一條人工修建出來的寬敞坡道，順著坡道向上, 便是林家修建的一大片倉庫，謂之豐裕倉。
這個倉院分為東西兩座，東院是林家自己存貨之用，西院則對外租賃, 除了往來富商，還有葡萄牙人, 都在西院有租用的倉房, 每個月付給租錢, 林家派庫頭代為管理照看, 日夜巡邏，加以保管, 租錢利潤極大, 畢竟林家的長工家丁一個月也就半兩銀的工錢而已。
此刻東院中，林二當家帶著東院的四個管庫和李家吉一一點貨進倉。
李家吉記賬對數, 管庫們點貨報數，兩方數字對應得上，李家吉便在管庫專用的賬本上記下一筆, 年月日與進貨數, 全部登記完畢, 林二當家、對應的管庫和李家吉分別簽字畫押, 按上指紋，算作封賬。日後出貨盤貨，負責的管事必要拿著林二當家簽押過的條子，才能到庫房裡來領貨, 條子需要一式兩份，一份是李家吉存檔，一份是管庫存檔，兩方對齊，賬上再次簽押，才能出貨運走，以保萬全。
力工們運完貨，六個人分頭清點完，逐一簽押、給庫房上鎖完成，天已暮色。
林二當家都累得伸了個懶腰，這個過程漫長繁瑣，其實四個管庫都露出些煩躁疲憊的神色。在李家吉上島之前，六橫島上從來沒有這規矩，林二當家更不講究這些，每次貨物運到，鎖進倉庫，便算結束工作，哪用寫這麼多字、按這麼多次手印？
但是林二當家一副樂在其中、深感安心的模樣，讓這四個跟著林二當家從漳浦來的管庫都不敢多說甚麼，硬著頭皮配合完成，才各自散去。至於背後會不會蛐蛐李家吉幾句，就沒人知道了。
林二當家的左右親隨已機敏地點起了燈籠，送林二當家與李家吉往林家大院的方向走。
林二當家畢竟年近四十，在倉院中忙活這樣一下午，已經有些腰痠腿疼了。只他在庫管面前不敢顯現出來，這時候往回走，才忍不住對李家吉笑著說：“要不是為了給你撐場面，老子早就不打算盯著，準備回去躺著了。你這辦法固然縝密，但實在繁瑣了些。這事以後還是不能讓我親力親為，你再想想，有沒有甚麼別t的穩妥辦法？”
李家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事確實怪我，是我沒想到二當家出門這一趟，能採回來這麼多貨……若不是我有私事先回島上，這一路跟著二當家一起的話，點數的事情其實我在二當家下定的時候就能先做記錄，回來只要檢查對得上就行，歸根結底都是我的疏漏。”
“哎，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林二當家擺擺手，“從前你不在，我這些東西都是稀裡糊塗的，買回來多少、賣出去多少，只心中大概有個印象，一趟下來究竟掙多少銀子，我自己都沒數。這庫房裡壓的貨，我若不來看，能隔上一年半載都想不起賣出去，器皿之類倒還罷了，那些嬌氣的絲緞，若是受了潮、遭了蟲蛀，很快就毀了，縱是有賣出去掙了錢的，合上這些損毀的，總數的利潤也保不住。”
李家吉明白林二當家的意思，他自己做過買賣，就像當初他需要先自己墊錢收山貨、再去府城進行售賣一樣，之所以能掙錢，歸根結底是因為貨都能清出去。這種倒進倒出的生意，最怕的就是壓貨，一壓貨，再高的利潤都容易折進手裡，血本無歸。
兩人快到林家大院門口的時候，林二當家似乎才想起來，轉頭問李家吉：“你那妹妹救下了？人怎麼樣？你弟弟呢？”
“前幾天家裡的船不是要回漳浦？我讓人將我弟弟關在了貨倉裡，管吃管喝但不許好吃好住，將他運去漳浦了。”李家吉撇了撇嘴，有些不大襯意的樣子，“我那弟弟是個舉人，要去漳浦做教諭了，我本想殺了他，我妹妹不許，只好就這樣算了。我妹妹倒是無妨，眼下同我一起住著。”
林二當家聽得直挑眉：“你還想殺人？沒看出來，你竟有這血性。”
李家吉嘿嘿一笑，“當時怒在頭上，覺得就算要我一命抵一命，也不能讓這小子逍遙法外。這會子冷靜了，不過嘴上說著解解氣而已。這麼說不顯得我有點殺伐決斷的意思嗎？顯得自己厲害點而已。”
