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教堂(二) 李瑜如何能看不透恩利克爵……
小宴/文
這個小教堂搭得其實有些簡陋, 整體建築風格還能看到中式民居的影子,但推開教堂圓拱形的木門,踏進略顯昏暗而靜謐的室內, 李瑜的記憶一下子跨越古今,感受到了那份昔日在歐洲旅行時所參觀過的教堂的神聖與安寧。
空氣中有一股蠟燭持久燃燒後的氣味,混合著西方香料的特質,還有海水潮溼的氣息, 光柱透過豎長的窗扇透進室內,李瑜甚至能透過光暈看見空氣裡漂浮的灰塵。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適應, 漸漸看清教堂內部的結構。
她正前方, 不出所料, 是一個巨大的木質十字架, 十字架上有著一個雕刻得極其清晰的基督受難像。低垂的頭顱、瘦削的身軀、肋下的傷口,無不栩栩如生。
燭臺就羅列在雕像的下方, 一整排的蠟燭燒得參差不齊, 躍動的燭光照亮一片光影。
李瑜的心隨著那燭火躍動,慢慢地靜了下來。
其實隔著牆壁, 她依然能聽見海岸處的喧囂與叫嚷。
但仰望著面前的雕像與比一人還高的十字架,那些聲音彷彿在慢慢遠離。
異國的信仰固然橫亙古今,天主教的歷史脈絡同樣悠久淵長。
然而因為這些知識代表著西方, 李瑜看到眼前的基督像, 感受到的反倒是一種現代文明的餘暉, 召喚起來的也是穿越前的記憶。在這裡, 她感到離昔日那個真正的“李瑜”無限接近。
“李小姐,很高興在這裡見到你。”
正出神,忽有一句英文聲音響起,將李瑜的注意力成功轉移。她隱約覺得聲音是從雕像後面傳來, 但左顧右盼都沒看見人影。
片刻,傳教士與另一位梳著深棕色捲髮、面部留著精緻修剪過的短茬鬍鬚的高大男人一同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原來李瑜面前的牆壁並非完全連到兩側的牆上,而是打造了一個視覺差,兩側仍留有窄廊的空間。
李瑜往後退了兩步,才成功藉著日光看清對面的來人。
除了那日李瑜已交流過的傳教士,他身側的高大男人則穿著一件酒紅色的天鵝絨短外套,胸口佩戴著一個銀質十字勳章,李瑜微微眯眼,辨認了一下那勳章的紋樣,不由心裡暗自驚歎了下——這是基督騎士團的紋章!歐洲服飾史裡都會介紹到的重要紋樣。
那男人眉骨與鼻樑高聳而立體,深陷的眶骨下是一雙灰藍色瞳仁的眼睛,對方看起來年紀不過三十餘歲的樣子,在李瑜打量的目光裡,那男人也用威嚴的視線凝視在李瑜身上。
兩人目光短暫交錯,還不等傳教士為二人互相引薦,李瑜已左腿後撤一步,交疊在右腿後方,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穩穩地蹲了下去。她這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面前男人眼神裡明顯閃露出驚愕。
李瑜一邊起身,一邊微微笑著說:“我也很榮幸,在這裡見到恩利克爵士。”
“You speak English! And you even know how to curtsy!”對方脫口道。
“I thought you would ask me hou could I recognize you first. ” 李瑜開了句玩笑,恩利克爵士果然一哂,隨即用英語解釋:“這個島嶼上認識我的人很多,但你是第一個能與我溝通的大熙人,你甚至還懂得歐洲的禮儀,這簡直不可思議。李小姐?是這樣稱呼你吧?你是甚麼人?”
李瑜同時頷首也向傳教士致意,但不等自我介紹,傳教士已用葡萄牙語對那恩利克爵士說了一番,大約是提及自己出現在這裡的來龍去脈,很快,恩利克爵士露出更加驚訝的神情,“你見過英國人?在大熙朝的國土上嗎?英國人已來到過這裡?”