林二當家最喜歡的就是李家吉這份真誠勁兒，沒甚麼虛頭巴腦的地方，吹牛就是吹牛，能吹也能認，他自己畢竟也是年輕過來的，於是表示理解，伸手拍了拍李家吉的肩膀說道：“你知道分寸就好，我倒是不怕你殺人，在咱們自家島上，除了我，不會有人管你。不過手足兄弟，若是能說開的心結，還是不要動手得好。我和我大哥鬧成那副樣子，我大哥不還是放我走了？這是我大哥的胸襟，所以我認得下來他，他想叫我讓出漳浦的位置，我肯走，不與他爭……哎呀，說遠了。那你是不是還得離島一陣子，給你妹妹送回老家去？你上次和我說你是哪裡人氏來著？青州？”
“是，我是青州府下的臨塬縣人，但我妹妹暫時不想回家去。”李家吉頓了頓，措辭問道，“二當家，她喜歡六橫島，想跟著我一起留在這裡，行嗎？”
林二當家立刻露出詫異神色，語氣委婉地說：“留在這裡？咱們這個島上……可不適合正經人家的女子長久居住啊！”
李家吉並未告訴過林二當家，自己長兄乃是四品武官，但也曾說過，自家還算富裕，自己是不受重視的次子，所以出門闖蕩，想要求份生計，爭口氣。這點與林二當家的經歷不謀而合，兩人才惺惺相惜。但李家能出一個做舉人的弟弟，林二當家想也知道，李家必是正經門楣，不是書香門第也是耕讀人家，這樣人家的女孩，哪能沒名沒分地在他們這個官府不管的野島上住著？那不把名聲都要住壞了？
看著林二當家欲言又止的表情，李家吉笑了笑，他如何能不知道，這島上出了林家豢養的歌伎舞姬，其餘都是本地漁女，或是跟著長工們一起在林家做事的下等僕婦。就連林二當家自己的妻女都養在漳浦老家大宅中，跟著他在六橫島上居住的都是些沒有名分的通房或下等妾室，林二當家連兒女都不打算讓她們生養。
但李家吉心裡很清楚，李瑜不會在乎這些的，自己也不願開口說這些話拂她的興致。在小鯉魚心裡，人似乎不分三六九等，女子更不必深居內宅。李家吉對此並不以為怪，怎麼當年爹逼著小鯉魚下地的時候沒有人說過她是女子，應當閒在家裡吃現成的，等到如今家境殷實，人人都能走出宅院去享受天地的時候，反倒說小鯉魚應當成為束之高閣的瓷瓶，這如何不是一種霸道野蠻呢？
“我妹妹不是那樣嬌小姐，她是個很有魄力、很聰慧的人，她不會在乎那些閒言碎語，有我在，也定然不允許有那樣的聲音出現。”
林二當家聽著只覺稀奇，便問李家吉：“可否容我見一見令妹？”
若是尋常閨閣小姐，林二當家這話，不免顯得有些唐突。但林二當家畢竟是實際上的一島之主，李瑜吃穿用度，如今無不來自林家供給，就算李家吉自己有月錢銀子拿，李瑜若要長久居住在島上，總不能與林二當家彼此全然不識對方，更何況，李瑜自己也說這裡商機無限，李家吉便知道，李瑜定是已有主意，想在此有所作為了。
“我回去問問妹妹，再來稟報林二當家。”李家吉知道李瑜肯定不會拒絕，只嘴上留了餘地。
果不其然，等李家吉回到院中，李瑜正是興致盎然，一見到他就問：“那林二當家可也回來了？我想見他，二哥能否為我們引薦？”
李家吉露出瞭然一笑，“這不巧了？二當家也想見你，你若方便，咱們此刻過去便是。二當家尚未用晚膳，咱們混他一頓好吃的。”
“成！”李瑜十分爽快。
而今住在六橫島上，李瑜的穿戴漸漸又恢復到了舊日在田溝村的樸素習性，一身尋常花布襖裙，頭髮打成辮子，身上毫無首飾，只學著漁民用一塊純色布巾蓋住頭髮，免得海風吹髒，洗濯不便。
她跟在李家吉身後，大步流星就往林家大院深處走去，李家吉已與林二當家的長隨打過招呼，兩人長驅直入，並肩而行，活像一對橫行鄉里的小霸王，絲毫不見畏懼忐忑之意。
林二當家對於李瑜答應見面並不感到意外，但兩人這麼快就來了，還是略感吃驚，一邊吩咐二人進來，一邊抬手整理衣服，想著自己畢竟要見個富戶家中識文斷字的大家閨秀，多少想顯得體面些，不呈現一個粗鄙商人的形象。
然而他動作還沒結束，李瑜和李家吉已腳步一致地跨進院裡。
李家吉對他抱拳行禮，李瑜居然也雙手抱在一起，很有江湖氣地拱手向林二當家示意。
別說林二當家驚了，連李家吉側目時都露出些古怪神色。
李瑜爽朗地自我介紹道：“久仰二當家大名，我叫李瑜，是李家吉的妹妹，多虧二當家施以援手，幫助我二哥救下我來，如今借居島上，承蒙二當家關照，多謝了！”
這颯爽氣質，讓林二當家脫口喊出了一聲：“好！”
林二當家自小在海邊長大，雖則見多了漁女，但畢竟南方女子小家碧玉居多，再潑辣的性子，日常說話也是溫聲細語，居家之中賢惠忍耐，沒想到，北方的大家閨秀竟也如草莽豪傑般，一副意氣風發的姿態，讓人不由得感到精神振奮。
“原來李姑娘是這樣性格，難怪想要留在我們六橫島上。”林二當家笑著上前回了個抱拳禮，畢竟李家吉與他是僱傭關係，而非主僕，林二當家待李家兄妹，都頗顯尊重，“兩位坐吧，我剛吩咐了人送晚膳過來，不如留下一起吃點家常便飯。”
李瑜和李家吉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李瑜迅速出賣李家吉，“我二哥就是這麼說的，說要帶我來找二當家混飯吃。二當家這裡好東西，想必能叫我貪一貪嘴。”
林二當家雖然沒讀過書，但畢竟多年跑商與各路人馬打交道，一下就聽出李瑜有些話中深意。
他眼神閃了閃，自謙道：“姑娘出自大戶人家，未必看得上我們這小島上的魚啊蝦啊的，某若招待不周，姑娘多多海涵。”
林二當家聽得出自己的暗語，李瑜不稀奇，但稀奇的是，李家吉居t然也咂摸出了這話裡有話，從旁幫著敲了敲鍋邊鼓：“二當家有所不知，我這妹妹自幼就有早慧之名，我弟弟之所以能讀書考舉，全仰賴我妹妹養家餬口，拉扯起家。二當家是商人，我妹妹亦然，今日這飯桌上，恐怕只有我才是那個真來蹭飯的。”
林二當家果然聞言挑了挑眉，再望向李瑜的時候，很顯然露出了審視的神色。
李瑜微微一笑，並不著急，三人互相說這些恭維寒暄的客套話，直到林二當家的僕人擺上桌椅，鋪開酒菜，三人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吃了幾輪，李瑜才開門見山地說：“看我二哥有機遇，得到二當家的賞識，將要在島上大展宏圖，我看著實在眼饞，也想分一杯羹，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一起為二當家效力。”
一個這般豪氣干雲的女子，實在讓林二當家大開眼界。
他一時分辨不出，李瑜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虛張聲勢，不由得希望透過李家吉的反應加以判斷。
然而，當他餘光掃到李家吉的時候，林二當家這才發現，李家吉自始至終都在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妹妹。
少年郎的眼神裡，不是平日裡涎皮賴臉時的機靈，不是幫他算賬理貨時的縝密與思索，而是透著昭然的欣賞與歡喜——林二當家是過來人，他知道這樣的眼神並不屬於一個謙遜的兄長與一個傲嬌的小妹妹，這是一個男人，在看著自己孺慕的女人。
林二當家突然想起來，在李家吉出發時曾與他說過，他這個妹妹並非他們父母親生。
等等。
李家吉那時候不是還罵過他弟弟罔顧人倫，是個變態……那他自己這是……？
作者有話說：林二當家：我是你們play的一環？
【啊啊啊啊……作者又忘記給存稿設定釋出時間了，我是不是得去檢查一下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