李瑜知道自己胡編的可能有點過分,對於教廷而言,已有人來到東方傳教或許是好事,但對於彼時仍是海上霸主的葡萄牙人而言,英國能有人先前往這片土地,恐怕不會是甚麼好事。
“這些都是發生在我小時候的事情,其實我記不清楚了。”
傳教士看出李瑜大約是想回避這個問題,十分善良地幫她帶開話題,問道:“李小姐,雖然我提起過恩利克爵士一次,但你確實沒有見過他,你剛剛是怎麼認出他來的?”
還得是有信仰的人樂於助人啊,李瑜笑起來,可算找到機會賣弄了,“這位先生身上穿的可是天鵝絨,如果先生允許我觸控一下的話,想必它的手感應當非常柔軟,這是絲制絨吧?還有先生胸口前引以為傲的勳章,基督騎士團,想必是葡萄牙最尊貴的騎士團,您的身份,除了恩利克爵士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任何其他可能了。”
如果說能在大熙朝遇到一個會說英語、懂得歐洲貴族女士禮儀的人,已經算是天方夜譚的話,李瑜如此精準的報出恩利克爵士身上十分克制的貴族標識——畢竟在異國他鄉,一個小小的海島之上,恩利克爵士的穿戴其實稱得上簡樸了——便足以令傳教士與恩利克爵士兩個同時喊出一句上帝,以為是耶穌有靈、聖母瑪利亞保佑,為他們派來了東方的天使,以示神蹟了。
看著面前兩個歐洲人瞠目結舌t、略顯失態的表情,李瑜笑意愈發濃厚。她甫穿越而來時,所掌握的知識要說有甚麼能立刻轉化為生計所用,幫助農耕生產,那可以說全無可能。但面對葡萄牙人,深諳世界歷史走向的李瑜,卻覺著自己大有可為。
她在中國的土地上,就算葡萄牙人覺得她有些神鬼之說,也不可能用歐洲教廷的規則約束她。恰恰相反,李瑜對西方文明的瞭解,會讓他們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感到油然而生的親切,拉近關係,便易如反掌。
“希望我的博學沒有嚇到兩位紳士,有時候世界上就是會發生一些無法用人的常識來解釋的事情,不是嗎?”李瑜俏皮地眨了下眼,她心情此刻十分明媚,戲弄歐洲人實在有趣,在這兩個對自己毫無瞭解、且不太會參與到她人生中來的陌生人,展露一下自己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技能,真是令人暢快。
傳教士果然捂住胸口,唸了一句“Meu Deus”,而恩利克爵士則燃起了對李瑜極大的興趣,直勾勾地盯著她,很顯然,他已經開始思索,如何利用李瑜語言上的天賦與橫跨兩國文明的能力
為自己的商團持續撈金了。
與恩利克爵士談合作,當然是李瑜重要的計劃之一,但並不是她今日真正的來意,邂逅恩利克爵士,給對方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業已足夠。李瑜此刻不打算顯得太主動和殷勤,於是調轉話鋒,望向傳教士,禮貌地問道:“我還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您,也許……神父?”
“Tomás de Sousa e Costa. ”傳教士說出一長串單詞,他告知了自己的全名,但隨後,他又說,“當然,你可以稱呼我為托馬斯,或者托馬斯神父,取決於你。”
“托馬斯神父。”李瑜還是尊重地帶上了對方的身份,並表示,“其實我今天正是來找你的,之前你說過,可以教授我葡萄牙語,這話還算數嗎?我意識到會英語的人還是太少了,你見過我二哥的,他現在是林家管事,主要就負責賬務部分,我想要幫助我二哥能夠更深入地瞭解林家的貿易,所以我必須學會葡萄牙語,能夠和你們國家的商團直接溝通。我可不想仰賴你們的翻譯,才能知道葡萄牙人的需求與想法。”
彼時彼刻,大熙朝乃是天朝上國,流轉貿易至今,都沒有熙人想要學習葡萄牙語,都是葡萄牙商隊裡選人竭力學習大熙朝的語言。這當然很讓人驕傲自豪,但是,李瑜想要的是佔據兩國貿易的主動權,語言關她必須克服。
“當然,當然。”托馬斯神父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連聲答應了李瑜的請求,“只要你願意,除了每日早晚功課時間,你都可以來教堂找我學習葡萄牙語,我一定會幫助你儘快掌握這門語言,李小姐,英語和葡萄牙語其實有許多詞彙都來自拉丁文,我想你學起來不會太吃力,你是這樣的年輕聰慧,如果你長久地留在六橫島上,一定會成為舉足輕重的女人。”
李瑜用餘光掃了眼恩利克爵士的表情,對方儼然若有所思,但李瑜很快收回注意力,真誠地望著托馬斯神父說:“這正是我的目標。”
既與托馬斯神父說定,李瑜便佯作無事,計劃告辭。
恩利克爵士卻立刻出聲喊住了李瑜,問道:“李小姐,你是個富有遠見與智慧的女子,你懂得學習一門語言的重要性,我十分欽佩你的決定。對於學會葡萄牙語之後,你可有甚麼計劃?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也能料到,我的商團便是所有葡萄牙人商團中規模最大、最穩定的一個,你是否想與我合作?”
李瑜笑了,“恩利克爵士,等我學會葡萄牙語,我便能夠與所有的葡萄牙人商團合作,這當然也包括你。”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恩利克爵士頓了頓,“我們只與彼此合作。”
掌控了李瑜,便是掌控了兩個國家之間的資訊渠道,商業貿易的本質很多時候就是資訊差,如果未來李瑜成為唯一掌握葡語的大熙人,那麼她勢必將會成為場上資訊獲得率最高的人,恩利克爵士十分具有前瞻性,他想成為李瑜唯一的盟友,站到這場遊戲的最上游。
李瑜如何能看不透恩利克爵士的野心勃勃,但她並不打算這麼快,就在葡萄牙人的勢力中站隊。
在確定與葡萄牙人如何合作之前,李瑜還得搞清楚,林家人是如何參與這場利益分配的。
李瑜總不能親自下場採貨賣貨,做葡萄牙人的供應商。那樣的話,便是與林家作對了。
她得找到一個居間人的位置,為兩方謀利,也得兩方其利,才能花費最少的力氣,獲得最大的報酬。
於是,她笑了笑,“恩利克爵士這些話說得都太早了,等我真正掌握了葡萄牙語,我們再商議也不遲。萬一我學不會呢?豈不令你失望。”
恩利克爵士挑了挑眉,似乎很訝異李瑜此刻會以退為進。連托馬斯神父都能學會月港話,恩利克爵士並不覺得大熙人不能學會葡萄牙語,只是他們高傲不肯罷了。
但李瑜既已退了一步,他再主動,未免顯得太討好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了。
恩利克爵士畢竟是貴族,自矜身份,便只點頭說:“那我就期待來自李小姐的好訊息了。”
李瑜再次行了個標準的屈膝禮,“但願不讓爵士失望。”
說完,她明媚一笑,轉身悠揚而去。
恩利克爵士望著少女背影,遲遲沒能回神,直到李瑜甩在身後的木門吱嘎聲響都已消失,恩利克爵士才慨嘆著對托馬斯神父道:“這真是奇蹟,一個會說英語的大熙女人,還會用我們的禮儀……神父,你認為她到底是甚麼人?”
“這確實超出了我的學識。”托馬斯神父平靜道,“但我想,這就是爵士您虔誠禱告以後,主降下的神蹟吧。有李小姐在,想必爵士能早日統治東方的貿易,實現你的抱負了。”